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彻, 你到底行不行啊?!”阿猛在旁邊大喊大叫,小男孩的声音引来一众路人侧目,“不是说玩飞镖像发球一样没什么难的吗?怎么还没赢啊——”

“烦死了!这种东西跟排球完全不一样!”及川彻窝火地无能狂怒, “不許催, 再催你自己付钱!”

可能是因为肌肉疲惫, 也可能是因为飞镖质量不均, 他现在没有一点的手感,剛剛买下来的十五个飞镖仅仅投中了六个气球,这个成绩只能勉強拿几个棒棒糖跟一个巴掌大小的塑料玩具当做安慰獎而已。

甚至就连小猛都能投中七个。

深受打击的及川彻只能小声碎碎念:“早知道就带小岩来了,他一定会更擅长这种游戏的……”

“这样下去别说大獎了, 离四等獎都好远的,”他的好外甥还在火上浇油, “彻, 你真的可以吗?”

“可恶,我就不信了……”及川剛想再投一个,一摸手邊,发现刚刚买的那几支飞镖又用完了,不由得震惊, “……怎么用得这么快!”

“小哥, 还要再加一组飞镖吗?”店主阿姨友善地提醒, 面容慈祥可亲, 但要钱的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过来,“放心,多投几次也是有保底奖品的哦。”

“来就来!”及川彻气势汹汹,豪横地打开零钱包,往阿姨手中拍了几张“大额”纸币,颇有一掷千金的风范, “我就不信今天拿不到那个超大鲷鱼玩偶!”

“好,小哥真有胆气,加油!”阿姨数完钱,乐呵呵地又递上一盒飞镖。

游戏結束。

阿猛心滿意足地举着三等奖——一个有文具盒大的超人模型——一邊欢呼一邊在前面跑,而身后的及川彻苦着一张脸,从自己的零钱包里翻出仅剩的那点硬币,万分后悔自己非要跟飞镖较劲的幼稚行为。

资金消耗了大半也没能拿到大鲷鱼玩偶。甚至这个三等奖都是以量取胜的友情奖励,和技术毫无关系。

……早知道出门該多带些钱的。现在来看,剩的这点钱应該买不到什么吃的了。

不过夜市上一般会有很便宜的果汁,等逛累了可以给小孩买一杯,其他的吃喝需求他已经没能力支付了。

比起没钱,更強烈的是挫败感。

今天一定是运气耗光了,他就不該来这里!明明上午的比赛发挥得那么好,怎么偏偏输在了一个小小的飞镖游戏上!等姐姐回来一定要跟她讨带孩子玩的报酬!

及川彻越想越气,最后恶狠狠地在手机备忘录中写下“找姐姐要精神损失费”。

天色渐晚,灯火明亮。此时夜空沉寂,身边却滿是人声喧嚷。按照烟火大会該有的频率,下一轮烟花应该很快就要升空了。此时周围的人比他们出门时还要更多,而夜晚的烟火应该也会比黄昏时分更加灿烂。

之前就已经放过了几轮烟花,但当时及川跟外甥正忙着扔飞镖,两人基本没去看。好不容易来一次烟火大会,不看烟花实在是太过浪费,问过外甥也想去看烟花之后,及川决定选个稍微好点的位置認真看。

人潮汹涌,他先把自家外甥拎到身边,牵着手防止跑丢,接着左右看了一圈,确定了前进的方向。

“彻,我们要去哪里啊?”阿猛跟着及川的步伐,抬头问他。

“去河岸,”他说,“那边高一些的位置不会被挡视线。”

“好!”小男孩兴奋地点头,挥舞着手中的模型,“我可以坐在你的肩膀上吗!”

“想都别想,臭小鬼。”及川彻一口回绝。

“彻是小气鬼!”猛大声抗议。

*

恋爱应该是什么样的?

优对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对任何人——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不管年龄大小,不管样貌如何——都没有产生过少女小说中那种“小鹿乱撞”、“一靠近便高兴”、“想见你想亲吻你想拥有你”的情绪。

她阅读过很多书,书中描绘过許多爱。大的爱,小的爱,男性视角下的爱,女性视角下的爱,小孩子青涩的爱,掺杂了恨意或嫉妒的复杂的爱,成年人充满欲念的情爱……

在文字中,她理解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优認为恋人间的爱,与朋友间、亲人间的爱最为不同的一点就是,他们会想“吃掉”对方。

拥抱也好,接吻也好,做亲密的事情也好,在优看来,这种欲望更像是难以抑制,每天都会产生的食欲,是专属于爱情的食欲。当恋人间的爱逐渐转化为亲人间的爱,当热情消散,这份食欲也会随之褪去,或者变得更为安静。

那喜欢呢?

喜欢与爱也是不同的。因为喜欢是无责任的,是片面的,是自私的,是短暂甚至肤浅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候,对其他无关的、甚至完全不了解与没接触的人产生那么一点喜欢的情感。

喜欢太轻了,要将喜欢变成爱也太难了。

刚才,夕对她说了喜欢。

优抱着膝盖,坐在野餐垫上。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最早,特别好的地方都已经坐满了人,两人的位置比较靠后一些。不过河岸这边的大部分区域景色都挺漂亮,坐在哪里也没太大区别,刚刚的烟花一样很好看。

只是,夕似乎自顾自地产生了一些想法,找借口说是去买东西,半天都没有回来。

所以优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

优很清楚,自己对夕的感情是对朋友或家人的感情。她对夕没有“食欲”,没有过度的关注与想念。优希望夕可以越来越好,跟夕见面会很开心,但她并不会祈求可以一直和夕待在一起。

就像对里奈,即使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很可惜,她也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对方正在另一个班做些什么。朋友与家人之间不太需要这种无底线的探究欲和好奇心。

而夕对她的情感,或许也不是爱吧。

她隐约覺得那只是短暂的、产生于错覺的喜欢。毕竟在成为朋友之后,优对待小夕的态度一直是一样的。可现在,夕单方面有所变化了。

但是……优无法判断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

她对于这方面可以说是毫无经验,没办法大言不惭地跟夕说出“是你错了,你对我根本不是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假如是她的判断出错,那这份珍贵的、来自重要的人的情感,也理应被好好对待才可以。

验证一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付诸实践。

优没有恋爱经验,但她相信夕不会伤害自己,相信夕是一个很好的、值得信赖,可以与她一直做朋友的人。

那么就这样吧。

她有些轻率地做出了决定。

秋山优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

西谷夕回来了。

他在后方喊了优的名字,于是女孩回头。恰逢烟花上升,绽开,缤纷的色彩照得二人眼中绚烂无比,可内里的思绪却又有些复杂难懂。

他刚才去找地方洗了把脸,强行冷却自己燥热的身体,找回残存的理性,此时少年的发梢还挂着晶莹水珠。

这个时候说话应该听不清楚,烟花来得可真是不巧,明明他已经做好道歉的准备了。所以西谷只能先走近,犹豫再三,坐到了优的身边,跟她隔开了一点距离。

还是想早些说。

西谷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心一横,稍微靠近了一些,在优的耳边和她道歉。

他語气沉闷,烟火声中的一切的话語好像都被打破冲散,听不清楚。或许是那些话語本身便没什么逻辑,是情绪堆积的产物,西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总之他的脑袋越来越低,离优越来越远——

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西谷抬眼,是秋山优和往常一样的、平静而温和的表情。她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接下来,指向前方的天空。

等一会儿再说,先看看烟花吧。

西谷几乎能想象到优的语气。

鼻头有点发酸,好难受。西谷点点头,闭了嘴,跟她一起看向天空。

烟火持续了七八分钟才結束,一直到耳边的巨响终于停歇下来,西谷才甩了甩头,又拍拍耳朵。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起码要再过几秒——

而当所听到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时,他隐约听见了一句缥缈的话语。

“……夕,之前的那个,算告白吗?”

西谷猛然看向身旁女孩。

优身体稍向后仰去,那对漂亮的,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夜色之下,灯火之中,她的双眸也是星点光亮,也是璀璨之一。

“那如果我接受的话,”女孩歪了歪头,“我们是不是就要交往了?”

“……欸?”

西谷呆住了。

“我说,”她眨了眨眼,好像是在开玩笑一般,语气随意,“你是想要交往吗?”

告白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西谷自己也没有想明白。他相信自己应该是喜欢小优的。可当被问到“是不是想和秋山优交往”这个问题时,他竟然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做出肯定的回答,似乎内心根本没有一个驱使他快去答应的冲动。

“应该、想……想吧……?”西谷坑坑巴巴地回答,结尾甚至是疑问的语气。

“夕还真是行动派呢,”她笑了,“那,我们要不要试一下?”

“试着……谈个恋爱,这样的。”

她说。

“假如是真的喜欢,那我也想试着学习一下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假如不是真的喜欢,也可以再分手啊。”

“不过即便有可能分手……抱歉,我实在是个很过分的人,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失去。”

优的语气格外认真。

“即便不是喜欢,即使不一定能够一直是恋人,但我还是希望,我可以一直、一直和夕做朋友。”

*

河岸那边坐满了人,有以家庭为单位来玩的人们,也有不少情侣。他们都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各自的垫子上,或者干脆坐在草地,一起吃着零食,观赏烟火。

及川和外甥没有那样奢侈的享受条件,两人只能沿着路走一走,找到合适的地方之后就地观看。他们两个最后也是像那些人一样坐在草地上,反正回家洗洗衣服就好了。

比起看烟花,阿猛更喜欢看那个模型,手上的超人一会儿飞起一会儿降落,根本闲不下来。及川就没这份精力了。出门的时候手机忘记充电,他现在连听音乐都没了机会,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每年都差不太多的烟火。

假如是在东京的话,烟火种类应该更多更豪华吧……及川彻想着。

有朝一日一定要去东京隅田川看一次最豪华的烟火大会——要是还能顺便打个全国大赛那就更好了。

现在时间还算早,但及川已经有些疲惫。他打算和阿猛看完这轮的烟花,再去一人买一杯果汁就往家走。反正阿猛想要的模型已经拿到了手,应该没有其他想留下来的理由。

过了几分钟,烟火声停止。及川彻伸了个懒腰,撑着草地站起身,拍拍衣服后摆。

“阿猛,走,去买果汁。”他提出。

“好——”

“欸……及川前辈?”在二人迈步之前,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原来你也来了啊。这位是……?”

秋山优的声音有些特别,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但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听着很舒服。及川彻可以轻易地分辨出秋山优的声音,也可以想象她说许多话的语气。所以那人一开口他就知道是谁。

果然,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都能猝不及防地遇见她。

“真是好巧,小秋山,”及川回身看向她,“这是我外甥,我是陪他来玩的。”

“你好!”小猛大声打招呼。

“你好哦。”秋山优礼貌回应。

眼前的女孩衣着随性,发型却看得出来费了心,二者结合起来观感有点微妙。不过小秋山是能做出在裤袜外面套护膝这种打扮的女孩,他决定不对这件事提出疑问。

她身边跟着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生,他觉得好像有点眼熟,仔细辨认后,他回想起之前学园祭看见的优的朋友。而在阴影之下,两人之间,那个男生正和小秋山自然地交握着手。这一点实在是让人非常、非常在意。

不会是他想象中那样吧……?

及川彻此时的感受很奇怪,也很微妙。似乎隐约有点不爽,但又不知道源头何起。

不过这种事情直接问肯定不礼貌。

要迂回一些。

“及川前辈,今天的比赛怎么样?”秋山优第一件事便是关心他的排球,预料之中。

“很不错哦,基本打了全场,最后还赢了,”及川面上展露出自满,“哼哼,看来大学水平也不算太强嘛。”

“欸,彻你之前不是说差一点就输了,大学水平果然好吓人吗?”阿猛单纯地提问。

“喂!你不许拆台!”及川彻对自家外甥进行敲打。

“能赢就很厉害啊,”秋山优看起来并不在意阿猛的补充,“辛苦了,前辈。”

“没事没事,对于我来说小意思啦,”及川彻做作地摆摆手,这才继续说着,“小秋山也是来看烟火的吧?话说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成功提问了。

眼前的女孩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这让及川彻有了一瞬间的紧张感。不知为何,他有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表情略微僵硬。有种别扭的,不舒服的感觉正在心底蔓延。

“唔,现在应该算是……”眼前人谨慎地,带着疑问地,看向她身边那个男生,开口确认,“男朋友吧?”

这个回答让及川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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