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摩

夜深如泼墨,司天佑府邸后巷被黑暗彻底吞噬,寸光不见。寒风贴紧巷壁穿梭,发出细若蚊蚋又森冷刺骨的呜咽,墙角枯草僵立不动,死寂压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战北疆隐匿在墙角浓影中,玄色夜行衣与夜色浑然一体,周身气息敛至极致,轻浅的呼吸几近虚无,彻底融进黑暗。他已静候两个时辰,身姿挺拔如苍松,分毫未动,唯有那双深邃眼眸,在黑暗中淬着寒刃锋芒,冷光乍现。

远处,更夫梆子声沉闷传来,敲碎片刻死寂——三更到了。

战北疆依旧岿然不动,沙场淬炼的直觉在心底疯狂预警,这份从无偏差的预感,无数次将他从绝境中拉出。他笃定,今夜,必能揪出那藏在暗处的鬼魅。

又过半个时辰,死寂巷口终于泛起微不可察的异动。

司府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一道人影如鬼魅般疾闪而出,快得只剩一道虚影,暗红色长袍在黑夜中流淌,宛若凝固的鲜血,刺目生寒,周身萦绕的阴冷邪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战北疆瞳孔骤然骤缩,指尖死死扣住腰间刀柄,隐忍的杀意瞬间凝聚,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那人影出府后,并未急着离去,反倒驻足原地,猛地转头,目光精准穿透黑暗,直直锁定战北疆藏身之处。

恰在此时,一缕月光穿透厚重云层,斜斜洒在他脸上。

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血色,容貌妖异俊美到不似凡人,唇角勾着一抹慵懒淡笑,可眼底却冰封万丈,没有丝毫温度,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似被冻得凝结。他明明隔着重重暗影,却仿若早已洞悉一切,笑意里裹着赤裸裸的挑衅与玩味,分明在无声宣告:我早知你在此处。

两人隔空对峙,那人立在原地纹丝不动,静静凝望,周身邪气肆意蔓延,巷中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随即,他缓缓启唇,未发半点声响,唯有唇瓣轻动,唇形缓慢清晰。战北疆却仿若被精神力直接穿透脑海,一字不落读懂了话语,那声音带着刺骨恶意与胁迫,直直砸在心头:

“下次见面,把你身边那个小家伙带来。”

霎那间,战北疆周身杀意彻底暴起,滔天戾气冲破黑暗桎梏,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锋即将破鞘——

可下一秒,那道诡异人影竟化作一缕黑烟,被夜风轻轻一卷,瞬间消散无踪,只余下一丝阴冷邪气,转瞬便被寒风卷走。

等战北疆冲至后巷,狭长过道空空荡荡,唯有冷风卷着碎叶呼啸,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他伫立原地,紧握刀柄的手不住颤抖,戾气萦绕周身久久不散,怒火与后怕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转身踏夜赶回战神府,他周身寒意与杀意未曾消减半分,所过之处,庭院花草都似被寒气逼得蔫垂下去。

踏入内院时,他刻意放轻脚步,可屋内烛火,却缓缓亮了起来。

云初霁披一件素色云纹外衫,推门而出,长发松松垂落肩头,眉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一眼瞥见门口那张冷硬如冰、戾气未消的脸。他心头猛地一沉,不顾夜风寒意,快步上前,指尖微颤,语气裹着藏不住的担忧:“出什么事了?这么晚归,脸色怎会如此难看。”

战北疆站在门槛外,迟迟不敢进屋,生怕周身寒气浸染到他,只垂眸凝望,眼底冷意依旧刺骨。

云初霁走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冷如寒冬坚冰,还在细微颤抖,指尖冰凉刺骨,全然没有往日的温热厚重。

云初霁心口又是一紧,上前半步,仰头望着他,声音放得极柔,指尖抚上他紧绷僵硬的小臂,满是心疼:“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战北疆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月光洒在指尖,屋内暖黄烛火透出来,映着云初霁温柔的眉眼。他眼底翻涌的滔天杀意,仿若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褪去,只剩压抑的怒火与后怕。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刻意放软语气:“见到了,血月教主,夜摩。”

云初霁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无半分慌乱,反倒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用自身温度一点点暖着他冰凉的指尖。

“他让我下次,带你去见他。”战北疆指腹不自觉收紧,力道却极尽轻柔,生怕捏疼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急切与护犊偏执,“他敢打你的主意,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云初霁沉默片刻,眼尾轻轻弯起,唇角漾开温软笑意,不见半分惧色,指尖一下下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仿若安抚一头炸毛的猛兽:“他这是挑衅,更是试探。想逼你乱了方寸,落入他的圈套,不必为他动怒,不值当。”

他抬眸,目光清澈透亮,满是笃定与信任:“我好好的,无需担心。”

战北疆定定地看他许久,深吸一口气,缓缓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不安。再睁眼时,眼底杀意散尽,只剩浓重的后怕与珍视,他微微弯腰,伸手轻揽云初霁的腰,将他小心翼翼带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若抱着稀世珍宝。

怀抱力道不算重,却将他牢牢护在怀里,下巴轻抵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周身寒意终于缓缓消散。云初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的胸膛,察觉到他心底的不安,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贴在他怀中,无声安抚。

“我明白。”他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可一想到他要对你不利,我便控制不住。”

云初霁靠在他怀里,抬手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回应:“我在,我们一起应对,没什么可怕的。”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战北疆身上寒意彻底退去,心跳归于平稳,云初霁才拉着他往屋内走,脚步轻柔:“外头冷,进来暖身子,我给你倒杯热茶。”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与屋外冰天雪地判若两界。两人落坐桌边,云初霁斟满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再用双手裹住他的手,帮他驱散残余的寒意。

战北疆握着温热茶杯,却未曾饮用,目光始终落在云初霁身上,眉眼凝重,指尖轻捏他的脸颊,动作温柔:“他们觊觎你的神农血脉,古籍有言,神农血脉可镇压四凶,他们要召唤魔神,必会对你下手。”

云初霁任由他触碰,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按住,温声应道:“我知道,可你在,我便无惧。你护我,我亦护你,我们都不会有事。”

战北疆心头一暖,再次将他揽入怀中,力道愈发温柔,将他轻按在肩头,指尖缓缓梳理他的长发,语气低沉,字字如誓言般坚定:“我护你,一辈子都护着你,谁敢动你,我必让他碎尸万段。”

次日一早,战神府戒备骤然升级。

门口侍卫翻倍,府内影卫来回巡逻,暗处布下天罗地网,连飞虫都难以潜入,戒备森严到极致。

阿依慕更是寸步不离守着云初霁,半步不挪。

云初霁在药房配药,她持刀立在门口,眼神锐利,警惕扫视四周;云初霁在院中晒药,她守在角落,时刻戒备周遭异动;云初霁回屋歇息,她便守在外间,丝毫不敢懈怠。

入夜,云初霁准备安歇,回头便看见阿依慕抱着一床薄被,在外间软榻上利落铺开。

云初霁微怔,上前一步:“阿依慕,你这是?”

“守夜。”阿依慕头也未抬,整理着被褥,语气坚定,“主帅下令,务必护公子周全,我整夜在此值守,绝不松懈。”

云初霁轻叹一声,指尖轻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动容:“不必如此紧张,我无事,你去里间歇着,有事我会喊你。”

阿依慕直起身,目光执拗地摇头:“主帅之命不可违,公子无需多言,我能撑住。”

云初霁深知她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劝,只得作罢。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他忽然想起阿依慕的过往,三千族人惨遭屠戮,唯有她侥幸存活,正因亲历过灭顶之灾,她才会如此拼尽全力,寸步不离守护自己。

心底的感动沉甸甸的,久久萦绕不散。

接下来数日,世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云初霁依旧如常前往医疗营,教课、配药、诊治伤患,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但每次出门,阿依慕必定紧随左右,回府之时,也能清晰察觉到暗处影卫的守护,层层防护,密不透风。

阿青也察觉出周遭异样,悄悄凑到云初霁身边,压低声音:“公子,是不是出事了?阿依慕姐姐整日跟着你,睡觉都守在外间,府里侍卫也多了好多。”

云初霁整理着手中药方,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事。”

阿青撇了撇嘴,满脸不信,却不敢再多问,悻悻退到一旁。

云初霁外表平静,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紧绷。

夜摩、血月教、司天佑,三方勾结,虎视眈眈。

他们究竟何时动手?又会以何种方式发难?

云初霁抬眸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层厚重低垂,连风都带着压抑的气息,一场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又过数日。

深夜,云初霁沉睡正酣,一阵强烈的心悸毫无征兆袭来,他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息,心口狂跳不止,胸腔里的不安如潮水般泛滥。一股阴冷气息透过窗缝钻入,缠上他的手腕,刺骨冰凉,仿若毒蛇攀附。

外间瞬间传来阿依慕警惕的声音,伴着兵刃出鞘的轻响:“公子,可是有异动?”

云初霁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冷静:“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披衣下床,缓步走到窗边,指尖刚触碰到窗棂,便察觉到一道诡异视线,仿若冰冷毒蛇,死死缠住他,挥之不去。他没有急着开窗,先闭眼凝神,精神力如细密蛛网悄然铺开,笼罩整个庭院。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可精神力所及之处,皆被一层阴冷黑雾阻隔,那黑雾带着血月教独有的邪气,更有夜摩身上标志性的妖异气息,死死锁定他的位置。

云初霁心头一沉,猛地推开窗。

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花草覆上一层冷光,四下静谧无声,看似安宁无比,可空气中的压抑感却愈发浓重,让人喘不过气。

那道视线,愈发炙热,裹着赤裸裸的玩味与恶意,直直落在他身上。

云初霁缓缓抬眼,目光精准投向院墙外侧的老槐树。

槐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月光下斑驳黑影层层叠叠,遮挡了所有视线。可他清晰感知到,那里藏着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那片浓密树影,指尖缓缓攥紧,掌心沁出薄汗。

须臾,树影轻轻晃动,并非风吹,而是人为。

一张脸,缓缓从树叶缝隙中探出来。

苍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妖异俊美的眉眼,唇角勾着慵懒又诡异的笑,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没有半分波澜,却直直望向窗内的他。目光交汇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夜摩藏在树影之中,未发半点声响,静静地凝望他,凝望整个战神府,仿若锁定猎物的猛兽,耐心等待着最佳的猎杀时机。

不过一瞬,那张脸便隐入树影,消失在枝叶之间,可那股阴冷视线、那抹诡异笑意,却依旧萦绕庭院,久久不散。

风起,槐叶沙沙作响,仿若鬼魅低语。

夜摩来了,就在京城,就在战神府外。

他在窥视,在等待,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阴谋。

这份虚假的平静,已然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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