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混沌

“撤!”

战北疆厉声低喝,长臂骤然探出,不由分说将云初霁死死扣在身后,宽阔脊背如铁壁般横亘身前。左手攥紧云初霁腕骨,指节泛白,力道锁得严丝合缝,半点挣脱余地都无;右手长刀挥出,刀风割裂空气,却终究迟了一步。

四周密林倏然翻涌,数十道暗红长袍人影密密麻麻涌出,袍角猎猎作响。一张张苍白无血的脸,在林间灰光下泛着诡异的青,手中弯刀泛着森寒冷芒,刀刃映着残阳,碎成点点血光。

血月教教徒。

“神农血脉——”

一道沙哑如砂纸磨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缓缓漫开,裹着蛰伏千年的贪婪与阴狠,每个字都淬着毒:“终于,等到你了。”

教徒纷纷向两侧退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暗红绣纹长袍裹着凌厉身形,脸上覆着青铜面具,仅露一双阴鸷眼眸,目光如毒蛇缠颈,死死钉在云初霁身上,势在必得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

“活捉神农血脉之人,”他抬手一挥,语调淡漠却戾气得令人发指,“其余人,格杀勿论。”

话音落,血月教众蜂拥而上。刀光破空声、衣袍撕裂声瞬间刺破山林,阿依慕率先拔刀——双弯刀银虹乍现,刀锋过处,三名教徒应声倒地,鲜血溅上她的裤腿,洇出暗红痕迹。她横刀立在云初霁身侧,身姿如松,刀风凌厉,半步不退。

战北疆的精锐亲卫瞬间接战,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凄厉的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血腥味裹挟着林间湿冷,刺鼻得让人反胃。

战北疆始终将云初霁护在身后,左手扣着他的手腕,右手挥刀迎敌。每一刀都快如闪电,招招封喉,血珠溅上甲胄,凝成暗红痂痕。可教徒如潮水般涌来,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包围圈越缩越小,逼得众人步步后退。

云初霁贴在他温热的后背,脸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紧绷的肌肉,能听见他沉稳却急促的心跳。猩红血珠溅在甲胄、衣袍上,有敌人的,也有他不慎被划伤渗出的。心口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翻涌,呼吸都变得滞涩,连指尖都泛起了冷。

他不能躲。

云初霁深吸一口气,喉间发紧,强行压下心头慌乱。双目轻闭,精神力如潮水般扩散,瞬间席卷整个战场,精准锁定那道立于边缘的青铜面具身影。

就是他!

云初霁猛地睁眼,眼底凝满凝重,声音发颤却尖厉地大喊:“战北疆!他身上有混沌之气!”

战北疆挥刀砍翻近身敌人的动作骤然一顿,回头看他,深邃眸底闪过讶异:“混沌?”

“是上古四凶之一的混沌!”云初霁攥紧他的衣袖,指尖泛白,语气急切得几乎破音,“第二道凶兽残魂,血月教已经掌控了!”

战北疆转头看向青铜面具人,目光瞬间冷得如冰刃,周身杀气轰然暴涨,林间草木都跟着颤了颤:“他们妄图集齐四凶,召唤魔神,祸乱天下。”

云初霁心跳如擂鼓,脑海中飞速闪过饕餮、混沌、饕奇、梼杌四个名字。战北疆体内是饕餮残魂,眼前人掌控混沌,剩下两道,又藏在何处?

不等细想,青铜面具人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臂,周遭空气瞬间诡异扭曲。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如毒蛇吐信,朝着战场各处疯窜。黑雾所过之处,亲卫们纷纷抱头惨叫,神智瞬间被侵蚀,眼神变得涣散空洞,直直倒在地上。

“快撤!”

战北疆厉声大喝,将云初霁往怀里带了带。可已然来不及,黑雾转瞬裹住众人,退路被彻底封死,密不透风。

战北疆将云初霁严严实实护在身前,体内饕餮之力因同源邪气刺激,开始疯狂冲撞经脉。混沌黑雾不断侵蚀神智,勾动着体内凶性,一股燥热顺着脊椎蹿上头顶,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能乱。

云初霁还在自己的怀里,绝不能伤到他。

战北疆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如蛛网,牙关咬得发疼,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他拼尽全身力气压制躁动的饕餮之力,脸色迅速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青铜面具人看着他苦苦支撑的模样,面具下传出低沉的笑,满是戏谑:“饕餮宿主,果然有趣,能压制到这般地步。可惜——”

猛地抬手结印,脚下与四周林间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与深山作坊里的分毫不差!符文光芒越盛,交织成巨大囚笼,将众人死死困在中央。

“是阵法!”云初霁脸色骤变,才察觉不知何时,脚下早已布满符文,已然深陷圈套。

可一切都晚了。

阵法爆发出刺目强光,一股毁天灭地的巨力狠狠压下。战北疆几乎是本能转身,将云初霁紧紧抱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扛下这致命一击。

“砰!”

沉闷的重击声震得帐地发颤。战北疆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晃动,却始终死死抱着云初霁,手臂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半步未退。

“战北疆!”

云初霁仰头看他,心脏骤然缩成一团,恐慌瞬间淹没理智,声音里带着哭腔。

战北疆低头,对上他满是慌乱的眼眸。唇瓣微动,想说“别怕”,喉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尽数落在云初霁脸颊、脖颈,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个字。手臂缓缓松开,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战北疆!”

云初霁伸手死死抱住他倒下的身子,泪水瞬间模糊视线,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阵法光芒依旧炽盛。青铜面具人站在光阵中央,身体忽然诡异扭曲,周身黑气疯狂翻涌。

“不好!他要自爆混沌之气,同归于尽!”阿依慕脸色骤变,快步冲来,一把拽住云初霁的胳膊,急切大喊,“公子,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云初霁被她强行拖着后退,目光却死死盯在战北疆身上,不肯移开。身后骤然传来震天巨响,青铜面具人身体轰然炸开,浓稠的混沌黑雾如海啸般疯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成灰,戾气滔天。

阿依慕猛地将云初霁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硬生生扛下大部分雾气冲击。

良久,黑雾散尽。战场之上尸横遍野,有血月教徒,也有亲卫,鲜血染红了腐叶,深褐色的血渍渗进泥土,惨不忍睹。

云初霁推开阿依慕,颤抖着伸手抚上战北疆的脸颊。他白得像张宣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浑身冰冷得像块冰。

“战北疆……”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轻晃了晃他的身体,泪水砸落在他的脸颊上:“你醒醒,别吓我……”

没有回应。

阿依慕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搭住脉搏,眉头紧锁:“还有气息,但体内饕餮之力彻底失控,正在疯狂冲撞经脉,随时可能爆体。”

云初霁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其他。咬牙抱起战北疆,在阿依慕护送下,踉跄着往临时营地赶去。

回到营地,云初霁将战北疆安置在床榻上,便寸步不离守着。

三天三夜。

战北疆始终昏迷不醒,眉头紧紧蹙着,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体内暴戾气息四处乱窜,好几次险些掀翻床榻。云初霁不眠不休,银针精准封住各大穴位,再将神农血脉之力缓缓渡入,一点点安抚凶性。

他没合过一眼,阿依慕送来的粥饭,一口未动。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眼下青黑浓重,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指腹因长期握针磨出薄茧,却始终攥着战北疆的手,不肯松开。战北凌数次进来劝他休息,都被他轻轻摇头拒绝。

他要等他醒。一定要等。

第三天深夜,月光透过帐篷洒进来,碎成点点银辉。战北疆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体内躁动的饕餮之力也安稳下来。

云初霁探了探他的脉搏,摸了摸滚烫的额头,烧终于退了。紧绷的心弦瞬间松懈,浑身力气被抽空,他趴在床榻边,握着战北疆的手,头枕在臂弯里沉沉睡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梦中都带着不安。

战北疆醒来时,入目是帐顶素色布幔。浑身酸痛,经脉里还残留着钝痛。缓缓转头,便看见了趴在床边的云初霁。

那人睡得极沉,侧脸贴着臂弯,发丝凌乱,眼下青黑格外刺眼,脸颊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腕骨,力道不大,却满是依赖与不舍。

战北疆心头猛地一软,动作僵在原地,不敢有半分动弹。

昏迷前的记忆清晰起来——云初霁抱着他,红着眼喊他名字的模样,满脸惶恐与害怕失去的绝望。这个向来温淡从容的人,第一次那般失态,全是因为他。

战北疆缓缓抬手,想触碰他消瘦的脸颊,指尖刚到半空,又顿住了。

这双手,染过无数鲜血,杀过无数敌人,也曾失控伤过身边人。会不会有一天,也会伤到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他怔怔地看了云初霁许久,终究放不下心疼。轻轻伸出手,指腹轻柔擦去他脸颊的血渍与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指尖刚触到肌肤,云初霁便猛地惊醒。睫毛轻颤,缓缓抬头,对上战北疆的眼眸。先是愣了一瞬,眼神迷茫,随即反应过来,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了双眼。

“你……”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干涩发紧,带着浓重的疲惫。

战北疆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满心心疼与愧疚,没有说话。

云初霁慌忙低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努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想掩饰失态,声音依旧沙哑:“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熬清粥,你刚醒,不能吃油腻的——”

手腕忽然被拉住。

战北疆微微用力,将他轻轻拉向自己。不等云初霁反应,便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将他牢牢贴在自己身前。

云初霁瞬间僵住,心跳漏了一拍。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混着淡淡药香的气息。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战北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沙哑,裹着满满的愧疚与心疼。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蹭了蹭发丝。

趴在他温暖的怀里,三天三夜积攒的恐惧、疲惫、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云初霁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料,身体微微颤抖,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窝,汲取着他的温度。

战北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慰孩童,耐心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与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云初霁才渐渐平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他,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往后缩。

可战北疆却不肯松手,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缱绻:“别乱动,让我再抱一会儿。”

云初霁浑身一僵,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脸颊瞬间绯红,却乖乖没再动,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安稳。

帐篷外,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一地,温柔如水。远处林间虫鸣细碎,静谧又安然。

云初霁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与后怕:“以后,别再这样了。”

战北疆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

“别再把我护在身后,自己扛下所有危险,别再吓我。”云初霁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水光盈盈地看着他,“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不想再守着昏迷的你,担惊受怕。”

战北疆心头一紧,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珠,指腹摩挲着他柔软的脸颊,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好。”

云初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战北疆对上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无比:“好。以后我护着你,也护好自己,再也不让你担心,再也不吓你。”

云初霁看着他深邃眼眸里满满的自己,再也忍不住,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眉眼弯弯,美得让人心尖发烫。

战北疆看着他的笑,低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呼吸交缠,鼻尖相抵,周身萦绕着缱绻温情。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伤、所有的痛,都值了。

只要眼前这个人安好,一切便都值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