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她是从周五下午开始请的假。

那天好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急事, 她走得匆忙,连书包都忘了拿。想起这回事的及川给优发了条信息,说晚上回家正好顺路带过去。

优很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感谢, 这讓她不用特地回学校一趟了。

于是回家路上, 在熟悉的居民楼下, 及川也如愿见到了女孩的身影——身穿家居服, 裹着厚外套的优正在踩路灯的影子,走着并不存在的独木桥消磨时间。

余光瞟见来人,她抬眼,一步踏进光里。

“及川前辈, 岩泉前辈。”

女孩语气如常,看来那件急事已经處理好了, 小优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及川悄悄鬆了一口气。

“晚上好,小优,”及川上前一步,把书包递过去,“及川速递到达!”

“麻烦前辈了, ”小优接过, 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纸袋, 给了及川和他身后半步的岩泉, “报酬。”

“这是?”及川好奇地拎着纸袋。

“草莓软糖,”她说,“试驗品。”

“哆啦小优是真的什么都会啊——”及川感叹,“那我就收下啦。”

“谢了。”岩泉也对她点点头。

“我第一次做这个,味道调的不太好,稍微有点酸……”她挠挠脸, 解释着,“或许可以提神用。”

酸味啊。

其实及川不太喜歡酸味的食物。

但小优做的例外,他一定会好好吃完。及川将纸袋细心收好。

“还有……及川前辈,”在他打算告别之前,女孩又补充,“我明天也需要请假。”

小优给出的请假理由很含糊,只说了“有些事情要處理”。教练那边她之后会发信息告知。所以,周六一整天没能见到她,今天的晨练也是。也不知道明天她会不会来。

在之前碰巧一起跑步和吃早餐的那天及川就有发现,小优最近正处在迷茫与动荡期。寻找方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这种与社团若即若离的状态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的確,今后的道路必须慎重决定。

不过及川无法確定,这份不稳定会影响到哪些方面。

他回忆起自己以前的一个想法——如果是小优,好像在什么时候突然退出排球部去追寻其他的爱好也是很正常的。这是她的自由。

小优有说过她重新喜歡上了排球,但这份喜欢的程度并没有到非排球不可的地步。一旦她有了其他想做的事情,便会立刻前去追逐。

理智能够理解小优可能做出的决定。

可是现在出于私心,他不想讓小优离开。

……不行,不能一直去思考这种还没有发生的坏事了。及川強行讓自己摒弃掉相关的想法。尽管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想过一次,最后也一样是被強行忽略掉。

小优并没有要走,她仍然是排球部的经理,至少现在还是。再说,不管小优在不在排球部,他的喜欢都不会减少。

大不了就主动追上去,把自己的日程表重新安排一遍,换取能够和她更久地待在一起的时间。既然决定了跟上小优的步伐,就要做好面对困难的准备。及川知道会很艰辛,他并不着急。

在不知不觉间,他也从原地等待的思维变成了主动靠近。

反正短期来看,只要白色情人节那天能够捕捉到对方就好。他会提前確認,以保证自己的告白计划顺利进行。不管告白结果如何,及川觉得自己应该都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见不到小优,会有点想她。

还好,这份想念目前尚在可控范围内。凡事都会有优先级之分。未来的事情排在很后面,告白的事排在过几天,而在这些之前,他还有一场重要的比赛。

及川索性将全部重心都转移到排球上。

训练开始之前,他把自己对御城学园戰术的猜测,以及事先想好的作戰思路全部告诉了教练。对此,教练并没有评价对错,而是让他放手去做,大胆去尝试。

因此,今天一整天的训练都是为了明天的比赛而准备。

如何创造需要跟进防守的可能性,如何最大程度消耗对方自由人和二传手的精力,怎么样才能让对方产生误判。专注细节,积少成多,一点点影响比赛的结果。

一天练下来,身心俱疲。

作为二传手,也是队伍的战术制定者,他不仅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思路,还需要时刻关注其他人的动作,体力与脑力消耗都非常严重。

下午休息时间,及川表情苦闷,感觉自己状态有些不太对劲,肌肉的酸痛比平时更明显。明明已经很累很饿,却又完全没有食欲。不过考虑到晚上的训练,他还是努力吃了一些。

这并不是第一次有类似的情况。

在一些比赛前,及川会因为压力而赛前焦虑,导致食欲下降,精神也会受到影响。影响程度一般很浅,而且也有很久没出现了。他会尽快调整好。

其实不管是输还是赢,青城都会从比赛中获得收获,毕竟相比之下,任谁都会認为青城是更弱的一方。可与御城学园的练习比赛是一次对他、对整个队伍的阶段性测驗。

及川急需获得一份希望、一份可能性,以及来自结果的肯定。以此来告诉自己,那些消耗的时间与付出的汗水,都并没有白费。

哪怕对手是能在全国大赛中取得四强成绩的学校,他也仍然不会放弃胜利的机会。

*

……总觉得,还是有点微妙啊。

及川五官拧成一团。

他现在脚步发沉,胃也不太舒服。

从部活室出来后,他习惯性晃晃悠悠往体育館走去,准备提前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继续训练,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出问题。

此时是下午四点出头。今天天气晴朗,温度也升高了些,穿一件薄外套就不会冷。迎着早春的微风,他走得很慢,也难得有闲心去观察一下校园中的花花草草,以此转移注意力。

在外面逛一下倒是会让人心情不错。他想。

距离晚间训练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出去走一走。学校近处有一座公园,到那里转一圈当做放鬆,说不定会比在体育館里休息更好。

做出决定的时候,及川刚好越过拐角。

本想就此止步再转身,可他依照习惯抬了头,下意识看向体育馆的大门。

一个本以为不会出现的人影落入眼中。

……居然在下午来了。

及川顿在原地。

女孩坐在体育馆大门前的台阶上,将鬓发别过耳后,正专注地阅读双膝上的书籍。书页在她指尖翻动,暖光为她描摹了浅金色的边缘。

优看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到及川的靠近。直到眼前的光线被人挡住,女孩才迷茫地停下,抬起头。

“及川前辈……”优望着他,“好久不见。”

在说什么啊。

及川挑眉。

“为什么是好久不见?我们前天晚上才见过。”

“是的,”她笑了笑,并不争辩,“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一样。”

及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顺势坐在优身边。去公园逛的计划暂时取消,不过这里也算室外,都差不多。

而且还有小优在。

“……发生了什么吗?”他转头问。

“算是吧,”优将书合上放进书包,轻声跟他说,“我昨晚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梦见了大家长大后的样子。”

“喔……原来是去了那么遠的未来,”及川顺着她的思路去想,“这样看,我们的確是很久不见了。”

“嗯,总觉得有点怀念。”

“既然去了未来,”及川向后靠了靠,状似不经意问起,“那未来的小优在做什么?”

“我的话……不知道职业欸,”她说,“因为我正在去各种地方找大家,一起参加同学会。”

“同学会!有我们排球部的人吗?”

“大家都在哦。”

好奇。

及川感觉心痒痒的,刚刚那点不舒服像是被忘记了一样。他膝盖转过来一些,离小优更近。

“那我可就要问啦,未来的小岩是什么样子?”及川笑着对优说,“有没有留胡子,会不会长高一些?”

“唔,没有胡子,身高变化好像也不太大,但是体格更健壮了,”她回忆,“我看见岩泉前辈好像在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不是吧、真的吗!”及川声调上扬,往前凑凑,“那小岩岂不是成了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优摇摇头,“我只记得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

“这样啊……那小卷呢?”

“花卷前辈在一家商店里面买东西,看起来有些缺钱,”她像是共情了一样,也有点尴尬,“一直在比较哪个面粉更便宜,怎么买菜更划算。”

“噗……”及川没忍住笑。

很有趣,于是他继续问。

按小优的说法,未来的松川好像在从事什么黑色行业,矢巾留在了宫城本地,东城定居京都做电器生意,江原在为了考取更好的学位而努力学习,渡跟着旅行团在热带雨林旅游,小狂犬变得非常强壮,还是会被人认为是不良……

“……我呢?”

及川最后一个才问起自己。

“未来的我在做什么呀。”

梦也会反映一个人对现实的看法和期待,他想听到小优的回答。

没有片刻犹豫,女孩开口说:“打排球。”

随后又补充:“在很大很大的赛场上,打排球。”

“是吗……”及川眉眼弯起,撑住下巴,看向遠处的天空,语气温和,“小优真的很确信,我会一直打下去呢。”

他缓缓舒一口气。

对话在此时中断了几秒。

“……及川前辈不确定吗?”优注意到了他的神态,询问。

“嗯……目前还不知道。”

“为什么?”她倾身问,眸中是纯粹的关心。

要讲给她听吗?

选择在一瞬间就已经定下。

想了解更多的小优的同时,及川彻也一样想让小优了解自己。互相接触,互相习惯,最后达成互通心意……这是他的愿望,如果可以做到就好了。

“小优,”他缓缓开口,“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被挤压着的中间位置。”

露出并不帅气也不强大的模样,还是需要一些勇气。及川无法揣摩小优此时的心情。他只是一点点地,向女孩展示自己的全貌。

“拥有才能的人,要么早已经确定道路,走在前方,就算拼命去追赶,也依旧难以超越,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要么紧跟在我身后,无法摆脱掉,我也会担心,会害怕,总有一天,他的天赋可以轻而易举超越我积累下来的经验与技术。”

他语气轻描淡写,带过了自己无数次的自我怀疑与迷茫。

“我喜欢排球,当然也想继续打下去,想走到你说的那个很大很大的赛场。”

“可是,未来的结局……光靠喜欢排球这一个想法,完全没办法确定下来啊。”

天赋和努力的尺标,究竟是什么?要用多少滴汗水,才能换取那最为重要的、一瞬间的灵感?及川正在验证。

他的心态的确有变好,但这份改变并不是抛却事实的乐观。不如说,他现在是可以在了解现状的情况下,仍然一次次地去挑战,去夺取那份难以触碰到的胜利。这才是他的进步。

只是唯心地去相信,起不到任何意义。那就干脆就不再去考虑相不相信的问题,他要自己用脚步丈量。

至于能走多远……等碰了壁再说。

“现在的我,还远远不够。”他承认。

“还以为及川前辈会是很自信的人呢,”优并没有安慰,反而勾起嘴角,语气带笑,“原来比赛之外也会出现这种思考啊。”

“……只给你说喔,”及川假装严肃叮嘱,“不许告诉别人。”

“不会啦,”她答应得轻松,手指缠绕了鬓发,把玩发梢,“不过我总觉得……及川前辈。”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动体育馆已经被打开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树枝摇曳,影子也跟着来回晃动,将光线剪得零碎。

“我相信你,好像比你自己相信的还要多哦。”

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把他早已抛在脑后的、关于“相信与否”的部分,填补到完整。

“这算什么啊……”及川有点说不出话,声音干巴巴。

“就是,及川前辈肯定可以做到啊,”她甚至违背了自己一向说话周全的习惯,很无理地说着,“我确信这一点,和及川前辈相信我一样。”

这句话让及川总算想起,上次早上一起跑步后的谈话,他也说过自己会相信小优。小优询问原因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很不讲道理的“直觉”。

“……是回报吗?”他忍不住吐槽,“你不会也是靠直觉吧。”

“不是直觉,是眼光,”她似乎还小小地骄傲了一下,“我眼光一直很不错。”

女孩的长发被风带动,如缎带一般柔软地飘起,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隐约闻见一点香波的味道。

好像是清浅的花香,和之前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所以,来和我交换相信吧。”

她笑着提议。

“这样我们就都有向前的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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