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地宫

马车颠簸数时辰,终于骤停,车身剧烈一震,云初霁被人攥着胳膊粗暴拖拽,狠狠甩落在地。

双脚沾地的刹那,一股阴冷潮湿的浊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腐朽霉味与浓烈血腥,直直钻入鼻腔,呛得人喉间发紧。他抬眸扫视,眼前赫然是嵌在深山岩壁间的巨型石门,门高逾数丈,石纹斑驳剥落,刻满古老诡谲的纹路,透着沉眠千年的阴森。门口肃立两排红袍教徒,身姿笔挺如石像,面无表情,眼神冷厉如冰刃,死死锁定他,周身杀意隐隐外泄。

机关运转的刺耳声响划破死寂,沉重石门缓缓敞开,门后是一条幽深无尽的甬道,漆黑如墨,宛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闯入者彻底吞噬。

云初霁被身后教徒狠狠推搡,踉跄着踏入甬道。两侧石壁密密麻麻刻满诡异符文,弯弯曲曲层层叠叠,从脚下延伸至黑暗深处,与他贴身玉佩纹路、血月教作坊邪阵如出一辙,符文间隙流转着淡墨黑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不动声色,缓步前行,目光扫过石壁,将符文排布、纹路走向尽数烙在心底,身姿挺直,眼底无波无澜。

甬道漫长阴冷,脚下青石覆着薄苔,滑腻湿冷,周遭死寂无声,唯有脚步落地的闷响在黑暗中反复回荡,一下下敲在人心头。

不知前行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恢宏到极致的地下宫殿,骤然映入眼帘。

高耸入云的穹顶,隐在浓黑阴影里,望不见顶端;四周石壁,刻满繁复庞大的符文阵法,黑气缭绕,邪异逼人;宫殿正中央的巨型祭坛,石台高耸陡峭,周身刻满血红色纹路,祭坛周围,悬浮着数团浓稠如墨的雾气,翻滚涌动,凶戾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胸腔发闷,几乎无法呼吸。

云初霁目光落在那几团黑雾上,心脏骤然一沉,眸光骤然凝聚,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那气息,他刻骨铭心——是穷奇,是混沌,两大上古凶兽的魂魄之力,被尽数禁锢于此。

他被教徒推搡着穿过主殿,沿途红袍教徒纷纷停手,一道道阴冷贪婪的目光齐刷刷锁定他,如同盯着待宰的祭品,眼底恶意与狂热毫不掩饰,视线如针,扎在他周身。

云初霁微微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只凝在唇角,透着刺骨的寒意。

尽管看,好好记住我的模样。

今日你们困我于此,他日,我定要血月教上下,为阿依慕,为所有惨死之人,血债血偿。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肌理蔓延,他死死压住心底的悲恸与恨意,将所有情绪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穿过主殿,他被带入一侧偏殿。

偏殿规模远超寻常王府正殿,穹顶高挑,四周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摇曳不定,将殿内映照得明暗交错,更添诡谲。殿中最高处,安放着一把巨型黑石座椅,椅身刻满凶兽纹路,森然威压扑面而来。

座椅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暗红长袍拖地,纹路繁复邪魅,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血色,却生得妖异俊美,眉眼间裹着蛊惑人心的邪气,瞳孔是深邃的暗红色,宛如浸在血池之中,一眼望去,让人脊背发寒,毛骨悚然。

是夜摩,血月教主事之人。

夜摩抬眸,瞥见被带入的云初霁,唇角缓缓上扬,笑容俊美无俦,却无半分温度,反倒透着瘆人的偏执与痴迷。

“神农血脉。”他慵懒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指尖轻叩座椅扶手,仿佛在打量一件等待百年的稀世珍宝,“终于,等到你了。”

云初霁静立殿中,身姿挺拔如松,无半分怯懦畏缩,缄默不语,只平静地与他对视。

夜摩并不急躁,斜倚石椅,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痴迷愈发浓烈。良久,他缓缓起身,踩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台阶,慢慢踱至云初霁面前,居高临下睨着他:“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云初霁依旧缄默,眉眼低垂,周身气息沉稳如常。

夜摩自顾自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百年的狠戾:“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百年前,我寻到神农血脉蛛丝马迹,穷追数十年,到头来,只挖到一座空坟,连半丝血脉余烬都未曾寻得。”他抬手,指尖带着冰凉黑气,轻轻拂过云初霁的发丝,语气里的痴迷几乎溢于言表,“我以为这世间至纯神农血脉,早已断绝,没想到,上天待我不薄,竟让我找到了你。”

云初霁缓缓抬眸,直视着他。

近距离下,夜摩的面容愈发妖异,苍白透明的肌肤,暗红酒瞳,周身萦绕的阴冷黑气,无一不透着邪性。他忽然轻笑,眉眼弯起,依旧是往日温温软软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字字戳破对方图谋:“你费尽心思寻神农血脉,不过是为集齐四凶,召唤魔神罢了。”

夜摩明显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却带着刺骨寒意,眼底满是欣赏:“果然是神农血脉,聪慧过人,一点就透。”

他抬手,指尖带着黑气,欲触碰云初霁的脸颊,云初霁微微偏头,不动声色躲开,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夜摩并不恼,若无其事收回手,背在身后,在殿内缓缓踱步,语气志在必得:“上古四凶,我已集齐其三,饕餮、混沌、穷奇,尽数在手,只差最后一只梼杌,便可大功告成。”

他骤然驻足,回眸看向云初霁,暗红酒瞳闪过一丝狡黠:“你可知梼杌身在何处?”

云初霁缄默不语,面色平静无波。

“我知晓你不知,无妨。”夜摩轻笑一声,转身踱回石椅,重新落座,居高临下盯着他,语气笃定,“神农血脉,可镇四凶,亦可引四凶。只需取你的心头血为引,布下血脉法阵,便能精准锁定梼杌踪迹,哪怕它藏在天涯海角,也无处遁形。”

云初霁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声线平静无波,尾音带着一丝清晰的嘲讽:“集齐四凶,你便要召唤魔神,倾覆这世间,是吗?”

夜摩看着他,眼底骤然翻涌狂热,声线轻柔,却透着毁天灭地的疯狂:“没错。如今这世间,污浊不堪,唯有召唤魔神,才能重塑乾坤,让一切回归混沌,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云初霁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剩彻骨的寒意,指尖不自觉微颤。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为了一己执念,不惜毁灭天下的疯子。

阿依慕,那个沉默忠诚、拼尽性命护他的姑娘,就是死在了这群疯子手里。

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死死压着眼底翻涌的悲恸与恨意,微微低下头,敛去所有锋芒,装作一副怯懦顺从的模样,不让夜摩窥见分毫。

夜摩以为他是心生惧意,满意地轻笑一声,抬手摆了摆,语气淡漠:“带下去,关入地牢,严加看守,不可伤他分毫,日后还有大用。”

两名红袍教徒上前,架起云初霁的胳膊,将他带离偏殿,穿过层层甬道,最终停在一处阴暗地牢前。

厚重石门轰然推开,又在他身后重重闭合,沉闷声响震得耳膜发疼,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将他困在无边黑暗之中。

云初霁静立黑暗中,直至双眼慢慢适应漆黑,才开始打量地牢。

石室狭小逼仄,三面是冰冷粗糙的石壁,一面是密纹铁栏,根本无从挣脱。地上铺着一层干枯发霉的干草,角落摆着一只豁口破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阴冷潮湿的气息,钻入骨髓,寒意彻骨。

他缓步走到石壁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石壁。

石壁上同样刻满细小符文,与地宫邪阵同出一脉,冰凉粗糙,指尖触碰的瞬间,黑暗气息顺着指尖蔓延,钻入肌理。他指尖摩挲,细细记下符文纹路,心底暗自思忖:这些符文,究竟是夜摩所刻,还是此地,本就存在?

他收回手,背靠石壁,在干草上缓缓落座,脊背挺直,不曾有半分颓然。

闭上双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道身影——战北疆沉稳的模样,还有阿依慕最后那抹温柔的笑,回忆如剜心之痛,顺着血脉蔓延,心底酸涩翻涌。

战北疆,我留下的血书,你看到了吗?

你此刻身在何处,伤势如何,是否好转?

他无从知晓,可心底却有一股笃定的信念。

他一定会来,一定会循着线索,找到这里。

一定会。

地牢不分昼夜,无日光,无声响,只有无尽黑暗与孤寂。云初霁不知被关多久,只记得送饭之人,来了三次。

每次都是一位沉默老者,面无表情,将粗劣饭菜从铁栏下的小口推入,便转身离去,全程一言不发,从不与他对视。

饭菜粗糙难咽,难以下咽,可云初霁每次都尽数吃下。

他必须活着。

活着,才能为阿依慕报仇,才能摧毁血月教,才能回到京城,等到战北疆归来。

第三次送饭过后,云初霁缓缓起身,踱至铁栏边,抬眸向外凝望。

外面是狭长甬道,两头皆是无尽黑暗,死寂无声,连一丝风声都无。

他闭上双眼,将精神力缓缓扩散,小心翼翼探查周遭动静。地牢外有两名教徒严守,再往外,每隔数步便有守卫,整个地宫戒备森严,固若金汤,硬闯毫无胜算。

必须另寻他法。

他收回精神力,重新背靠石壁落座,闭上双眼,阿依慕最后的笑容,在脑海里愈发清晰,心口的钝痛连绵不绝。

阿依慕,再等等我。

快了,我很快就会为你报仇。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依旧是往日温软无害的模样,可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藏着刺骨寒意与决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慑人。

他会耐心蛰伏,等待绝佳时机,要么破地而出,要么,便与这血月教,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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