第54章 深山作坊

队伍行至苍梧山深处,山路陡然收窄,崎岖得只剩半掌宽。两侧古木参天,枝干交错如鬼爪,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成细碎的灰影,落满腐叶。周遭死寂,唯有马蹄踏碎腐叶的沙沙声,闷得透不过气,风穿林梢的呜咽裹着湿冷,刮过耳畔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主帅!前方有人!”

打头的亲卫猛地勒紧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空。他右手按死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周身杀气瞬间炸开,目光如刃,死死盯住山路拐角那道黑影。

战北疆抬眸,眉峰微蹙。

拐角处立着的竟是个女子——异族服饰裹着挺拔的身形,乌黑长发编作无数细辫,垂落肩头后背,腰间双弯刀寒光凛凛,刀鞘磨得发亮,显是常年握刀之人。面容冷峻,眼尾上挑,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凝着一层杀伐气,一看便知手上沾过血。

瞧见战北疆一行,她半步未退,就那样静立在路中,像株扎根深山的寒松,眼底无波,竟似早算准他们会来。

战北疆刚要开口,云初霁忽然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自己人。”

战北疆转头看他,眸底掠过疑惑,藏着不易察觉的顾虑。

云初霁唇角弯起一抹稳劲的笑,抬手朝女子招了招,声线清晰:“阿依慕。”

女子迈步上前,脚步利落如林间鹿,径直走到云初霁面前,微微垂首,指尖按在弯刀柄上,语气恭敬却冷冽:“公子。”

云初霁转向战北疆,指尖轻抬,替阿依慕解围般解释:“她擅山林潜行与追踪,入山凶险,我出发前遣人送了信,让她前来接应。”

战北疆的目光扫过阿依慕,她周身冷冽,却无半分恶意,对云初霁的恭敬不似作伪。收回目光,他看向云初霁,声音低沉带审视:“何时安排的,为何未曾与我商议?”

“怕主帅顾虑安危,不肯应允,便先定了。”云初霁笑容温和,眼神却坦诚无欺,“阿依慕熟深山地形,有她在,能少许多麻烦。”

战北疆沉默两息,没再追问,只对阿依慕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云初霁时,锐利悄然放缓,终究是松了口。

阿依慕不多言,默默走到云初霁身侧,刻意落后半步,成了道忠诚的影子,全程垂眸,却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不放过任何一丝枝叶晃动的异常。

队伍再度启程,山路愈发狭窄,两侧藤蔓缠枝,刮得衣袍沙沙作响。

行至半途,云初霁放缓马速,与阿依慕并肩,声音放轻:“一路赶来,可遇血月教暗哨?”

阿依慕微微点头,声音清冷干脆:“已解决,未打草惊蛇。”

云初霁看她一眼,她神色虽冷,下颌线却绷得死紧,眼底藏着一丝紧绷。又轻声问:“孤身入山,怕吗?”

阿依慕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片刻后,坚定地摇头:“不怕。公子救过我,这条命,是公子的。”

云初霁笑了笑,不再多问,只轻声道:“万事小心。”

夜幕坠下,山林间寒气骤升,裹着湿泥与腐叶的腥气。队伍寻了一处背风的平石滩扎营,篝火噼啪作响,橘红火光驱散黑暗,却驱不散林子里的冷意,映得众人脸庞忽明忽暗。

云初霁拿起一块干粮,拍去表面浮尘,递到阿依慕面前。

阿依慕伸手接过,没有多余的道谢,低头就着水囊喝了口,掰干粮的动作利落,指节用力,咬得干粮碎屑四溅,全无半分娇柔。

云初霁坐在篝火旁,指尖拨弄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快被火声盖过:“相识许久,你从未说过部落的事。”

阿依慕掰干粮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收紧,指节泛白,沉默片刻,继续小口吞咽,清冷的声音在火声中缓缓响起,近乎麻木,却字字淬着刺骨的寒:“我阿爹是部落族长,部族三千余人,世代在草原放牧,日子虽不宽裕,却安稳。”

“三年前,红袍人闯草原,要找‘凶兽残魂’。阿爹说不知,好言劝离,他们非但不走,反倒动手伤人。”

“后来呢?”云初霁声音更轻,指尖蜷缩,静静听着。

篝火火星四溅,映得阿依慕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的声音依旧无波澜,字字裹着撕心的痛:“他们把阿爹吊在部落门前,烧了帐篷,杀了族人,逼他说凶兽残魂的下落。”

“阿娘冲上去救阿爹,被一刀砍倒在我面前。阿弟才七岁,躲在帐篷角落,最后被大火活活烧死,连尸骨都没剩下。”

云初霁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腹泛白,没再说话。

阿依慕缓缓转头,火光映着她的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滴泪,只剩化不开的恨,还有一丝深藏的脆弱:“三千族人,活下来的不到百人。我是被阿爹拼死塞进枯井,捂住嘴,一动不敢动,才侥幸活下来。”

云初霁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痛苦,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亲眼看着亲人被屠戮,听着族人的哭喊与烈火的噼啪声,躲在阴暗的枯井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那是何等的绝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依慕的肩膀,动作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慰。指尖触到她肩头的瞬间,阿依慕的身子猛地一僵,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碰过她。

云初霁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温和坚定:“苦难都过去了。这次,我们一起,端了血月教,为你族人报仇。”

阿依慕怔怔望了他许久,眼底泛起一丝湿润的光,声音微不可闻地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微颤抖,终于卸下了那层冰冷的壳。

次日傍晚,夕阳西斜,余晖透过林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在战北凌影卫的引领下,一行人终于摸到了那处隐秘作坊。

作坊藏在深山峡谷底部,四周被密林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半尺宽的羊肠小道可通,杂草没膝,若不是影卫提前探路,就算走到近前,也看不出这里藏着作坊。

可众人踏入作坊范围,却发现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连风穿过的声音都没有,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战北疆带着亲卫迅速入内搜查,云初霁紧随其后,阿依慕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手始终按在腰间弯刀上,指节泛白,警惕值拉满。

作坊规模极大,被分成数间石室。有的石室里摆满一人多高的陶缸,缸口蒙着麻布,里面浸泡着各类草药,浓烈的药腥混着甜香扑面而来,正是暗香的气息;有的石室堆满石臼、药碾,地面散落着大量灰白色粉末,是暗香的半成品,随处可见,却透着诡异的规整。

“撤得太仓促。”战北凌蹲下身子,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紧锁,粉末还带着余温,器具未收,显然是听到风声,匆忙撤离。

云初霁在各间石室缓缓踱步,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太过干净,粉末虽散,却无半分慌乱逃窜的痕迹,倒像是有计划地撤离,刻意销毁了关键线索。

难道他们早就知晓众人会来?甚至,一直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疑窦涌上心头,他径直走向作坊最深处的石室,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邪恶感,与山林气息截然不同。那气息像有生命一般,顺着门缝钻进来,缠上皮肤,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让人浑身发寒,汗毛根根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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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微微闭眸,将精神力缓缓扩散,试图探寻石室里的秘密。

下一刻,精神力中“看见”——石室正中央,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黑雾不断蠕动、翻涌,像是有无数东西在里面挣扎、嘶吼,内里凶戾之气逸散,阴冷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黑雾察觉到他的精神力,瞬间躁动起来,带着滔天恶意,朝着他的方向猛扑而来!

黑雾所过之处,精神力如同被腐蚀的宣纸,纷纷消融,刺骨的寒意顺着精神力蔓延至四肢百骸,云初霁的心脏骤然紧缩,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唔……”

云初霁猛地睁眼,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后退一步,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战北疆的声音带着急切与担忧,近在耳畔:“怎么了?哪里不适?”

云初霁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指尖微微发凉,紧紧攥住战北疆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里面有东西,邪性得很。是黑雾,和饕餮之力同源,却更阴冷、邪恶,是被污秽之物彻底污染的。千万不可靠近。”

战北疆转头看他,见他脸色苍白,眼底惊魂未定,心头一紧,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话音落,他眼神一凛,周身杀气瞬间凝聚,便要迈步踏入石室。

“小心!”云初霁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目光紧紧锁住他,语气急切警告,“黑雾能蛊惑人心,你体内有饕餮之力,一旦沾染,必被反噬。”

战北疆转头看他,见他眼底满是担忧与警惕,心头一暖,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度紧紧相融:“放心,我能控制。”

话音落,他带着几名亲卫,戒备地走进石室。

云初霁定了定神,跟在身后,始终紧紧攥着战北疆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才稍稍平复惊魂未定。

石室不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杂物,显得格外空旷。可四面墙壁上,却刻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文,纹路扭曲晦涩,遍布整面墙,看着诡异至极,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淡淡的幽光,与房间中央的黑雾相互呼应,像是一道诡异的阵法。

云初霁走到墙边,细细端详那些符文,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些符文的纹路、笔法,竟和他那块神农玉佩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墙上的符文,探寻奥秘。

“别碰!”

战北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眼神满是担忧与戒备:“符文透着古怪,与黑雾同源,贸然触碰,恐有危险。”

云初霁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战北疆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浓郁的担忧与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宠溺。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云初霁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的所有情绪都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收紧,将他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护在身前。

云初霁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在意,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些许。他笑了笑,顺从地收回手,转而轻轻握住战北疆的手指,指尖相抵,温柔紧密:“好,听你的,不碰。”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纸笔,俯身开始细细描摹墙上的符文,一笔一画,格外认真,笔尖压得极轻,生怕错漏半分。

战北疆站在他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石室各个角落,周身气息紧绷,时刻防备着黑雾的异动与危险。他微微侧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潜在的威胁,将云初霁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默默为他撑起一片安全天地。

云初霁一边描摹,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疑惑与凝重:“这些符文是谁刻的?若是血月教所为,他们怎会懂这些?这是上古符文,失传千年,寻常人连见都没见过。”

他笔尖顿在一处复杂符文上,抬眸看他,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手指:“除非——”

“除非什么?”战北疆立刻追问,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手指轻轻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无声地给予鼓励。

“除非血月教中,有人和我一样,有上古神农血脉,或是其他上古凶兽血脉,才能通晓这些失传符文。”云初霁缓缓说道,语气不确定,眼底泛着凝重,“而且,这黑雾的气息……和神农玉佩的气息,似乎也有一丝关联,太过诡异了。”

战北疆盯着他,眉头拧得更紧,心中不安愈发浓重。他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云初霁的指尖微凉,软软搭在掌心,像是一团柔软的云,却让他瞬间安定。他轻轻握紧他的手,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传递温度:“不管是谁,多诡异,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云初霁心头一暖,抬头看他,唇角弯起温柔的笑,眼底凝重消散了些许:“嗯,我信你。”

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描摹,语气淡了下来:“或许是我多想,先将符文全记下来,再慢慢研究。”

描完最后一笔,他收起纸笔,刚要转身往外走,脚步忽然一顿。他猛地回头,看向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地砖,颜色比周遭深,纹路也略有不同,显得格外突兀,且隐隐散发着与黑雾同源的阴冷气息。

“等等。”云初霁开口,快步走过去,下意识握紧战北疆的手。

战北疆立刻跟上,与他并肩而立,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他护在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那块地砖,周身戒备拉满:“怎么了?”

云初霁蹲下身,指尖轻轻敲击地砖,传来空洞的声响,显然下面是空的。他转头看着战北疆,眼底凝重:“下面有东西。”

战北疆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地砖边缘,用力一掀,地砖被轻松掀开,下面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有些年头,册子表面隐隐萦绕着一丝黑气,与房间里的黑雾气息同源。

云初霁拿起册子,缓缓站起身,依旧握着战北疆的手,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相握。他轻轻拂去册子上的灰尘,缓缓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道完整符文,与墙上、玉佩上的符文分毫不差;第二页、第三页……每页都绘有不同的上古符文,旁注着晦涩难懂的注解,越往后,符文越复杂,黑气越浓郁。

他一页页翻下去,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微微颤抖,握着战北疆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翻至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迹,笔法凌厉,透着野心与贪婪,字迹周围萦绕着一丝淡黑气,诡异至极:

神农血脉,可镇四凶。得神农者,得天下。

云初霁缓缓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战北疆。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战北疆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深邃眸底翻涌着浓郁的凝重与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心疼。他轻轻握紧云初霁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有我。”

云初霁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坚定,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他回握住他的手,唇角弯起温柔却坚定的笑,眼底凝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勇气:“嗯,有你在,我不怕。”

血月教的目的,终于露出冰山一角。这场围绕上古血脉的阴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凶险。两人相握的手紧紧相依,掌心的温度相融,在这诡异的深山作坊里,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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