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示弱

虞知宁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时发现已是日上三竿。

她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昨夜的记忆更是想也想不起来,彻底断了片。

月影在榻边守着, 见她醒了, 赶紧起身将她扶起来,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了昨晚的事。

说到在侧门等了好久,说到二公子的马车恰好回来碰见了。

“等等……”虞知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抱我回来的?”

“是二公子……他瞧见奴婢扶不动您,就帮忙把您从车里抱出来了。”

虞知宁:……

“二公子他抱完可有什么异常?”

月影摇了摇头:“没有。二公子把您放下就走了, 奴婢连谢字都没来得及说。”

虞知宁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后怕,若谢濯玉真看出什么, 那她就功亏一篑了。

往后这碧潭雪可不能再喝了, 这后劲也太大了。

晌午时,谢怀瑾来了,说昨日因他的邀约连累兄长醉酒,实在是过意不去, 来给她道歉。态度实在诚恳。

虞知宁只能说没事, 谢怀瑾看她神色自然, 便也告辞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虞知宁过得清闲, 月事渐净, 每日睡到自然醒, 连日的雪也停了,年关将至, 天气竟也渐渐好转起来。

这日傍晚,柳蘅来了韫玉斋,带来了一个消息。

“年节后,国子监有一场荫生考试。这月余得好好准备。”

荫生考试虞知宁当然听过。

这是世家子弟入仕前的最后一道门槛, 虽说不比科举那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若考得太难看,照样进不了仕途。

虞知宁脑子有些发晕。她不是来当炮灰的吗?怎么还要考试?

“不必太紧张。荫生考试不比科举,考官多是世家出身,对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会太为难。过得去就行。”

柳蘅命身后的小厮搬来一踏册子。

“这些日子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想必学这些也不在话下。”

虞知宁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扑面而来,看着就头疼。

柳蘅:“那二房的庶子谢濯玉也会去。”

虞知宁一愣:“谢濯玉也考?”

柳蘅点点头:“只是听说他文治一般,也不知谢老太爷叫他去作甚。”

谢濯玉文治一般?她心里暗暗叫苦。那人怎么可能一般?

万一到时候谢濯玉拿了第一,她拿了垫底,这长孙的面子可就要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见她面露难色,柳蘅又开口道:“老太爷已经请了夫子,这几日在府里专门为你们俩教学。从明日起,你就开始上课了。”

好好好,她还要与谢濯玉当同桌是吧。

还是1v2辅导,嫌她掉马掉得不够快,要多制造点朝夕相处的机会吗?

虞知宁一时不知是要为考试烦恼,还是为与谢濯玉当同桌烦恼。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第二日一早,虞知宁便被月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子,该起了。老太爷请的夫子巳时便到,您头一日上课,可不能迟了。”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

昨夜刷题刷到半夜,现在她满脑子的经义策论已经搅成了一锅粥。

收拾妥当,她便往府西边的书房走去。

谢端专门腾出了一间僻静的屋子给两人授课,离正院有些距离,四周种着几丛竹子,冬日里叶子黄了大半,倒也清静。

廊下已经烧了炭盆,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驱散了几分晨起的寒气。虞知宁推门进去,脚步一顿。

谢濯玉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气质出尘,此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竹子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低垂的睫毛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见动静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起身,微微颔首。

“兄长,晨安。”

挑不出任何毛病,看来昨夜真没因为抱她而发现什么。

虞知宁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二弟早,落座下来。

书房不算大,摆了两张书案,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过道。

夫子还没来,虞知宁假装认真地翻起了桌上的书来。余光里,谢濯玉也在看书,姿态十分从容。

虞知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说话最好,各学各的互不干扰。

没过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推门而入,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瞧着一派儒雅。

“鄙姓周,承蒙谢老太爷抬爱,这几日由我来为二位公子讲授经义策论。”

“大公子,老太爷说你一直在病中,功课怕是跟不上。无妨,咱们从头捋起。”

虞知宁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受煎熬的准备。

周夫子又看向谢濯玉:“二公子刚从外地回京,想来对京中国子监的考试路子还不熟悉。这份考题二位公子先各做一份,容鄙人摸摸底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张纸,分别递到两人桌上。

虞知宁低头一看,第一题:论“民为贵,社稷次之”。

这句话她当然知道,可要写成一篇像模像样的策论……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谢濯玉。

那人已经提起了笔,蘸墨,落笔,动作行云流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就是学霸的快乐吗?

虞知宁咬了咬牙,也拿起了笔。

一炷香的功夫后,周夫子喊了停。

虞知宁放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篇策论,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可越看越觉得心虚。

周夫子先走到谢濯玉桌边,拿起他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听着十分满意。

“二公子这篇策论,立论稳,行文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难得的是有自己的见解。”

他将卷子放下,看着谢濯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看来二公子虽从小养在庄外,功课却从未落下。以这篇的水准,荫生考试不必担心。”

谢濯玉面色不变:“夫子谬赞。”

周夫子没再多说,转身走到虞知宁桌边。虞知宁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周夫子拿起她的卷子,书房里安静了许久,虞知宁垂着眼,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大公子的字,倒是不错。”

周夫子终于开了口。

“笔力稳健,结构端方,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这字都是因为前世练过书法的缘故,若没练过,只怕柳蘅压根会让她装病,才不会让她接下这活出来丢人现眼。

虞知宁扯出一个笑:“多谢夫子。”

她没问内容如何,因为周夫子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周夫子将卷子放下,只说了句咱们慢慢来,便转身回了上首。

“策论一道,首在立论。”

周夫子看着虞知宁,似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老师:“今日咱们先讲如何审题。以‘民为贵,社稷次之’为例……”

周夫子的确算得上一个好夫子,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偶尔对视上虞知宁清澈无辜的双眼,还会面带忧色停下来问一句明白了吗。倒是个有耐心的先生。

如此大半日,周夫子终于搁下了讲稿。

“今日先到这里。二位公子回去把今日讲的审题之法温习一遍,明日各交一篇策论上来,题目自拟。”

虞知宁应了一声,合上纸笔,起身行礼。夫子远去,虞知宁也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兄长。”谢濯玉突然开口。

虞知宁侧过头。

“兄长方才那篇策论,能不能让我看看?”

虞知宁安静了一瞬,开口拒绝了:“实在是丢人现眼,就不给二弟见笑了。”

她像是真的不好意思献丑,可其中原因远不止于此。

她学谢珏的字,确实下了苦功夫。

柳蘅找来的那些手札、书信,她对着临摹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写出来,八九分相似,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差别。

可这是谢濯玉。

在青石镇时,他翻看过不少她读过的书,那些书页的边角处,也曾留下过她随手批注的笔迹。

她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留意过她的字,但万一呢。

她不敢赌。

见她拒绝,谢濯玉倒是没有追问更多。

虞知宁暗暗松了口气,离开了书房。

谢濯玉站在廊下,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折返书房。

桌案上铺着一沓宣纸,最上面那页书写过的已被谢珏带走,只剩底下几张干净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修长的手指探出,捻起最上面那页空白纸,纸页在指间微颤,他垂下眼看了看,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

宋五有些忐忑。

宋一和宋十飞鸽传书回来,说仍然没有寻到那位虞姑娘的踪迹。他硬着头皮禀报完,垂着头不敢抬起,只等着公子发落。

可内室里安静得出奇。

他微微抬眼,瞥见公子正坐在窗边矮榻上,看着桌面的宣纸,而那张纸的边缘还泛着浅灰色的水渍。

宋五认出来了,是特制的药水纸。未曾浸药时看不出异样,可一旦浸透,便能将上一页书写留在纸面的压痕字迹清晰地显影出来。

桌面左右还各放着书籍,左边是近日公子时常翻看,看着是从青石镇带回来的。

右边是宋五寻来的谢珏一年前的手记。

公子低着头,目光在左右之间来回游移,仔细瞧了许久。倏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笑听得宋五头皮一麻。

“让宋一宋十回来。”

谢濯玉开口。

“准备安插进韫玉斋的人,也不用安排了。”

“?”

宋五实在不明所以,但抬头瞧见公子冷沉的表情,又将所有的疑问收了回去。

“另外,找人盯着柳蘅,记录她的行踪。”

“属下知道了。”

宋五垂首,躬身退出了内室。

室内,谢濯玉缓缓阖上了眼。

分离那日她信誓旦旦点头的样子又浮现在了眼前。

“你来谢家做什么。”

他睁眼,薄唇轻启。

“知宁。”

-

连着几日教学下来,虞知宁连梦里都是一堆策论在打架,比高三的政治题还磨人。

她每日定时出没在书房,那谢濯玉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又表现得四平八稳起来。

甚至还会拿着题目同她讨论,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来。

只是每每讨教过后,虞知宁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如此又熬了半个月,好歹挨到了年关。

周夫子收拾讲稿准备回家过年,临走前给她留了一沓卷子:“大公子将这些吃透了,年节后的荫补考试定不在话下。”

虞知宁面上恭恭敬敬应下,等周夫子走了她便不管了,她要先歇息几天,这些日子被策论洗脑得头疼,实在需要松懈一番。

府里的氛围也热闹起来,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一派祥和里,谢濯玉却病了。听说病得不轻,连团年那晚也没出席。

王易芸在桌上替谢濯玉道着歉说着不能出席失礼了云云,也透露出点不知年后的荫补不能参加的忧虑来。

席间众人附和了几句好好养病,便将话题岔开了。

好歹是在一个夫子底下学了半个月的弟弟,年夜饭结束后,虞知宁思索片刻,还是去了谢濯玉的院子。

谢濯玉的院子名叫清晖院,地方实在算不上好,偏居府西一隅,窄□□仄,与清晖二字的风雅全不相称。

虞知宁寻到院子里来时,发现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随侍的小厮都没有。

主屋里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朦胧的光晕。

虞知宁还未走近,便听见几声低咳从里头传出来。窗纸上印出一个修长单薄的人影,似乎正站在桌边倒水。

虞知宁站在门外许久,听着里头又传来一阵低咳,终于抬手叩了叩门扉:“二弟。”

窗上的影子明显一顿。

片刻后,里头传来谢濯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兄长?”

门从里面拉开了。

谢濯玉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乌发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身形比平日更显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隐约可见,像是这几日病中又瘦了一圈。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扶着门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兄长怎么来了?”

-

虞知宁忽然想起初见谢濯玉时,那会儿他也是这样,苍白、单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她在那间小院里养了他数月,日日汤药不断,三餐不落,才勉强将那具破败的身子养出些起色。

那时悉心照料的情义都是真的。

哪怕她受剧情所限,终是要走。

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谢濯玉就是日后搅弄风云之人。

但此时见到谢濯玉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心里突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三十岁就没了的人,再翻云覆雨,命也是没了。

“兄长?”

“你在想什么?”

面前人微哑的音色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虞知宁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盯着谢濯玉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看了许久。

她慌忙挪开视线,将手上拎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听说二弟病了,我挑了些温补的药材,看你用不用得上。”

“多谢兄长,进来喝杯茶吧。”

谢濯玉接过她手中木盒。

“只望兄长不要嫌弃我这里茶不好。”

说罢,他身子侧了侧,让出路来。

这话将虞知宁架在火上,她不好立即离开,只得说着“怎会”,踏入了屋子。

屋子不大,一眼看得到头。

一张简单的床,一张简单的桌案。

桌案上放了不少书籍,床榻上被褥凌乱,显然方才谢濯玉还躺着在休憩。

虞知宁在桌案前落座,谢濯玉当真给她倒了杯茶,她只得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屋内虽然生了炭火,但显然分量不够,体感还是有些冷意。而谢濯玉还披着单衣,一直静静看着她。偶尔掩唇轻咳几声。

虞知宁听见咳声,又瞧见对方那副单薄的模样,实在心绪不宁。

“只听说二弟是幼时中了毒,这么多年,还没寻到解毒的法子吗?”

她依稀记得那夜,她在意识模糊中也曾询问过,那时谢濯玉回答的是“已经找到办法了”。

可她瞧着他如今的样子,并不像寻到办法的模样。

若真有人能寻到根治的法子,他也不至于刚过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了吧。

“说来遗憾。”

谢濯玉垂下眼睛,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回忆什么。

“的确寻到过一个法子,可惜……”

他抬起眼,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虞知宁:“可惜什么?”

谢濯玉看着她,神情竟然显出几分落寞来:“……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收了落寞:“今日多谢兄长探望。待弟弟身子好些了,再去兄长院中回礼。”

话已至此,虞知宁不便再留,点点头起身告辞。

谢濯玉也跟着站起来,大约是起得急了,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他方扶着桌沿稳住,袖中忽然滑出一物,轻飘飘地落在了虞知宁脚边。

是一块靛色的手帕,看着莫名有些眼熟。

虞知宁弯腰捡起,指尖落在了帕子边缘绣着的一株青竹上,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她同他混乱那夜,用来擦过……身子的手帕吗?

她晾晒时曾注意到那帕子绣着的青竹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而现在手上这块,一模一样。

她离开那日,那帕子还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此时怎么到了谢濯玉手中。

是下属替他带回来的?可下属又不知其中缘故,为何要将这块平平无奇的帕子拿走。

难不成这人后来又去过那间小院,亲手取走了它。

谢濯玉已经伸出手来,语气平淡:“劳烦兄长了。”

虞知宁脑中纷乱如麻,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濯玉接过,将那帕子展开,又折起,修长指节落在靛蓝色的帕边,认真得像在整理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

虞知宁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手指上,恍惚间忽然想起了另一幅画面,那日也是这双手落在水中,搓洗这这块帕子。

血迹混着粘液,他却毫不介意,搓得那样专注。

虞知宁视线一直盯着那块帕子,所以并没注意到谢濯玉此时落下来的眼神。

若宋五在场看见他家公子这番表情,只怕又要后脊发凉。

那是猎手在暗处盯着猎物,忍耐着不去咬破羊羔咽喉时,压抑又兴奋的目光。

“兄长。”

头顶落下一道沉哑嗓音。视线中,那修长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一下。

“怎么了?”

虞知宁被这声兄长拉回思绪,抬头,谢濯玉正垂眸看着她,似乎在不解她为何盯着那块帕子出神。

他的表情温和而困惑,病容苍白,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竟有几分无辜的意味。

“没事……”

虞知宁稳住心绪,勉强扯出个叹息。

“只是见二弟这块帕子有些旧了,联想到二弟从小在外长大的孤苦,一时有些感叹。”

谢濯玉低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

“之前不是同兄长说过,我在回京都之前,与一女子许下婚约。那女子却不知为何,不告而别。”

他将手帕在虞知宁目光中仔细叠好,最后郑重放在心口处的衣襟里。

隔着单衣,似乎还能看见那方帕子的轮廓。

“这手帕事关那女子,于我……有些纪念意义。”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也坠着,将他的面容衬得十分无措、低落。

片刻后才从那情绪中脱离,朝虞知宁笑了笑。

“让兄长见笑了。”

虞知宁被这笑容弄得有些心虚,也没有再问,只开口同他道别。

“夜深了,二弟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谢濯玉没有再留她,只微微欠了欠身。

“兄长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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