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相亲相爱

南方城市冬天来台风这件事情宛如天方夜谭,但它确实是发生了,还戏剧性地带来了全城停电,街道的水位线在风雨瓢泼里水涨船高。

迟语庭想起和江问棋重逢的那天车载电台里的预报。

像咒语一样。

迟语庭隔着玻璃看窗外,街灯飘忽地在风雨里闪,街道边的绿化树噼里啪啦地摇。

江问棋在浴室里收拾被淋湿的自己。

像疯了一样。

迟语庭蹲到脏衣篓旁边,从湿了的外套里捞出一盒烟,毫不意外,烟也如半小时前的迟语庭和江问棋一样,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天灰灰,屋里也暗暗的,桌上点着酒店送来应急用的蜡烛。

迟语庭盘腿坐在桌边,低头,看看身上江问棋的睡衣,想这上衣为什么胸口敞这么开、江问棋怎么想的。

盯着看了会儿,迟语庭又抬抬手,鼻尖凑近袖口嗅了嗅,气味倒是蛮好闻,有一股葡萄柚的香气。

以前迟语庭也不知道什么叫葡萄柚,直到他高二寒假跟着陈师傅去上海。寒冬腊月,他看见家居城外打了个大广告,说冰淇淋两块钱一个,他拉着陈师傅进去买,买完就逛了起来,在香薰蜡烛的货架上闻了好多种味道。

葡萄柚是他最喜欢的。

要是以后自己有一间房间,要是这个香气。迟语庭想。

但是后来跟着陈师傅天南地北地去做菜学菜,每一间屋子都租得断断续续的,而且和陈师傅一起租,也不是他自己的屋子。

久了迟语庭就不想了。

“你……”江问棋从浴室出来,看见迟语庭闻着他的睡衣,有一点局促,攥了攥手指,问,“怎么啦?是有什么味道吗?我刚洗过的……”

迟语庭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摇摇头说:“没。挺好闻的。”

“啊,好的。”江问棋抓了一下衣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两小时前,他和迟语庭还在一家新开的炒菜馆吃饭,他问了迟语庭很多很多近况,比如说这几年都去过哪些城市啊、钱够不够花、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有想过在哪里定居吗。

都是很表面的问题,却也都是江问棋一无所知的。

去过很多城市,上海、广州、湖南、云南什么的。

钱够花。

没有。

什么算好玩?就是一直在做菜,做菜挺好玩的。

没有想过。

迟语庭答得坦诚,江问棋听得认真,但是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问什么问题不会让迟语庭伤心。

一顿饭吃得潦草,吃到一半天色转阴,江问棋问迟语庭有没有带雨伞,迟语庭摇摇头。

“我有,我酒店在这附近,走过去十五分钟左右,要是方便的话你在这儿等我,我拿来给你。”江问棋说。

迟语庭擦了擦嘴巴,站起身说:“我跟你一起过去拿。”

为什么不拒绝?

江问棋愣了一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神采地说好。

为什么要拒绝?

迟语庭不知道江问棋在笑什么。

于是迟语庭问了:“江问棋,你在笑什么?”

江问棋轻轻地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走近,坐到迟语庭身边半臂远的地方,手指蜷了蜷,轻声回答:“我开心。”

“开心什么?”迟语庭疑惑地看他。

江问棋看了一会儿迟语庭,又盯着跳动的烛火,然后开口:“和你待在一起我就开心。”

迟语庭蹙了蹙眉,问江问棋:“有烟吗?”

江问棋顿了顿,嘴角还扬着,摇摇头,站起身走到床头拨通酒店前台的电话。

酒店没有空房间,大多是躲台风临时住进来的房客,和他们俩一样,都被暴雨砸得湿淋淋,于是前台的电话响个不停,江问棋等了一会儿,才说上话,要了两份晚餐和一包烟。

挂完电话,江问棋就拿出他的电脑说要写几个文件,没有再接续刚刚的话题的意思。

迟语庭拧着眉,走到江问棋跟前,非常非常认真地说:“江问棋,你真的很烦。”

接着又认真到执拗地问:“江问棋,我是同性恋,你知道的,对吗?”

他都知道。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那一双被雨水打到发红的眼睛,再次确定了这一点。

因为那明明是一个晴好的、干燥的、北方的秋天。

迟语庭看见江问棋。

消瘦、憔悴、行色匆匆,再多走几步就会被淹没在小道边的枯叶堆里一样。

迟语庭想也没想,快步跑上去抓住了江问棋的袖子。

江问棋转过头,怔在原地,眼睛慢慢地眨着,片刻后,神色变得生动,嘴角扬起来,唇舌滚动,轻声念迟语庭的名字,好像拜拜时小声呼唤神仙名号一样。

江问棋在笑,瞳孔里映出一个迟语庭,上目线弯出很饱满的圆弧形,眼眶却红起来。

迟语庭看见江问棋额头上贴的纱布,皱着眉问:“江问棋,你怎么回事?”

“啊,前几天走路没注意,摔了一跤,没事的,已经好了。”江问棋说。

又说假话。迟语庭有些生气。

总说假话。

江问棋去年没有回来过年,说抢不到高铁票、机票简直天价,说他兼职那边春节要值班走不开,总之就是回不来。

迟语庭根本不信。

自从迟语庭开始打地铺,他和江问棋之间就一直维持着一种有外人时相敬如宾相亲相爱、独处时寡言或相对无言的相处模式,直到江问棋去上大学。

他们也不再需要在人前维系日常的交流,一个不给另一个发消息,十天半个月都可以不说话。

但是迟语庭没有想到江问棋会不回家过年。

在这以前,迟语庭也很罕见地会想,自己是不是成为了杀人凶手,在这以后,迟语庭觉得江问棋手段也是不遑多让的残忍。

可是只听珍珠说了一句和江问棋很多天不讲电话了,半夜,迟语庭就又坐在院子里抽烟。

点烟比拨通语音电话简单得多,迟语庭抽了半宿的烟,最后打开了购票软件。

然后降落在江问棋跟前。

听江问棋说假话。

他都知道。

江问棋知道迟语庭这次降落的意义,迟语庭懂得江问棋看向他的这个眼神。

迟语庭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有这么多的耐心和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在对视中等待江问棋的回答。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问棋笑了笑,问:“你怎么来啦?不生我的气啦?”

迟语庭咬了咬后槽牙。

然后抓着江问棋的领子,把江问棋压到拐角的墙壁上,一字一顿地说:“江问棋,你真的很烦。”

江问棋还是一副太平安好的样子,抬手握住迟语庭的手腕,轻声说:“小迟,别抖,别气。”

“江问棋,你不要像哄小孩一样和我讲话。”

“你本来就是我弟弟……”

迟语庭打断了江问棋,连名带姓地喊他,不留余地地宣告自己的性取向,要江问棋知晓。

认真到执拗,执拗得尖锐。

像宣布对自己的判决结果一样。但是迟语庭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一点也不害怕头破血流,也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悲壮,觉得爱就是爱、恋就是恋,一点也不复杂。

尖锐也天真,天真也尖锐。

江问棋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迟语庭手有一点酸、眼睛也有一点酸。

酸也不愿意挪开眼睛,偏偏要看着江问棋。

直到江问棋先垂下眼睛。

迟语庭伤心,也还是不甘心,踮起脚。

江问棋偏过头,躲开了迟语庭的亲吻。

迟语庭攥着江问棋衣领的手指用力到有些发白。

然后松开。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这么说话?”迟语庭不解地问。

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自己说话时语气里平静的怨恨,看起来只像是困惑到了极点而产生的烦躁。

江问棋张了张嘴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

房间门铃响了,迟语庭起身开门,从机器人的肚子里拿出了晚饭和烟。迟语庭随手把晚饭搁到桌上,进卫生间关上了门开始抽烟。

丝丝缕缕的烟味飘出去,迟语庭听见江问棋很克制的一声闷咳,最后还是掐灭了没抽完的第一支烟,洗了手,拉开门出来了。

房间里却是漆黑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黑了,蜡烛不知道为什么熄灭了,迟语庭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见江问棋若无其事地坐在桌子边,安静地吃着饭。

迟语庭皱起眉。

“江问棋,蜡烛怎么灭了?”

“啊,”江问棋筷子停了停,旋即答道,“我刚刚不小心给扇灭了,没事现在天还没黑,看得见呢。”

迟语庭看了一眼窗外瓢泼漆黑的雨夜,语气平缓地开口:“江问棋,你眼睛怎么回事?”

“啊,没事,我……”

“你再说假话,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迟语庭终于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句很六年前就想说的话。

江问棋知道迟语庭,所以他什么话也没说。

迟语庭就知道了,江问棋比他想的过得还要差劲。

今天出门看见了铺满地的雪 今天还是惊蛰 今天是倒数第二个工作日明天就离职了

如此意义重大,加更一章!(但存稿即将见底omg 论文也是进度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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