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带走

马车在颠簸,云初霁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还裹着那件氅衣。氅衣很大,把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布料是上好的锦缎,内里衬着柔软的皮毛,和他这具身体十八年来穿过的所有粗布衣裳都不一样。

但他顾不上感受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车帘外面——那个骑马的人身上。

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就在马车侧前方。偶尔能透过帘缝看见一角玄色的衣摆,看见战马有力的步伐,看见那只握着缰绳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

云初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这个——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剑的人才会有的手。

那人骑马的身姿很稳,稳得像一座山。明明只是寻常的骑行,却让人觉得他随时可以拔剑杀人。

云初霁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潮水一样涌遍全身。他的手脚开始发软,眼眶有点发酸,想笑又想哭。

刚才那一个时辰里,他经历了什么?穿越、绝境、赌命、药发、领主逼人、凶神降临——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悬崖边走路,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可他走过去了。

他活下来了。

云初霁把脸埋进氅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氅衣上有淡淡的气息——冷冽的、带着一点松木香的,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战北疆的气息。

他想起刚才被抱上马车时,经过那人身边,那股气息扑面而来。离得那么近,他甚至能看清那人下颌的线条——冷硬,利落,像是刀刻出来的。

云初霁的耳根微微发热。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紧张。那种级别的存在,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在丈量着什么。

他自由了——或者说,暂时安全了。

云初霁闭着眼,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云初霁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他们正进入一座城门。城门巍峨,守卫森严,盘查的行人排着长队。但战北疆的马车径直通过,没有人敢拦。

京城

原身记忆中的京城——繁华、喧嚣、权贵云集,也是原身这辈子都没来过的地方。婶娘曾说过,京城里的Alpha都是大人物,随便一个都能碾死他们这种小门小户。

现在,他来了。

马车驶入城门,外面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云初霁透过帘缝往外看,看见宽阔的街道,看见两旁林立的高楼,看见穿着各异的行人。有人穿着华服乘轿而行,有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有人站在路边交头接耳。

和他前世见过的古代街市很像,又不太像。

那些行人中,他能感知到不同的气息——有些强大,有些普通,有些若有若无。根据原身的笔记,那是Alpha、Beta、Omega的信息素。在这里,信息素像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身份标识,Alpha走在街上,别人会自动让路;Omega走在街上,别人会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云初霁默默看着,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

他透过帘缝往外看,看见高大的门楼,看见门匾上三个大字——“战神府”。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气息强大,至少都是A级Alpha。

府门缓缓打开,马车驶了进去。

马车停在一处院落前。

有人掀开车帘,是刚才抱他上车的那个亲卫。那人面无表情地说:“下车。”

云初霁点点头,想自己下去,却发现腿还是软的。那亲卫见状,二话不说,又把他抱了下来。

云初霁:“……”算了,不逞强。

他站在地上,打量着眼前的院落。

院落不大,却很清幽。几株老树,一口水井,几间青砖瓦房。院子里晾着一些药材——黄芪、当归、党参,都是些寻常的补气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味道,像极了前世的药庐。

“这是你的住处。”那亲卫说,“主帅吩咐,你先住着。缺什么,找管家要。”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云初霁愣了一下:“等等——”

亲卫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云初霁问:“主帅……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亲卫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主帅的事,没人敢问。”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云初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云初霁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屋里。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翠绿,长势很好。

云初霁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新住处。

他不知道战北疆为什么带他回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对待。但至少,这里比那个柴房好太多。至少,这里有床,有茶,有阳光。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这一天的惊心动魄,终于快要结束了。

云初霁闭上眼睛,让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从黎明时的赌命,到领主逼人的恐惧,到战北疆出现时的震撼,再到被带上马车时的茫然。每一幕都历历在目,每一幕都像是在做梦。

尤其是战北疆。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体内的那头凶兽是什么?为什么那头凶兽会对自己有反应?为什么战北疆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复杂?

云初霁不知道答案。但他隐隐觉得,从今天起,他和那个人的命运,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他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初霁睁开眼,坐直身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管家服饰,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云公子,”他说,“我是府中管家,姓王。主帅吩咐,公子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云初霁点点头:“多谢王管家。”

王管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公子先歇着,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他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云初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那管家的眼神,他看懂了——客气是真的,审视也是真的。那种眼神他前世见过太多次,是在打量一个“不知道能待多久的人”。

战北疆带回来的人,大概不止他一个。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这个管家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云初霁靠在床头,望着房梁,心里有了计较。

不管怎么样,他得先活下去,再站稳脚跟,然后……

然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云初霁下意识往窗外看去,正好看见一道身影从院门外经过。玄色的衣袍,高大的背影,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是战北疆。

云初霁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他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那个人,是来看他住下了没有吗?

不,不会。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在意他这种小人物?

只是路过吧。

云初霁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那个人,虽然冷,虽然可怕,但至少把他从必死的绝境里救了出来。

至少这一刻,他是安全的。

云初霁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管明天会怎样,今天,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天色渐暗,战神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把这个陌生的地方照得温暖而朦胧,云初霁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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