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唯一与唯一

“我出去抽根烟。”

迟语庭说完就要往外走,江问棋着急地站起来,往迟语庭的方向走了两步,手在空中探了探,什么也没抓住。

江问棋又快走两步,喊迟语庭的名字,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桌角,发出“咚”的一声。

迟语庭转头,皱起眉,扶住摇晃的江问棋,问:“撞到哪里了?”

江问棋说没事,膝盖磕了一下。

迟语庭把江问棋扶到床边坐下,蹲到他跟前,卷起江问棋的裤腿,江问棋抬手还想挡一下,被迟语庭一手拍开。

迟语庭打开手电,照见江问棋膝盖上一块红肿,还有腿上一片陈旧留了疤的擦伤,小腿腿侧还有一道食指长的缝合线。

迟语庭深吸口气。

江问棋只听见迟语庭的呼吸,没听见他再说话,有一点不安,眨了眨眼睛,抬起手虚虚地摸了一下。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乱晃的手,片刻后还是伸出手,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啊?小迟,怎么不说话了呀?吓到你了吗?”江问棋轻声问,问完又解释:“这些伤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疼的,就是留疤了很难看……”

迟语庭一言不发,松开手,抬起头,看江问棋的眼睛。

“小迟?”

“迟语庭?”

“你还在吗?”

江问棋刚想站起来,迟语庭就按住了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开口,问:“江问棋,你是不是真挺恨我的?”

迟语庭一直是很简单直接的,有任何情绪都不太隐藏,不明白就问,不舒服就抽身,喜欢就要说,得到他会觉得开心,事与愿违他也不会挂怀很久。

干脆利落,甚至有点万卷红尘事、事事不沾身的潇洒,似乎任何浓厚的情感在他身上都没有淤积的时间和空间。

而恋到深处成爱,怨到浓时成恨。

所以爱恨这样的词汇,从迟语庭嘴巴里讲出来,显得异常又浓烈。

江问棋愣住了。

迟语庭在等他的回答。

雨还在下,泼天卷地。

过了一阵风一阵雨,江问棋终于开口,手边的一小褶床单已经被搓出了痕迹。

江问棋有些无措地问:“小迟,我是不是又让你伤心了?”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拧着眉,想不出来为什么人能这么矛盾。为什么江问棋总是那么依赖那么在意那么用尽一切地对自己好,一副很珍爱自己的样子,却又总是做着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一声不吭的事情,明明知道这样做会让人伤心。

所以说恨的猜测其实也不准确。

恨一个人,怎么会对他好呢?

还是说这样能让那个人更伤心、报复起来更爽快呢?

这些事情真的很复杂,一细究又会觉得烦闷,所以迟语庭不爱琢磨。

这是江问棋的心,江问棋的嘴巴不讲话、不讲真话,迟语庭的猜想就都只是没有意义的揣测。

于是迟语庭问:“江问棋,我想听你回答我的问题。”

江问棋闭了闭眼睛,又用力地睁开,想看着迟语庭,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他垂下眼睛,轻声说:“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

“以前让你伤心,现在又让你伤心,对不起。”

“这么多次,这么多年,对不起。”

过了不知道几阵风、几阵雨,迟语庭说:“知道了。”

江问棋捏着手指,一点也没想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不原谅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忐忑地问迟语庭:“那……你还和我说话吗?”

这件事情什么时候由自己决定了,迟语庭想。江问棋要是肯说话、说真话,迟语庭就会回应,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迟语庭觉得这么说出来太理所应当也太没有分寸,于是静了片刻,只再一次问:“江问棋,你眼睛怎么回事?”

江问棋如同森林里揣着宝石要跳过绿色毒海的冰火人,绿色毒海上悬着新一枚宝石,江问棋揣测着重复出现的关卡和机关的设置意图,然后小心翼翼又视死如归地纵身一跃。

“眼睛出了一点问题,用眼过度的话会出现短期的失明。有在滴眼药水的,你别担心。”

江问棋侧着头说话,迟语庭皱着眉,走两步坐到了江问棋身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问棋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就在身侧,他松了口气,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说:“看不见呢。”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一小段时间。高中时候开始有一点,不过每次就是看不见那么三五分钟,后面用眼比较多,一次就慢慢变成半小时、一小时的。现在的话大概每次一天半天的。”

“江问棋,你几岁了?”

江问棋愣了一下,回答:“周岁来算是二十五。”

“高中到现在有六七年的时间。对你来讲,这不是‘一小段时间’,是‘很长时间’。”迟语庭自顾自说完,又问江问棋医生怎么说。

“现在是在保守治疗,能通过滴药水和吃药让每次失明时长不要增长那么快。”

“有办法根治吗?”

“可以做手术,但是成功率不高。”

江问棋刚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也做了检查,当时林医生很坦诚地和他说按照县城医院的水平做不了这样的手术,建议他到大城市看看,首都眼科治疗水平比较前沿。

江问棋心想,没关系,事情有轻重缓急,赚钱是他现在的第一要务,珍珠的医药费和手术费都是笔大开支。

课余时间给同学做课程辅导、周末去做家教,还有奖学金。即使还是杯水车薪。

一杯一杯地蓄水,病灶火燎燎地烧。江问棋累得恍惚的时候反而更清晰地意识到钱、存款、积蓄有多重要,人类在应对天降横祸或突发疾病时,看到底还是用钱在和所谓命运尽可能地拉扯周旋。

只有林佳意知道这件事情,一开始她还催江问棋快快去大城市看看医生,后来她简单算了一笔账,往返首都的交通费、非首都本地医保的医药费手术费,各种费用杂七杂八加在一起,不是一个高中生可以负担得起的。

让珍珠和迟语庭一起负担吗?林佳意想也觉得难受,而且也知道江问棋根本不会想和他们说。

于是林佳意就不劝了,只是时时叮嘱着江问棋按时滴药水、定期复查,她还想自己垫钱给江问棋买药,也被江问棋礼貌又温和地拒绝了。

那时候的江问棋也不是更小时候的自己,不是因为极度自尊那类孩子气的原因拒绝的,当时他能够负担自己买药的支出,继续那么赚钱只是总想多存点、多存点。

拖得久了,成功率就低了,江问棋上大学以后也去检查过,医生和他说,再早一些来就好了。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吧,”江问棋停了一下,又补充,“去年问医生是这么说的。”

迟语庭蹙着眉,问:“今年呢?”

“今年没问……但是都有定时去检查的。”

“不想做手术吗?”迟语庭问完,想了想,又说,“你决定好了就行。”

江问棋捏了捏衣角,语速很慢,声音也很轻,讲出来的话又沉甸甸的:“我没怎么认真想过。不太敢。后来忙起来,就不怎么想了。”

整个人也沉甸甸的。

安静了一会儿,江问棋听见迟语庭说了一句“我出去抽根烟”,江问棋想开口,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迟语庭早就没有在看江问棋,本来黑漆漆也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于是迟语庭又和江问棋说:“十分钟。十分钟后回来。”

“好。”

迟语庭靠在大堂吸烟室里抽烟,喝水似的,一杯一杯,一根一根。

江问棋怎么能这样。

迟语庭抽完了两根烟,没想通,烟熏得眼睛疼。

迟语庭也不点第三根了,时间已经过去七分钟,迟语庭推开门出去,到前台问有没有衣物清新剂或者香水。

前台说有清洁床品用的清新剂,迟语庭说可以的谢谢。

“这个也给您。都会好的。”前台把一瓶清新剂和一包纸巾一起递给迟语庭,善解人意地对迟语庭笑笑。

迟语庭没明白,接过来说了谢谢,给自己喷了一通,抬头看了看大堂上挂着的时钟,匆匆走到电梯口。

电梯从三十二楼才要下来,迟语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门,从楼梯间跑了上去。

跑到十三楼,迟语庭气都没喘匀,先刷卡进了门。

江问棋还坐在床边,听到声音,朝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床头柜上立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烛火一晃一晃的,把江问棋的影子也推得摇摇晃晃。

“小迟,你回来啦?”

“嗯。”迟语庭脱下外套,嗅了嗅袖口衣领,确定江问棋的睡衣没有沾上烟味,才走近两步,问江问棋手有没有烫到。

江问棋笑了笑,摇头说:“没有的,你别担心。”

谁管你。迟语庭习惯性地张嘴,又慢慢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他再刷个牙,让江问棋先睡。

江问棋尽可能往床边上躺,想给迟语庭留出比较舒服的空间,迟语庭出来就看见江问棋在床沿摇摇欲坠,抬手环着江问棋的腰,把人往里搂了一下。

江问棋先是闻到迟语庭身上轻轻的牙膏味儿,然后感受到迟语庭的手,有点冰,贴到腰侧,江问棋下意识地就屏住了呼吸。

心脏在胸膛里踢踢踏踏的,江问棋双手搭到胸口,试图阻挡一点声音。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这个姿势,认真问:“你心口不舒服吗?”

江问棋弯了一下嘴角,语气不自觉地松快了,回答说:“有一点,感觉有啄木鸟飞进去了。”

“啊?”迟语庭有点想摸摸江问棋额头看看他发没发烧。

迟语庭躺下来,躺在江问棋左边,躺在同一张被子下面。

像一个太平间,像后面就要被抬到同一个棺材里,江问棋不害怕,甚至觉得有一点怪异的轻松和甜蜜。

这是一种未经大脑思考和加工的原始感知,江问棋眷恋,然后怠惰,计划今夜不再想明日。

屋里漆黑一片,像好多年前他们躺在窄窄的、只有落地风扇的卧室里,和平、安全又宁静。

“要是看不见了,我养你。”

十三岁的迟语庭这么说。

二十二岁的迟语庭也这么说。

那不是什么青春期的中二病和白骑士情结,那是很好很真挚的一颗心。

十六岁的江问棋明白。

二十五岁的江问棋不太敢相信。

有一些东西已经一去不回来,比如触碰眼皮和疤痕的食指,比如挨在一起的脑袋和整夜缠在一起的手指。

但是迟语庭躺在那里,躺在这里,勇气和真心依旧沉甸甸。

江问棋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像抽泣。

迟语庭觉得江问棋在哭,转过头,昏昏的,也看不分明。

迟语庭碰了碰有点发痒发疼的耳垂,片刻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叹一口气,抬手,又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江问棋的手腕,很快就松开手。

“嗯?怎么啊?”

“别害怕。”

“嗯。不怕了。”

“早点睡。”

“好。小迟晚安。”

屋里安静下来,呼吸声轻轻重重地叠在一起,细细密密的电磁声绵长地响着。

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被羊水温柔地包裹着,和平、安全又宁静。

屋外的风声雨声也有点失真。

世上你我。

唯一与唯一。

last day!!!!!!!我终于!要离职了!!!即将要发生了、这么痛快的事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