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从春天到秋天, 从不成熟的队伍到现在勢均力敌的对手,从上次的IH到这次的春高。与乌野打满三局……几乎成了宿命一般的结果。

及川站在原地短暂闭目,胸膛起伏, 汗液顺着下颌流至脖颈。

他在分析目前的状况。

大家今天打得格外安定。除了京谷因为上午一直没得到打球的机会有点浮躁之外, 其他人都不太需要及川额外担心。面对乌野层出不穷的新招数, 自家队员正在积极思考解决的办法。

小岩一如既往的靠谱, 犹如定音鼓一般当好了队伍的后盾,青城必须有他在才能完整。小狂犬目前仍然不稳定,但攻击力和威慑力都不错。金田一前期稍显僵硬,现在调整回来好多, 比练习比賽时更机灵了。还有小卷,阿松, 小国见……

青城的每个人, 他都看在眼中。

不过乌野那边的状态一样相当好,进攻性远比想象中更強。

第二局的决胜发球员给了乌野太多希望,真不知道那个一年级是怎么在短短半年内就做到判若两人的。哪怕第二局的胜者是青城,他们在第三局开局也不会占据太多优勢。

接下来,要怎么做?

及川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今天的发球手感不算最佳。还好目前身体尚且處在完美状态, 精神足够集中, 力量也没有减弱, 胃里的食物基本消化了,体温适中,不热也不冷。如果打分的话,身体一百分,手感八十分。

应该,可以继续调整。

调整状态是危险的行为, 却也是能获得崭新机会的办法。发球这项能给乌野造成压迫的武器,他不能丢掉。

小岩,小卷,小狂犬还有他,四个人的发球都是強力跳发。这种时候退却只会失败。面对乌野的进攻,他们必须继续加強发球,不断地,不断地将对手逼迫到极限。

及川睁开眼,越过身侧的国见和金田一,从优手中拿过毛巾与水壶,擦汗,喝水,但并没有多说话。

也不需要多说。

思考不只属于他一个人,六个人强大才是真正的、队伍的强大。想要取得胜利,就注定要在比賽中拿出全部的手段才行。及川将水壶和毛巾放到一边,嘴上和队员沟通思路,手上活动着每一根手指。

他呼出一口气。

隨着队伍进入賽場。

*

京谷被换下場时,优紧盯了他两秒,平静开口。

“能找回状态吗?”

京谷一怔,沉默片刻才小幅度点头:“……嗯。”

“快一点,”优把毛巾和水壶给他,又往前一步,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还有用。”

这是客觀事实。

面对乌野,京谷可以起到不一样的作用。

优知道他身上存在不稳定性。但如果是彻作为执剑人,即使是双刃剑,也能更多地刺向对手。她近乎偏执地、不合逻辑也不遵循自己习惯地,无底线地相信及川彻。

她希望彻能够有更多的选择,有更广阔的发挥空间。

优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还好,在矢巾难得正经起来,把京谷推去墙边说了几句话之后,京谷暂时冷静了下来。注意到場中及川投来的目光,优回望过去,对着他点点头。

【可以了,加油。】

对方笑了笑,比划了个OK手势。

只要看向她,及川眉眼间总会藏着许多温柔。

获得胜利的条件是什么?

优作为旁觀者,无法定论。

强大的队伍一定会永远强大吗,弱小的队伍一定没有胜利的机会吗?记得曾经,乌野在青城看来也是弱小的队伍,是与他们完全没有可比性,在矢巾看来绝对不可能战胜他们的队伍。

而现在,隨着分数逐渐累积,隨着两队的进攻机会不断轮换,随着互相的紧咬、纠缠与无数的争斗,优睁大双眼,难以抑制地提起心脏。

他们势均力敌。

胜负只在几个瞬息之间。

优看到了彻终盘的完美发球,也看到了影山飞雄的二次进攻。两位二传手,两支队伍,于场中激烈交锋。

没能救起球,跪伏在地的及川彻抬起眼,那些不甘只存在了一个呼吸便被收敛。青城这边叫了暂停,此时是乌野的賽点,一切或许很快就会结束,而他们處于劣势。他们快要输了。

她的少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沉静。

及川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现在,也知道自己未来将要走上的路途。

他早就做出决定了。

“小优。”

手被握住——大概只有两秒,优记不清——是熟悉的手,带着不熟悉的温度。很烫,握得用力。

优触碰到他身上不断翻腾又坠落的情绪,触碰到巨大的、巨大的期待和向往。像是小孩子第一次遇到蝴蝶后,晃晃悠悠地伸手追着跑,哪怕不清楚蝴蝶会飞向何方。

跌倒也没关系,被树丛划伤也没关系,遇到泥泞,身上满是脏乱都没关系。

及川彻此时正如孩童一般,纯粹而质朴地,没有后顾之忧地想了解。

——要怎么,取得胜利?

优只覺得眼眶和鼻子涌上一阵酸楚。她听不清对方口中说的那些话了。及川松开手,拍拍优的肩膀,走入场中,只留下背影。优目送他前往自己的战场。

第一次,为了及川彻。

优极力压抑着落淚的冲动。

她在成员上场之后短暂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按捺住情绪。

还没有分出胜负呢,哭什么。

不许哭。

太早了啊……

*

及川自认为在排球上很少胡思乱想。

比赛的时候当然只想着比赛,哪有功夫思考那么多场外的事情啊。总不能一边打球一边思考妈妈会做什么晚饭吧。

主要是大脑也不够用欸。

又要关注自家队员的状态,又要观察对方球员的弱点,又要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又要制定目前的策略……实在很难抓到空闲。又不是超人,不可能在做到面面俱到的同时还抽空开小差。

顶多在休息的间隙胡思乱想一下。

不过,极为偶尔的一些瞬间,他似乎能看见眼前的画面被放慢,甚至有所改变,时间无限拉长。

传出给小岩的那颗超远距离传球时就是——他正看着排球,想着才能总会开花结果,想着球感可以磨砺练就,想着一定要传一个超完美的球讓小岩打过去得分的时候。

恍惚间,周遭变了模样。

是秋夜。

青城体育館。

秋天的夜晚会带有一点特殊的味道。不清楚是落叶还是土壤,或者是空气中弥漫着什么,总之,及川覺得自己与土地和树木的联系变得更多、更紧密了。

这样告诉小岩,小岩只会没有浪漫情调地说,那改天给及川彻埋进地里,看看能不能再长出来几个一模一样的及川彻。

及川说我又不是河神,哪里还能复制啊!

身边传来一阵笑声。

花卷主动想负责给及川彻浇水,松川说那青城要被一群及川彻拆了。矢巾和东城吐槽感觉一群及川可以男团出道。江原小声说变成六胞胎是不是就能演阿松。国见露出了有点嫌弃的表情,绝对在想着什么不礼貌的事情。京谷那几个坐在墙边喝水,对这边的动静毫不在意。

后来是小优。

小优一开始也跟着笑,偷偷笑,别开脸,肩膀轻微抖动。但看他们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她又板着小脸,提醒说先继续练习吧,快要闭館了,不能耽误太久。今天的训练计划不是还没完成吗?

听完及川就会打起精神,跟她开玩笑讓她传个好球。扣球的是岩泉。优也不辩驳这不是传球只是抛球,总之还是让他们做好准备。

“那要来了哦。”

优说着。

女孩声音是那么特殊,带着浅淡的凉意,清晰又透明,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楚,只要响起就绝对可以辨认。

“一、二——”

排球于空中划过,触及他的指尖。

这里是仙台市体育馆。

是春高预选赛。

是队伍的,生死关头。

传出去之后,及川重重跌落,又立刻爬起。没看到摔在了什么东西上,没注意脚下滑了一步,疼痛什么的也不怎么重要。他眼中只有那颗系着青城命运的排球。

他在追逐,他在奔跑。

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执拗而坚定。

想要获得的东西就在前方。

最终排球落地。

哨声吹响,秋夜随着有绚烂烟火的夏日,随与她相遇的春天,随记忆中飘落的大雪,随淋漓的雨雾一同散去。

比赛结束了。

他高中阶段的排球,也同样结束了。

及川那时没有哭。

给小飞雄放狠话肯定不能哭,绝不会让那个臭小鬼看到他流眼淚的模样。

在教练席集合时,看到小优哭得厉害。他自作主张轻轻抱了女孩一下,帮她擦擦眼泪,但还是强行忍住泪意,咬紧牙关。

整队去观众席致谢。及川越过小岩,看到小岩流泪,他仍旧没哭。他用力拍了小岩的背,等人缓过来回到队伍和全队一齐道谢。

及川听见观众席的掌声,声音像是潮水涨落。身上汗淋淋的,感觉从头到脚都湿了个彻底,倒有种身在海边的错觉。这个想法太过无厘头,想笑,又太不合时宜,也是强行忍下来。

不过温田哭得好夸张啊……看到他反而能平静好多。

及川先把小优送上车。

女孩眼眶还红着,可怜巴巴,是她鲜少会有的模样,比从前不敢哭泣不敢难过的样子可爱得多。及川指腹轻抚过她的眼角。听见优小声说她不去一起吃饭了,要先回家。

声音都带着哑。

及川目光怜惜,点点头,决定今天晚上再去单独找她。

比赛之后队员们到处跑,身为队长,及川还得挨个找人。首先就是去行李寄存处和几个洗手间。结果转头还碰到牛若,真是运气相当差劲。

当然,碰到就必须放狠话,这是及川彻的生存原则——那句“微不足道的自尊”实在是完全无自觉的傲慢啊,上车之后他就跟小岩他们说了,简直是故意挑衅。

一个两个,都讨厌死了……

嘁。

赛后检讨会,全员几乎都在沉默,教练说得不太多,而及川其实正短暂神游。后来小优回了家,但菊地结衣仍然跟着队伍,尽管她也哭得厉害。

再后来,一群人跟教练去吃了饭,及川又去拉面馆请那群家伙再吃了一顿。与一二年级告别,三年级们走着走着,自然来到体育馆。

体育馆还是和他们入学时一模一样,虽然中间有过维护,但外形丝毫没变。

到了当然要打球,打到拉面都快吐出来为止。窗外天色渐晚,甚至接近平时自主训练结束的时间,一群人才想起来离开——及川咬咬牙,最后还是走到他们跟前说,这三年来,太感谢了。

太感谢了……

他哭得超厉害,眼泪流了满脸。

还好,不止他一个在哭。

走在去小优家路上时,及川揉揉眼角,呼出一口气。

刚刚小岩的“告白”相当直接欸。说他是让人自豪的搭档,是超厉害的二传手……可恶,那家伙以前有这么直白地夸过人吗?起码夸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吧。可恶,难得听见他这么说居然没录下来。可恶。

今天说了多少次可恶?

数不清。

来到熟悉的地点,及川没有敲门,而是靠在门板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抬头看月亮。

不知道小优睡没睡着。其实不太想打扰她,但还是很想很想见她,很想跟她……只和她,再多说一些对其他人说不出口的话。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及川低下头,掏出手机,拨出号码。

身后的门,于下一刻传来响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