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优是和小英一起回家的。

两人都不打算参加聚餐, 等赛后检讨会結束就提前离开了。优不久前才哭过,眼尾还有一抹绯红,抿唇不说话。小英并未主动开口, 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后。

直到拿出钥匙想打开家门, 优才像想起了什么, 回头看向小英。

“……饿嗎。”她嗓音泛哑, 说话稍显艰难。

“有点。”英点头回答。

“家里应該没有吃的了,先去买吧。”

“好,打包还是回来做?”

“不想做饭。”

“那就打包。”

“嗯。”

两人折去楼下面馆,打包了两份拉面回来。

坐上餐桌, 优夹了一筷子面,因为没胃口, 半天也无法送进嘴里, 只得放下筷子,拿了勺子先喝点汤。对面的小英抬眼看看她,不吭声,低下头自顾自吃着。今天打了两场比赛,他需要补充一些能量……况且, 处理情绪也会消耗体力。

优最后没能吃下多少, 英却难得多吃了一点。

饭毕, 两人坐在沙发。

电视里播放着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无聊新闻, 声音不大,应該没人在听。英偏过头,余光看见优緊緊抱住那只从卧室拿出来的驯鹿玩偶,闷着腦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很低落。

短暂犹豫过后,国见英试探性地往女孩身边靠近, 低下眼眸。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优不做反应。

所以是英先开口。

“小优。”

“及川前辈对于你来说……是重要的人,对嗎?”

他低声,干涩地问。

这个问题,优应该有所预感。

尽管在比赛結束后立刻询问,显得有些突然。

国见英始終不愿相信优与及川彻恋爱能比得过亲情,不愿相信短暂的、转瞬即逝且没有根源的恋爱会对优产生那么大的影响。优在他眼中是被牵引的风筝,可以高高飞起,但绝不会断线,绝不会真正离开。

国见优。

他喜欢这么叫她,喜欢在女孩身上刻下属于他,属于他们家的一部分,喜欢在优的决定,优的生命中留下他的痕迹。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是的,”尽管情绪不好,但女孩的回答没有什么犹豫,也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只是認真将一切摊开给他看,“很重要。”

“彻是与家人不一样意义的重要。没办法比较高低,也没有谁轻谁重……”她又补充一句,“家人和恋人,我都不想失去。”

国见英手指不自覺用力,指尖泛了白,目光不太明显地瞥向一旁。

重要的人,重要的存在。

过去,他从未想过去确認优本人的想法。因为在国见英看来,这是十分没必要的。

他以为优的伤疤总会留下烙印,他以为不论是朋友还是恋人,一切在优心中的分量,都比不上有血脉联系的家人。所以在察覺到及川前辈也成为了优重要的人,察觉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居然并没有比恋人更重,察觉到……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不同时,英有一瞬间空白。

最初……也就是几个月前而已,他还以为,即便表白了,交往了,及川前辈总会离开优。

他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啊。

及川前辈要继续打排球,要走向更高处,整个人生都会无比乱来。而优应该会留在宫城,至少是留在日本,安安稳稳地生活。他们未来难以见面,更不要说恋爱結婚。后来得知及川彻要去阿根廷,英就更确信了。小优不会追逐其他人的脚步,不会为了及川前辈放弃家人的……

没来由地,国见英感到胸口有些发闷。

他现在,不敢确定。

“那小优,是想努力靠近及川前辈吗?”英声音发緊,带着隐约嘲讽与心虚,“为了他,改變自己将来的选择……”

“不是,”没等他说完,优已经平静否认,“我不会为了他一个人做出关乎我人生的决定。”

英終于敢看向优,喉结滚动。

“哪怕,他很重要……?”他问。

“嗯,”优手臂紧了紧,几乎将怀里的玩偶搂得變形,“再重要也不行。”

短暂沉默。

这样啊……

国见英没再继续说话了。

半晌。

慢慢地,他勾起一抹不太明显的笑。腦袋一歪,靠在女孩肩膀。脖颈被她柔软的发丝蹭到,鼻尖会闻见熟悉的气息。英终于轻轻地,用脑袋蹭了蹭她。

“……对不起。”他小声说。

优一直都没有改变。

不管是对待家人还是对待喜欢的人,她都是同样的态度。她会有自己的想法,做出自己的决定。那条通往未来的道路,也必须靠她亲自走出。

是他不该自以为是,不该想要给她刻下印记,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女孩身上,那些被他改变,受他影响的部分,正在时间的作用下逐步消化,融合,成了独属于她自己的血肉,再无其他人的痕迹。她不是风筝,也不需要牵引。秋山优本就足够自由,有足够的力量飞到遥远的地方。

优揉了揉他的脑袋,接受来自国见英的道歉。

“……原谅你了。”她带上一点纵容。

*

再睁眼时,看见了漆黑的卧室。

优这一觉没有做梦,睡得安稳。下午的比赛几乎成了遥远的幻影,哭过之后就立刻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居然就这么结束了欸”的茫然与失落。明明今天早上还在紧张地准备比赛,尘埃落定却只在短暂的三局之间。

好快啊……比想象中要迅速。

优撑着身体坐起,揉揉眼睛。

小英回去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无比安静。

屋内灯光熄灭,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路灯亮起。拿过床头的手机摁开,眼睛被明亮的屏幕晃了一下,生理性泪水不自觉涌出。缓了一会儿才看清,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优打了个哈欠,走路搖搖晃晃,头重脚轻,趿拉着拖鞋一路摸黑去洗漱。到了洗手间才打开灯,看到了镜中女孩不太精神,稍显苍白的脸,有些发干的嘴唇,以及乱糟糟的头发。

洗脸,漱口。

刚要梳头时,优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怎么明显。她记得彻说过晚上要来,所以放下梳子,谨慎走向门口,慢慢把耳朵贴到门板上,而在短暂的两秒后,卧室传来了电话铃声。

“彻……?”

优对着门口,念着他的名字。

铃声停下了。

隔着一道门,外面人声音有些失真,但仍然无比熟悉。

“小优,我来了。”他说。

声音如一双温暖的手,捏紧优的心脏。

原本早就散去的难过,变得模糊的记忆,还有一些无法表述的复杂情绪,因为他的声音,因为他的存在,又一次慢慢凝聚起来。

喉咙泛起痒,连呼吸都上涨了温度。

还在继续,向上攀升。

优不再思考。

打开门,看清人之前,女孩就冲着黑影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她很用力,几乎是把脑袋完全地埋进那人怀里,让自己被他的气息包围。

是熟悉的味道……蹭蹭。

“彻……”她低声念,声音融化在他的衣服里。

“唔哇……!小优今天这么想我……?”

少年只惊讶了一瞬。随即将女朋友抱进怀里,笑意轻浅,调侃一句,也没多故意逗人。就着拥抱的姿势把优搂进家门。

拉上门后,及川往漆黑的室内看了一眼。

“刚睡醒?”他低眸问。

“……嗯。”怀中女孩点头。

“怪不得头发都是乱的。”及川用手指随意理了理她的长发。

“本来想梳头……听到声音了,就先给你开门。”优慢吞吞解释。

“看样子我来得正好,没打扰小优休息,”及川笑了,俯身亲一下女孩的侧脸,“走吧,我帮你梳。”

“……”

优摇摇头,不松开。

是想继续抱的意思。

“……这么可爱,”及川笑意更深,不再催促,低头亲亲女孩的长发,“那就再抱一会儿好了。”

他一边抱着小优,一边把自己的挎包放到玄关。撇去多余的束缚,这才带着女孩来到换鞋处的台阶,让优跨坐在他双腿上,用了更熟悉也更亲密的姿势,完完全全把人装进怀里。

夜色如温泉中的水雾一样弥漫,有深有浅。她带着可以触及到的温度与重量,近在眼前。

整个屋子只有外面的路灯,以及洗手间那边存在一点光亮,不多,但足够及川看清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宝石,璀璨而明亮,却又存在缥缈的,无法散去的难过。

少年用鼻尖蹭了蹭女孩的脸颊,再贴上去亲吻她稍有些发干的唇瓣。没有深入接吻,只是浅浅地亲,缓缓地安撫。手掌撫摸她的脊背,隔着那层衣服能感受到女孩的体温,以及骨骼的形状。

“不高兴?”及川问。因为离得近,他声音放轻。

优咬咬嘴唇,手臂收紧:“输了,没办法高兴……”

“也是。”及川回答得轻飘飘。

优不满他轻松的样子,伸手抚摸及川的眼角,小声问:“彻也哭过吧。”

“和大家的最后一次大赛,很难不哭啦……”及川承认,“那群家伙都哭得很惨哦。”

他留恋优微凉的手指,主动将脸靠近,方便她抚摸。被小优的手轻抚,很舒服。

“……又不只是因为这个。”

优并不满意及川给出的理由。

毕业无论如何都会到来。不管哪所学校,不管位置如何水平如何,只要三年级结束,就会离开社团,离开高中,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每个人都对此有所准备,心知肚明,他们早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大赛了。

但失败不是。

失败来得突然,来得刺骨。

秋山优明白三年级会毕业,但她无法想象,无法相信,所有三年级的高中排球,竟然真的就在这一天,在这一场比赛中迎来了算不上圆满的最终结局。

不喜欢。

不喜欢失败……讨厌失败。

女孩闭上眼。短暂停顿后,在听见及川念她名字的那一刻,优凑上前,不管不顾地吻上及川彻的嘴唇。

用力,加深。

她要……

“小优、唔嗯……!”及川被突如其来的吻打乱了节奏。

这次的接吻来得突兀,不像她之前尝试时那样小心翼翼。优一直在主动,吻得毫无章法,混乱又胡闹,甚至像刚成年的小兽第一次捕食,笨拙又凶狠地撕咬猎物。及川感受到嘴唇传来的轻微疼痛,痛感混杂着重重的感情。

不高兴。

她很难过。

唇齿间再无暧昧缠绵,反而夹杂着焦躁,夹杂着无数负面的情绪,带着浓重的,毫无掩饰的戾气,像是在争战。哪怕极力引导和安抚,也做不到让女孩平静。

不可能平静。

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

青城输了,他输了。

从国中到高中,及川彻一次都没有踏入过全国赛场。

他明白小优想说的,知道小优的心情,理解小优在难过什么。女孩此刻感受到的一切,他何尝不是承担了更多,咽下了更多呢?他的感受比秋山优更加深刻。

这六年以来的每一次,每一次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遥远的胜利,是及川彻向往的边,也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而他即将付出更多代价,即将不再回头地奔赴千万里之外,押上自己最好的年华,去追寻无法预知结果的结局。那是一条艰难的道路,是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选择的,漫长而不知终点的道路。他不想回头。

可走向未来,就代表要抛下过去吗?

他会告诉自己重新开始,不考虑曾经吗?会转移注意力,忘掉什么白鸟泽和乌野,忘掉牛若与影山飞雄,安慰自己放下高中的一切吗?

不是啊……

女孩的低语,不甘,以及紧握住他的手指,将他积攒许久的情绪撕裂了一道口子。

他做不到。

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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