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怀抱

虞知宁心里暗暗叫苦。

一坛碧潭雪已经去了大半坛, 她虽然暂时还没什么感觉,可再这么喝下去,时间一拖, 后面醉不醉谁也说不好。

更何况晋王那笑吟吟的模样, 大有要将她灌透的架势。

她忍不住想起前日谢端说的话,她在狱中时,胡仲明曾替晋王抛来橄榄枝,被谢家拒绝了。

今日这顿酒, 恐怕不只是巧遇那么简单。

谢怀瑾怎么偏偏挑了今日,还偏偏碰上了这尊大佛。

虞知宁咬了咬牙,不能再喝了。她索性将计就计, 率先装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来。身子微晃着伸手扶住桌沿, 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殿下……”她抬起眼,衬着苍白的脸色,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脆弱来,“臣……实在是……不成了。”

“再喝怕是…要失态了…”

话音落下, 桌上几人皆将目光落在了虞知宁身上。

烛光下, 谢珏脸色依旧带着苍白, 浓密的睫毛低垂着, 在眼尾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因为酒意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随时都会化开似的。

崔瑜看得眼睛瞪圆了,脸颊莫名泛起绯红。

谢季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甚, 抓心挠肝的不爽。

崔衍倒是平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在旁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怀瑾,视线在虞知宁面色一瞥而过,终于起了身, 朝晋王拱手。

“殿下恕罪,家兄大病初愈,实在不胜酒力。臣代家兄敬殿下一杯,请殿下容他缓一缓。”

他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晋王目光还落在虞知宁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上。他看了片刻,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三公子倒是护兄心切。”

谢怀瑾垂眸:“家兄自幼体弱,还望殿下垂怜。”

晋王“嗯”了一声,没再为难:“既如此,谢大公子便歇着吧。来人,给谢大公子换盏热茶来。”

随侍应声换上了热茶。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一坛碧潭雪终是见了底。

晋王倒没喝多少,大多数都进了虞知宁的肚子里。

剩下的被崔衍和谢怀瑾分了,两人看着也有些醉意。

崔瑜和谢季许是还在国子监读书的缘故,晋王倒没难为他们俩,只偶尔举杯示意,两人浅尝辄止,晋王也不计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虞知宁真真切切地有些头晕起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她撑着桌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可指尖已经有些发抖了。

更让人紧张的是,她月事还在中后段,本来已经没多少了,可这热酒一下肚,血气活络,竟然又汹涌了起来。

虞知宁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祈祷,求求了,赶紧散了吧。

可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又是一阵温热的湿意席卷而来,虞知宁几乎能感觉到那层棉布已经彻底失守,再坐下去,只怕连椅子都要遭殃。

她僵硬地坐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唯一庆幸的是,今日她穿的是墨色衣袍,即便湿了也瞧不出颜色。

可她也不敢借口起身去厕所,惟恐被人瞧出端倪。

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忍着。

面上端着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已经将晋王狠狠骂了一通。

如此又煎熬了不知多久,晋王终于歇了兴致,笑道:“时辰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今日这酒喝得尽兴,改日再聚。”

虞知宁晕乎乎地站起身,跟着众人一道恭送晋王。

她姿态恭敬,晋王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几息之后才移开。

晋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几个。

“今日便散了吧,”崔衍开口,声音听着有些迟缓,“谢家大公子喝了不少,早点回去歇着。”

说罢,他揉了揉额头,眉心微蹙,瞧着已有了几分醉意。

崔瑜赶紧上前扶住自家兄长的胳膊,对虞知宁几人道:“谢大公子,我和兄长先走了。”

虞知宁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目送崔家兄弟出了门。

雅间的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她收回目光,一回头,发现身旁这两人还看着她。

谢季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桃花眼,此刻被酒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正皱眉看着她。

谢怀瑾站在桌边,他面色倒是如常,只是那双总是沉稳内敛的眼睛,此时同他弟弟一样,一刻不落地落在她脸上。

这两兄弟,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虞知宁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头晕得厉害,实在不想分辨了,含混道:“走吧,回府。”

虞知宁正要离开,谢季先一步开了口。

“兄长坐我的马车吧,我送。”

虞知宁心中一惊,坐他的马车?

虽说穿的是墨色衣袍看不出颜色,可若坐到他车上去,一路颠簸,万一渗出来……她连想都不敢想。

“不必了。”

虞知宁连忙挥了挥手:“我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怀瑾也喝了不少,你照顾着他点。”

说罢也不等他再开口,唤来了月影搀扶自己。

因这几日的不便,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月影。

“行了,你们先走,我后头跟着。”

谢季还想坚持,被谢怀瑾按住了肩膀。

“听兄长的吧。”

虞知宁站在雅间门口,听着谢家两兄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长出一口气。

“月影,走。”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月影守在身旁,虞知宁靠在车壁上,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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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潭雪的后劲也涌了上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像灌了一锅浆糊,晕乎乎的,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想彻底躺平。

月影小声喊了她几声:“公子?公子?”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两下,声音含混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后来便懒洋洋地不想再应了。

她半阖着眼,马车晃晃悠悠,像摇篮似的,反倒让她有了几分困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虞知宁隐约感觉到月影想把她拖下车。她配合着动了动,可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月影试了两回,愣是没能把她从车上弄下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马车停在靠近大房的宅邸侧门,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小厮,月影不敢让他们搭手,只吩咐其中一个小厮:“快去大公子院里,把松竹喊来。”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月影守在车旁正等着的功夫,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她回头一看,一辆乌黑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角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头写着一个谢字。

马车在几步之外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苍白的面孔。

是二公子,谢濯玉。

月影愣了一下,赶紧福身:“二公子。”

谢濯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辆马车上。帘子被风吹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歪在里头,一动不动。

“大公子呢?”他问。

月影埋头:“大公子……喝多了,奴婢正等人来。”

谢濯玉没有说话。他看了那辆马车片刻,然后起身下了车。

月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车旁,抬手掀开了车帘。

谢濯玉低头看了车内人一会儿,没有说话。

侧门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落进车厢,正好照在虞知宁脸上。

那张脸半藏在毛茸茸的领子里,露出的一截脸颊被酒意染得绯红,像上好的宣纸被胭脂洇开了一层,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蹙着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似乎梦里也还在烦心什么。

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上没有血色,只沾了一点酒渍,泛着淡淡的水光。

呼吸从唇间逸出,又轻又缓,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转瞬便散了。

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在人前端着的端庄、矜持、世家公子的沉稳,全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眉宇间的英气被酒意泡软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同那个夜晚在他掌心下颤抖的人影越发重合。

谢濯玉的目光从昏睡之人的眉心移到眼睫,从眼睫移到鼻梁,最后落到那张微微张着的唇上。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人吗?

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谢濯玉站在车旁,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只低头看着车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月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二公子看着车内之人的场景,让人心里直发慌。

正想开口打断这奇怪的氛围,站在车前的二公子忽然探身入帘。

一手揽住昏睡之人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马车里捞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仿佛这一抱已经在他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月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二公子!”

谢濯玉回过头来。

那一眼,竟比此时的夜风还要冷。

月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拒绝的话终究没再说出来,只垂下了头。

谢濯玉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朝侧门走去。

怀里的人轻得出奇,抱在手中竟没有多少分量,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体重。

浑身上下也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似的瘫在他臂弯里,任人摆布。

许是醉得深了,此时被人抱在怀中人也毫无知觉,脑袋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微微晃荡,最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谢濯玉垂下眼,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夜风中,窄巷迎面跑来一道身影,是松竹。

松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双臂抬起作势要接过人:“二公子,给我吧。”

谢濯玉看了他一眼,没松手。

“我送进去。”

谢濯玉淡淡开口,越过松竹朝韫玉斋而去。

韫玉斋的内室烧着炭盆,谢濯玉将怀里的人放在了榻上。虞知宁的脑袋刚一沾枕,便自动往被褥里缩了缩。

毛茸茸的领子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喉结的弧度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的确是男子。

谢濯玉收回视线,转身。月影正端着醒酒汤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吓得退后一步,低头道:“二公子。”

谢濯玉轻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却觉得掌心有些异样。

他低头,张开手指。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那里黏腻腻的,沾着什么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

他凑近鼻尖,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谢濯玉的神情微微一怔。

血迹。

而他的手掌方才只碰过一个人,正昏睡在榻上的谢珏。

身后传来月影小声的呼唤:“大公子?大公子,喝口醒酒汤再睡……”

谢濯玉循声回头,透过半掀的帘子朝内室望去。

榻上的谢珏正好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的方向。

烛火映着他单薄的身影,墨色的衣袍在腰臀处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而再往下一点的那片衣料上,明显洇着一团深色的湿痕。

倏地,出狱那日同乘时,谢珏找松竹借斗篷的画面涌入脑海。

还有宋五来报,说那护卫拉走马车后并未做旁的事,只是换掉了车上的坐垫。

谢濯玉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抹暗红。

片刻后他捻了捻指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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