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战

撒下诱饵的第三日夤夜,万籁俱寂,整个战神府都沉在酣眠里,唯独云初霁的小院,静得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寒铁,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云初霁临窗独坐,手中捧着一卷书,书页却久久未曾翻动。灯芯燃至枯瘦,火光颤颤巍巍,昏黄光晕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灰墙壁上,忽长忽短,晃得人心尖发紧。他眉眼低垂,看似凝神阅书,实则周身感官尽数铺开,每一寸神经都绷成弓弦,静候暗处豺狼破影而来。

阿依慕立在门外廊下,身姿如寒松伫立,纹丝不动,周身气息紧绷得近乎凝固,腰间双刀刀柄微凉,刃身隐在袖中蓄势待发,如同最忠诚的暗影,寸步不离守着屋内之人。

子时刚过,夜色浓得化不开,墨色天幕连半点星辉都无。云初霁骤然阖上书卷,指尖重重扣在窗沿,指节泛出青白。

他清晰捕捉到,一股熟悉的阴冷邪戾气息,如同浓黑阴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死死笼罩小院,与此前血月教作坊里的气息如出一辙。不是一人,是十几道身影,个个气息诡秘,足尖点地,悄无声息翻墙入院,步步逼近,杀意顺着夜风渗进砖瓦缝隙。

“阿依慕。”他轻启唇齿,声线清浅,却精准刺破死寂夜色。

门外立刻传来阿依慕沉冷的回应,不带半分波澜:“属下在。”

云初霁缓缓起身,缓步踱至门口,指尖轻挑门栓,拉开房门。清冷月辉倾泻而下,洒在廊下,阿依慕已然攥紧双刀,刀刃映着月光,泛出森寒冷光,她回眸看向云初霁,眼神稳如磐石,无半分慌乱:“公子,回屋,这里凶险。”

云初霁微微颔首,未发多余言语,转身退回屋内,轻合房门,却未远离,静静立在门后,凝神谛听屋外分毫动静。

几乎是同一瞬,数道黑影如同暗夜蝙蝠,迅捷无声地掠入院墙,落地时轻如鸿毛,周身裹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连周遭夜风都似冻住。可他们刚站稳脚跟,便惊觉踏入了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退路被彻底封死。

阿依慕率先发难,两把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凌厉弧光,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连惊呼都未曾发出,脖颈便被利刃划过,应声倒地,瞬间没了气息。

埋伏在暗处的影卫骤然杀出,刀剑出鞘的脆响划破夜空,瞬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相撞,兵刃铿锵声、压抑的痛哼声、拳脚相撞的闷响骤然炸开,方才还死寂的小院,转瞬沦为血肉厮杀的战场。

一道火红身影疾掠至门前,北辰茵不知何时已然起身,一把攥住云初霁的手腕,声线急切却沉稳:“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云初霁被她拽着,快步往后院疾去,两人躲进早已备好的密室。厚重石门轰然闭合,将外面的厮杀声彻底隔绝,模糊成遥远的闷响,挡尽所有危险与喧嚣。

北辰茵松开他的手,斜倚在石壁上,胸口微微起伏,心头依旧紧绷。云初霁却立在石门旁,缓缓阖上双眼,精纯精神力如潮水般蔓延,穿透厚重石壁,清晰“窥”着屋外战况。

阿依慕孤身以一敌三,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狠厉劈向要害,刃尖染血,肩头虽被利刃划开一道血口,灼痛顺着肌理蔓延,却依旧气势不减,招招狠绝;影卫们身手矫健,与血月教死士激烈缠斗,双方互有死伤,战况胶着难分。

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决绝,即便身陷重围,也无半分退意,只知拼命搏杀,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又是死士,血月教为取他性命,当真是下了血本。

正凝神窥探间,云初霁骤然“看见”,一名黑衣人被阿依慕一脚踹翻在地,弯刀瞬间架在其脖颈之上。那人眼底闪过决绝狠厉,当即咬牙,欲咬舌自尽。

阿依慕眼疾手快,指尖猛地扣住他的下颌,手腕运力一拧,直接卸了他的下巴,断了其自尽的念头。

云初霁缓缓睁眼,眸色平静无波:“活捉一人。”

北辰茵先是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压着声音赞叹:“阿依慕身手了得,竟能留成活口!”

两人走出密室时,院中的厮杀已然彻底落幕。

地上横躺着九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渗入泥土,散发出浓烈腥气,剩余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咬破口中剧毒自尽,唯有被阿依慕擒住的那名死士,尚存一丝气息,下巴脱臼,瘫软在地,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瞪着云初霁的双眼,布满猩红杀意,几乎要挣脱眼眶。

云初霁缓步走到他面前,屈膝蹲身,与他平视,眉眼弯起一抹柔和弧度,唇角噙着温软笑意,周身无半分戾气。可那死士望着他的笑,竟莫名脊背发寒,心底窜出刺骨寒意,挣扎得愈发剧烈,四肢胡乱蹬踹。

“别怕,不疼。”云初霁声线轻柔,如同安抚孩童,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那人额头。

他阖上双眼,精纯精神力缓缓探入对方识海。

死士的意识早已被血月教彻底驯化,识海一片混乱狼藉,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杂乱无章地漂浮在黑暗之中。云初霁的精神力小心翼翼穿过层层碎片,耐心梳理,一点点搜寻有用讯息。

终于,关键画面在识海中浮现。

一座连绵深山,山势险峻,林木幽深,正是京城郊外的西山。山腹之中,藏着一座废弃矿洞,洞内漆黑幽深,石壁刻满诡异符文阵法,黑气缭绕,无数身着红袍的血月教众,在洞内快步穿梭,行色匆匆。

画面陡然一转,矿洞深处阵法中央,立着一道身着暗红长袍的身影,脸上戴着狰狞青铜面具,周身散发的阴冷气息,浓得化不开——是夜摩,血月教主事之人。

紧接着,画面再度切换,矿洞最深处,立着一扇古朴厚重的石门,门后隐隐透出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远比夜摩身上的气息更骇人,那股磅礴威压,让云初霁的精神力都微微震颤。

他欲再往前窥探,看清门后藏着何物,可下一秒,那些记忆碎片骤然炸开,像是被人从根源强行抹去,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云初霁猛地睁眼,收回手,指尖泛着凉意,识海传来一阵细微绞痛,转瞬即逝。

再看地上的死士,已然瞪大双眼,嘴角溢出黑血,身躯僵直,彻底没了气息——显然是血月教留在其体内的后手,在记忆被窥探的瞬间,直接引爆了剧毒。

北辰茵快步凑至身前,满脸急切追问:“如何?查到线索了吗?”

云初霁缓缓起身,抬眸望向廊下,不知何时赶来的战北凌立在原地,面色凝重如铁。他沉声道:“西山深处,废弃矿洞,是血月教秘密总部。”

战北凌不敢耽搁,当即抱拳领命:“属下即刻带人前往,彻查清楚!”言罢,转身带着影卫,连夜策马奔向西山。

院中的尸体被迅速清理,夜风卷走浓烈血腥味,云初霁落座石凳,静候消息。阿依慕包扎好肩头伤口,沉默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默默守护;北辰茵困得连连打哈欠,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回房,安安静静陪在一旁,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天快亮时,战北凌终于赶回,脸色难看至极,周身气息沉郁得如同乌云压顶。

云初霁瞥见他的神色,心头骤然一沉,已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矿洞已找到,确是血月教据点。”战北凌声线低沉,带着难掩的凝重,“洞内布满符文阵法,与此前捣毁的作坊如出一辙,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极强的凶兽气息——是穷奇,气息极浓,显然在此被封印许久,可此刻,封印已破,穷奇的力量,被他们夺走了。”

云初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终究还是被他们得手了。”

战北凌沉重点头,眉心拧成死结。

一旁的北辰茵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追问:“穷奇?那是什么?听着是凶兽,很厉害?”

无人立刻回应,院内气氛愈发压抑,连晨风都带着刺骨寒意。

云初霁缓步走到院子中央,抬眸望向东方渐升的朝阳,晨曦微熹,却照不散他眼底的凝重。

饕餮、混沌、穷奇,上古四大凶兽,血月教已然集齐三只。

只剩最后一只梼杌,依旧下落不明。

战北凌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惶急:“血月教得手穷奇与混沌,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必定是……”

“是战北疆体内的饕餮。”云初霁平静接过话,声线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还有下落不明的梼杌。”

战北凌脸色骤变,心头巨震,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他们竟敢打我哥的主意?!”

云初霁转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底覆着一层寒冰:“你哥身在边境,远离京城,暂时安全。眼下,他们最想动的,是我这个牵制战北疆、又屡次坏他们计划的人。”

战北凌张了张嘴,满心担忧堵在喉间,不知如何劝慰,只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云初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边,心底一片清明。

血月教费尽心思集齐四凶,终极目的便是召唤魔神,祸乱天下,而战北疆体内的饕餮,正是他们最势在必得的一块拼图。

想动他护着的人,想毁这天下安稳,简直是痴心妄想。

午后,战北凌再次踏入战神府,带来最新消息:司天佑府中近来动静异常,暗中与血月教往来密切;血月教残余势力尽数蛰伏,暂无大动作;边境传来战报,战北疆统领大军连战连捷,局势大好。

云初霁一一听完,轻轻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战北凌看着他从容淡然的模样,终究忍不住问出心底疑惑:“血月教虎视眈眈,四凶之事凶险万分,你……不怕吗?”

云初霁沉默片刻,忽然轻笑,眉眼温和,却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韧劲:“怕,怎么不怕。”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随风轻晃的枝叶,声线轻缓却坚定:“可怕又能如何?怕完了,该做的事,依旧要做。”

战北凌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坦诚。

“你哥在边境浴血奋战,每日直面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不怕吗?定然也怕,可他为了家国百姓,依旧要冲锋陷阵。”云初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砸在人心头,“我也一样,恐惧归恐惧,该扛的责任,该守的人,终究要扛起来,半步不能退。”

战北凌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看似温软,却有着超乎常人坚韧与担当的人,忽然间,彻底明白兄长为何将他放在心尖,拼尽全力也要护他周全。

他缓缓起身,行至门口,忽然回眸看向云初霁,眉眼扬起真切笑意,语气真诚:“云公子,你和我哥,真的很配。”

话音落,便推门离去,只留云初霁立在原地,望着门口方向,眼底泛起一丝温柔,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前路凶险,暗流汹涌,可他知道,只要战北疆归来,只要他们并肩而立,便无惧一切风雨,哪怕是与天命抗衡,也绝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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