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醒来时, 窗外已是黄昏。

及川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愣神。

……睡觉之前好像忘记了拉窗帘。

他昏昏沉沉地想。尝試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此刻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酸痛, 沉重到几乎爬不起来, 而身后把他吵醒的敲门声一直不断, 扰得人心烦意乱。

上午的比赛有些消耗过度了。

在大学生的战場当二传手, 简直每一局都像是在和白鸟泽打第五局一样辛苦。原本及川彻是替补,本以为只有在需要的时刻才会让他上場,但偏偏他们那个队伍的二传手第一局还没过半就因为意外受伤而提前离場,因此他获得了打满整場的机会。

是好事, 也是坏事。

好事是可以得到锻炼,他求之不得。

而坏事则是……并非所有人都会对他抱有善意。

对手那边有个家伙称呼他为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自己这边也一样有看不起他, 偏偏要给他挑刺的人存在。这很正常,因为他是在场唯一一名高中生球员,与大家不一样,所以会被用看异类的眼光注视。他既然走入了球场,便不会有人因为他年纪小一些而放水。

还好, 那全场仅仅只有一颗的排球, 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平等的。

从被排斥到被接受, 再到被信赖, 他用了一整场比赛。及川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他做到了被队友簇拥着喝彩,被对手警惕与忌惮,被教練投入更多的关注。这是及川彻自己走出来的路。

这场比赛给了他很多收获……同时,也是真的很累人。

他记得自己艰难地回了家,强撑着意识洗完了澡,换了衣服便直接倒在了床上睡过去, 还在极度困倦下随口答應了外甥晚上带他出去玩……

好累啊,一点都不想去。

不过对小孩子来说,约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及川没办法找借口反悔。听着门口的男孩子大喊着“彻——!该起床了——!”,他也只能学着对方一样扯着嗓子回應:“别喊了——!已经在起来了——!!”

可恶,早知道就不答應了。

脑袋尚不清醒,头重脚轻,起码得今晚再睡一觉才能缓过来。

他从不怕单纯的训練量提高,但打比赛不止会消耗体力,还会耗尽他的脑细胞,比赛过程中的压力与思考会让人在赛后筋疲力竭,想完全放空整整一天。像是青城,就很少会在非常艰难的比赛之后立刻复盘,都是会稍微等一天再复盘更为合适。

好想泡温泉啊……

他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一个念头。

明明是大夏天,可是及川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浸没到热水中安安稳稳地放松一下。

不过现在是没办法了,等过几天休假,倒是可以抽空去附近的汤池泡一泡。他记得那边还招了来自华夏的员工,听说近期有一种在背上放罐子的养生办法忽然流行了起来,不少中年人都有过尝試。上次爸爸就去体验了一次,据说結束之后会非常放松,背后还会有明顯的印子,及川也想着要试一试。

穿好衣服拉开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揉着外甥的脑袋,語气带着起床气的怨念:

“都说了我起来了啊,臭小鬼!”

“呜哇啊啊——”被突然揉脑袋的小孩大叫着往后撤了一步,躲避攻击。

“所以,”及川疲惫地叉腰,“你想去哪玩?”

“嘿嘿,我早就决定好了!”

及川猛眨眨眼,毫不在意他的轉變,傻笑着展示了一张海报,这张海报有点眼熟,好像前段时间小真琴发给他的海报中就有这一张。

“烟火大会!离我们这边很近噢,陪我去吧,彻!”他星星眼地恳求。

“欸——不会很吵吗?人还很多,”及川嘴上嫌弃,但还是拿来海报,仔细看了看,“你这家伙……是想去夜市上玩游戏吧?”

“当然!我要玩扔飞镖的游戏!”小家伙直接承认,他跃跃欲试,还展现了自己的拳脚功夫,又过来摇晃着及川的手臂,“彻,帮帮我啦,下野说我连四等奖都拿不到,这也太小看我了!求求你,帮我吧!”

“啧……好啦,带你去,”及川叹了口气,无奈点了头,忽略了外甥的欢呼声,径自下楼往门口去,“现在去人会少一些,早点走吧。”

当去透透气好了。及川心想。

大不了陪阿猛玩完那个游戏就回来。

*

优是在收到西谷的信息之后才出校门的。

为了方便行动,她今天没带包,还穿了一条口袋很宽敞的短裤——虽然是短裤,不过长度已经足够遮住她的膝盖了——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一股脑地装在了口袋。

夏季太过炎热,即便是轻薄的防晒服也会让人觉得累赘,所以优只穿了件白色短袖而已,一身的打扮都很简单。这也显得她那个盘发发型稍微顯眼了一些。

不过倒也不会太突兀吧……應该。

秋山优纠結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把安子阿姨给她戴上的花朵簪子摘下去。

“小优!这里这里!”早已到达校门口的西谷对着优招手,隔着好远都能看到他灿烂的笑,不过优注意到,西谷的身高发生了明显變化。

优快走了几步,来到西谷身边,好奇地问:“夕,怎么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

“刚刚去洗了个澡,嘿嘿,”西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而且,小优也一样换了发型啊……!”

“是安子阿姨编的,她觉得这样比较适合烟火大会,”优解释说,率先迈步,“走吧,从这边过去十几分钟应该就能到了。”

“好!”西谷跟上脚步,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背包,“我带了野餐垫子,到时候可以在河岸找一个位置看烟火!”

“准备得好充分啊,夕。”优夸奖他。

这个时间比中午凉快了很多,霞光给目之所见都染了暖色,有风吹过,让人格外舒服。

路上有不少行人,孩子四处奔跑,家长在后面训斥,年轻的女孩们穿着浴衣嬉笑着结伴而行,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前往同一个方向,而他们也身在其中。

这是令人安心的人群。

西谷在身边讲着乌野最近的趣事,优也时不时搭话,和他说着青城的训练情况。听到及川前辈去和大学的队伍打比赛时,西谷果不其然露出了非常羡慕的表情。

“可恶!又是帅哥又擅长打排球实在是太犯规了!”西谷嚷嚷着,“乌野都好久没有练习比赛了……”

“但之后还有大赛呢,不用急,”优勾起嘴角,“反正夕那么厉害,绝对可以被别人也看到。”

“真、真的吗……!”身边的男孩子紧紧地盯着她,脸颊被残阳照耀得泛红,“小优……!”

“当然啦,况且乌野现在不是也有乌养教练嘛,”优語气轻快,“只要能拿到好的成绩,就会被很多人注意到,遇见强大的对手,前往更大的赛场了吧?所以,为了胜利而练习就可以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单纯啊。”

“唔唔……!”

西谷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忽然轉过身面对着秋山优,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嗯……?”优稍稍低下头。

她看着他。

“夕,怎么了吗?”

*

心脏的响声从未如此清晰,就好像在脑袋里、在耳边跳动一样。一下,两下,无数下。即便西谷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完全认清自己的心情,也实在不明白自己对小优的想法究竟是不是戀愛,可是。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来自小优的信赖。

这算是对她本身的喜欢吗?算是吧!大家都这么看他的啊!阿菅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认识到的,或许旁人会比本人看得更清楚呢!

西谷没有接触过戀愛相关的知识。从小到大,他的脑袋里就从没出现过与暧昧有关的情绪。

一直到——他察觉到自己的好友秋山优,实际上是个彻彻底底的女孩子。明明她一直都是女孩子,明明她在曾经也是这样信任自己的,明明小优以前也说过,说夕绝对会成为一个勇敢的、自由的人。

那时候西谷只觉得骄傲与自满,他喜欢被夸奖。

可现在,他会想得更多。

这是来自女孩子的夸奖,是小优对他的好感。

友情与恋爱的界限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而理智维系不住那扇门,被冲动击溃。西谷夕对自己说,是这样了——看见她会脸红,和她在一起会开心,想跟她多玩很久,想要她能够一直信任自己。

这一定、一定是喜欢。

所以他猛然转过身,走近一步,就在大街上,双手扶住了小优的肩膀,强迫自己与眼前的女孩对视。对方的身高更高一些,让西谷这个动作显得有那么点可笑。

“小优,其实——”他仰起脸,睁大眼睛,慌乱地、大声地、连自己也觉得猝不及防地说出了口,“我好像——”

“喜欢上你了……!”

语气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即便如此,话语也已经足够响亮。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手指颤抖着,紧盯着秋山优,丝毫不想错过女孩的反应。

一颗汗珠从额角,顺着脸颊滑落,一直到下巴,再脱离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他看到眼前的女孩沉默了几秒,缓缓皱起眉。

“……夕,”她拍了拍西谷右手手背,“……你力气太大了,肩膀好疼。”

“啊?啊啊……?!”

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西谷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小优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他刚刚确实没去控制力气,这下一看,自己的指尖都已经泛白,也不知道是使了多大劲,显然是把小优给弄疼了。原本告白的紧张瞬间转变成了愧疚,他选择立刻鞠躬道歉。

“对不起——”

标准的九十度鞠躬,书包差点滑下去,还险些撞到了身前的小优。

“唔……没关系啦,”她轻声说,把西谷扶起来,“我们先去烟火大会那边。”

“可、可是,刚才的——”西谷手足无措,胡乱比划着不断提醒,似乎这样就能加强语言能力一样。

虽然这个告白太过突兀,也并不浪漫,但好歹是说出来了。他明明已经用了超级大的决心开口,尽管反应过来后,这个告白简直堪称灾难,但他也以为会立刻得到一个回复的。

他以为,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不用再迷茫……

可是,没有回复。

“夕,先走啦,”秋山优扯了扯他的胳膊,有些无奈,悄声提醒,“好多人都在看着呢……”

“噢、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圈周围,终于注意到身旁人的视线。有人在偷笑,有人红了脸,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看着天空,都在暗自关注着他们。

可是,一般被表白的时候,注意力不都是先放在眼前人身上的吗?她为什么会先去看周围啊!果然、是因为他太冲动了吗?可是,告白的结果真的会因为时机不同而改变吗?

一个人会不会接受另一个人,怎么看也跟时机毫无关系!

那这是不是就说明,眼前人的反应也是一种回应呢……

男生吸了吸鼻子,咬着嘴唇,有些不甘心。

他不知道那份预感是否正确,但隐约中,自己短暂的、关于恋爱的故事,马上要迎来终结了。

西谷被秋山优拉着手臂,沉默而失落地,继续着这一段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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