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阿依慕

夜色如墨,月华冷冽,战神府沉在死寂的酣眠中。云初霁深陷睡梦,眉心死死拧着,褶皱里裹着化不开的不安,连指尖都在衾被下微微蜷缩,睡得极不安稳。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碾碎深夜静谧,由远及近,急急朝着卧房奔来,踏碎满地清辉。云初霁猛地惊起,骤然坐起身,睡意瞬间抽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未及开口,房门便被狠狠撞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北辰茵僵在门口,衣衫凌乱不堪,脸色白得像覆了层寒霜,唇瓣泛着青灰,往日里娇俏鲜活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惶遽与惊惧,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云初霁……”她喉间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裹着浓重的哭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边境……急报。”

云初霁抬眼瞥见她这副模样,心脏骤然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攥得胸腔发疼,一股刺骨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手脚瞬间冰凉。他来不及多想,胡乱抓过外衣披在肩头,疾步冲到她面前,声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到底怎么了,说!”

北辰茵颤抖着抬起手,将攥得皱缩发皱的信纸递到他面前,指尖哆嗦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云初霁一把夺过信纸,垂眸扫视,纸上只有短短几行仓促字迹,笔墨潦草,字字诛心。他逐字看完,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声响尽数消失,只剩那行字反复撞击着神经——战北疆遇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栗,信纸从掌心滑坠,他强撑着稳住心神,缓缓将纸放在案上,抬眸看向北辰茵,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顿:“我要去边境。”

北辰茵彻底怔住,呆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幻听,怔怔地凝望他:“你说什么?你疯了?”

云初霁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至榻边,抓起衣物往身上套,动作迅疾,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沉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容更改的执拗。

“这是陷阱!是血月教和司天佑的调虎离山之计!”北辰茵猛地回神,冲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急得眼眶通红,声线直接破音,“你一离开战神府,就正中他们下怀,还没到边境,就会被截杀!”

云初霁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她。

平日里,他的眼神温软如春日融水,此刻却平静得如同寒潭深壑,无波无澜,底下却翻涌着极致的焦灼与孤勇,看得北辰茵心头莫名发寒。

“我知道。”他唇瓣轻启,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你知道还要去?!”北辰茵不敢置信,指节攥得发白,死死不肯松手,“你清醒点!战北疆身边有军医、有精兵护卫,你去了,只是白白送死!”

云初霁没有辩解,低头继续系着衣带,动作缓慢,却分毫不让。

“你醒醒啊!”北辰茵急得泪意上涌,声音哽咽,“就算不为自己,你想想阿依慕、阿青,想想护着你的人!你若出事,他们怎么办?战北疆醒过来,能安心吗?”

云初霁终是停下所有动作,定定地凝望她,声音轻得快要被夜风卷走,却字字戳心:“他在等我。”

短短五个字,让北辰茵瞬间哑然,所有劝说的话堵在喉间,再也吐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软,却执拗到极致的人,心头又急又疼,酸涩翻涌。

云初霁轻轻挣开她的手,整理好衣衫,抬步往外走。北辰茵僵在原地,望着他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愣怔数息,终究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我陪你一起去!”

云初霁脚步顿住,回眸看向她,眉眼间满是不赞同。

北辰茵迎上他的目光,梗着脖子,红着眼眶,语气没有半分迟疑:“看什么?要么一起走,要么你也别想离开!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你去赴死!”

云初霁望着她满眼的真诚与执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笑意里裹着感激,也藏着化不开的沉重,看得北辰茵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你是公主,身负皇家重任,不能去。”他轻声劝道。

“公主又如何?公主就不能护着朋友?”北辰茵抹掉眼角湿意,语气倔强,“你是我北辰茵的朋友,朋友有事,我绝不袖手旁观,天经地义!”

云初霁看着她,沉默良久,终是轻轻颔首。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趁着浓黑夜色,悄悄从战神府侧门出城。

云初霁策马立于最前,掌心死死攥紧缰绳,任由骏马扬蹄疾驰,朔风凛冽,如刀刃般刮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一心朝着边境方向狂奔,满心全是重伤昏迷的战北疆。

北辰茵骑马紧随身侧,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满心心疼。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无慌乱,无悲戚,可这份极致的平静,反而让她愈发心慌。相识许久,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一往无前的执念。

阿依慕带着一小队影卫殿后,周身气息紧绷如弦,眼神锐利如刃,时刻扫视四周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策马狂奔一个时辰,夜色愈发浓重,四周荒无人烟,唯有风声呜咽。阿依慕忽然策马加速,冲到云初霁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公子,后方有人跟踪,数量众多,速度极快。”

云初霁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奋立而起,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打破夜的死寂。

他阖上双眼,精神力如潮水般席卷四方,瞬间感知到,后方三里之外,黑压压一群人快马加鞭,疾速逼近,周身散发的阴冷杀意,浓得化不开,来者不善。

再次睁眼,他抬眸望向远方,前方是一片漆黑密林,树影婆娑,幽深可怖,一眼望不到尽头,正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是陷阱。”他沉声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

北辰茵脸色瞬间惨白,握紧手中软剑:“那我们折返,退回城里!”

“来不及了。”

云初霁话音刚落,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冲天,将墨色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密林、道路两侧蜂拥而出,个个身着血月教标志性红袍,佩戴狰狞青铜面具,手持利刃,将整条道路围得水泄不通,堵死所有退路。

是血月教,他们果然倾巢而出,在此设下死局。

阿依慕瞬间拔刀,两把弯刀在火光下泛出森寒冷光,纵身跃至云初霁身前,身姿挺拔如松,一步不退,用身躯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保护公子!”

随行影卫立刻冲杀上前,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撞的铿锵声、压抑的痛呼声、惨烈的喊杀声瞬间响彻夜空。可黑衣人数量太过庞大,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源源不断,影卫们渐渐落入下风,一个个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北辰茵也抽出腰间软剑,纵身跃至云初霁身侧,挥剑斩杀冲来的黑衣人,一边奋力搏杀,一边咬牙怒骂:“司天佑奸贼!果然是你与血月教勾结,设下这般毒计!”

云初霁伫立原地,一动不动,周身无半分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厮杀,盯着那些黑衣人面具后毫无感情的双眼,感受着熟悉的阴冷气息,与此前作坊、矿洞中的气息如出一辙。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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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引他现身,置他于死地。

他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精神力席卷四方,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黑衣人的气息,血月教几乎动用全部力量,只为取他一人性命。

就这么想让他死?

云初霁缓缓睁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彻骨的寒意与滔天恨意,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眼底。

厮杀愈演愈烈,影卫们接连倒下,鲜血染红脚下泥土,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刺鼻呛人。

阿依慕浑身浴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鲜血浸透衣衫,黏在身上,手中弯刀早已卷刃,却依旧死死守在云初霁身前,一步未退,每一刀都拼尽全力,挡开所有冲向他的敌人。

“公子。”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气息微弱,伤口的剧痛撕扯着肌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您往密林撤,快,能脱身。”

云初霁没有动,只是定定地凝望她。

月华洒在阿依慕身上,她满脸血污,发丝凌乱黏在脸颊,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澄澈又坚定,无半分畏惧。云初霁瞬间忆起初见时,她也是这般,站在他面前,眼神明亮,语气郑重:公子,我跟着你。

从那以后,她便寸步不离,永远守在他身后一步之地,默默为他挡下所有风雨,拼尽性命,从无半句怨言。

云初霁心头一热,眼眶瞬间泛红,刚要开口,一道黑影骤然从侧面突袭,速度快如闪电,利刃直刺云初霁心口!

阿依慕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在云初霁身前。

“扑哧——”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响起,短刀瞬间刺穿腹部,冰冷的刀刃割裂脏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阿依慕闷哼一声,身躯剧烈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牢牢挡在他面前,半步未退,腹部的剧痛让她浑身肌肉紧绷,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阿依慕!”

云初霁瞳孔骤缩,声音发颤,冲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垂眸看去,锋利短刀深深插进她的腹部,鲜血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他的双手,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流淌,怎么也止不住。

“公子……”阿依慕靠在他怀里,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如丝,却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背,柔声安慰,“别怕……我没事……”

“别说话,我救你,我一定能救你!”云初霁抱紧她,双手不停颤抖,声音哽咽,慌乱地按压伤口止血,可鲜血依旧喷涌而出,腹部的贯穿痛让阿依慕浑身发冷,意识渐渐模糊。

阿依慕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死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公子,我……我要去找阿爹阿娘,还有阿弟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牢牢凝望他,“替我……报仇……”

“不要,阿依慕,你不会死,坚持住,我带你回家……”云初霁拼命摇头,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滴在她染血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满心都是绝望与悲恸,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阿依慕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轻轻眨了眨眼。

下一秒,握着他的手缓缓垂下,那双永远明亮澄澈的眼睛,彻底闭上,再无生机。

“阿依慕……”

云初霁抱着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变得遥远模糊,整个世界归于死寂,只剩下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

那个永远沉默寡言,却刀术绝伦的人;那个永远守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人;那个为了护他,甘愿付出性命的人。

再也不会开口应答,再也不会挡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了。

云初霁轻轻将阿依慕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缓缓站起身。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温热的泪珠,却烫得人心尖发疼。他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泪痕,低头凝望阿依慕安静的脸庞,眼底的悲痛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恨意,周身杀意肆意翻涌,连周遭的夜风都似被冻住。

阿依慕,你看着。

我定会,替你报仇。

血月教,司天佑,此仇,我云初霁永生不忘,不死不休。

终究是寡不敌众。

几名黑衣人冲杀上来,死死将云初霁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阿依慕躺卧的地方,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似是沉睡,月华温柔地洒在她脸上,抚平所有血污。

北辰茵奋力反抗,双拳难敌四手,被黑衣人狠狠击中后颈,瞬间晕了过去,被强行拖走。

云初霁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望着阿依慕的方向,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容依旧温温软软,和平时毫无二致,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寒意,让按住他的黑衣人浑身发寒,汗毛倒竖:“血月教,今日之仇,我云初霁,记下了。”

黑衣人无半分迟疑,粗暴地将他捆绑,扔上马车。

马车颠簸前行,云初霁躺在冰冷的车厢里,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漫天繁星,月色皎洁。

阿依慕说,她要去找家人了。

她一定,会见到他们的。

一定。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阿依慕最后那抹温柔的笑,心底的恨意与悲痛交织缠绕,化作最坚定的誓言。

阿依慕,此仇,我必报。

血月教,我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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