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点破

帐中烛火沉沉, 萧禛靠在椅背上,见谢濯玉去而复返,微微挑眉:“你怎的又来了?”

谢濯玉未答, 只拱手一礼, 便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萧禛自幼在深宫长大,无母妃庇佑,受尽冷眼,早已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此时谢濯玉周身的气息, 明显比离开时又沉了几分。

“瞧着心情不好,是堤上又出了什么事?”萧禛目光落在谢濯玉脸上,“还是你那兄长出了什么事?”

“并无, ”谢濯玉答, 敛下心中情绪,“方才臣提出的计划,殿下可赞同?”

萧禛见他转移话题,也不再多问, 只将目光又落向桌面一份誊抄的账目摘要, 谢濯玉坐在下首继续开口:

“银两从工部拨出, 到汴州府, 再到河泊所, 最后进了几家商号的口袋。其中一家商号, 背后真正之人是工部屯田司郎中周必成。而这周必成,是贵妃之人。”

“二殿下虽无心皇位, 但贵妃势必要为儿子铺路。周必成能在这其中浑水摸鱼私吞银两,想必也有贵妃暗中帮忙。”

“若顺着周必成再往上查,牵扯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郎中那么简单了。”

萧禛手指叩击在账目上,若有所思:“这个案子, 办到周必成为止。”

谢濯玉垂眸:“殿下英明。”

萧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未达眼底。

“真正英明的,是晋王。若我继续深挖咬出贵妃、牵扯二殿下,那晋王当真是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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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宁没想到宁王行事如此果决。

没过几日,朝中便传来消息。

汴州知府孟值因“督查不力、失察渎职、未能及时奏报险情”被革职,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工部屯田司郎中周必成则因“贪墨河工银两、纵容商贾以次充好”被立案调查,几个涉案河商或被拿问,或连夜卷款逃匿,官府正悬赏缉拿。

再过几日,朝廷的嘉奖旨意也快马送到。

宁王萧禛因“督工有方不辞劳苦”,加封三百户食邑,并命其继续协理工部河务。

圣旨中还提到了谢濯玉,说他勘察精准、筹划周详,着升工部营缮司主事,成了六品。

如此又在石羊堤待了半个多月,待安排的知府上任交接河务,一行人才得以返京。

回程路上倒是悠闲了不少,一路平平安安,等到了京都时,已经是二月底。

谢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双双回府,府中一时也热闹起来。唯一不算太好的消息,是谢端的身体越发不济,已经起不来床了。

虞知宁去探望过一回。谢端躺在床榻上,眼窝深陷,瞧着她进来,还勉强撑起精神夸了几句。

离开时崔老太太红着眼眶:“你祖父的身子,怕是……不过这回能看着你平安回来,他心里已是万幸。”

虽说生老病死乃是常态,但这般近距离,虞知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太太又拉着她闲聊了片刻,这才让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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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院,内室。

宋四正在口头禀告着有关虞知宁的行径。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纸条都写出了最关键点,公子还要来问,但做下属的,回答即可。

“所以……”谢濯玉淡淡开口。

“是虞姑娘去晋王府偷花,意外发现谢怀瑾在晋王府中,后因花被转赠给谢怀瑾,这才尾随进了谢怀瑾屋子。”

“最后里面传来打斗声,虞姑娘摘了半朵雪蕊芙蓉逃离。”

“对吗,宋四?”

宋四:“是。”

一番你问我答下来,站在一旁的宋二满脸欲哭无泪。

合着这段日子公子心情不佳,成天黑着张脸,让他们几个下属连大气都不敢喘,全是因为宋四那些乱七八糟的飞鸽传书?

宋二偷偷瞪了宋四一眼。宋四浑然不觉,还在那儿一五一十地交代虞姑娘出来时脖颈上的掐痕。

宋二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宋四虽然隐蔽功夫在他们所有人之中首屈一指,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是糟糕透顶。

“可以了,退下吧。”

宋四道了声是,躬身退下。

“去查雪蕊芙蓉。问陈伯那株花的药性,用在何处,治什么症。另外,盯住柳蘅名下所有药铺医馆,凡与雪蕊芙蓉沾边的,无论买还是卖,一律报上来。”

宋二垂首:“是,属下另有一事禀告。”

“何事?”

“谢端……怕是快要不行了。”

谢濯玉沉默了片刻,烛火映着他与其母格外相似的脸,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

“那他死之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沉,“我还得去见见他。”

-

松鹤堂,谢濯玉站在门前垂首等候着,丫鬟从里拉开门帘,“二少爷,您进来吧,老太爷醒了。”说罢她便退了出去。

谢濯玉道了声谢,跨过门槛。

虽是白日,但内室的光线依旧很暗。窗户只开了条缝隙,空气里弥漫着药渣的气味。

谢端半靠在床榻上,后颈垫着两个枕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谢濯玉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暗纹直裰,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竹。

谢端看了他很久。

莫名想起了谢澜从外带回来的商户之女宋清婉。

那女子似乎也爱青色,回回来请安,都是一身淡雅的青。

他虽不满她未婚先孕以及母家商户身份,但木已成舟,只能作罢。

后来宋家因一桩与皇家有牵连的贪墨案下了狱,那时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母家犯事,外嫁女本不该被牵连,可宋氏却在求助谢家被拒绝后,倾尽一切为母家奔走,闹得连圣上都问过一句,谢家几乎被牵连其中。

谢家百年清誉,怎么能让她这样败下去。

久劝不下,谢端令崔氏去寻了药,本意只想让这宋家女悄然病逝,勿污了谢家门楣,没想到那碗药意外被风寒中的谢濯玉喝了大半。

孩子年幼,毒药凶猛,可这小孩命实在硬啊,竟然硬抗了三日抗了过来。

宋氏为了照顾孩子,分身乏术,一时也没了精力为宋家奔走。

接着便是宋氏父母在狱中双双离世,宋氏第二年也郁郁而终,只留下这个落下寒毒病根的幼子。

也不知是看见这孩子心中有愧,还是本能想掩盖他这一生唯一的污点,他便任由其嫡母将谢濯玉打发去了乡野田庄。

这些年他身体每况愈下,人老了,又心生内疚,毕竟孩子骨子里流着谢家的血,这才将他又接了回来。

此时看着这当年还小小一团的孩子,出落得身姿挺拔,眉眼舒朗,站在暮色里像一株经了霜的竹子。

谢端心里动了动,一时生出些许爱犊之情。

“汴州决堤一事你做得不错,”他声音松了几分,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听说你得了圣上赏识?”

谢濯玉垂着眼:“份内之事,不敢当赏识。”

“好……谦逊是好事……”

谢端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歇了很久,才又攒出下一句。

“日后珏儿承了爵位,你们兄弟几个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光宗耀祖,我也就不算辜负列祖列宗了。”

一句话太长,他说完像是没了力气般闭上了眼,呼吸声听着粗重而浑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眼皮。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谢濯玉身上。

那年轻人身姿修长,立在昏暗的光线里,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

谢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发现他在笑。

不算恭敬,唇角微微勾着,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看来祖父还不知道。”

谢濯玉开口的声音很是温和。

“谢怀瑾已经入了晋王麾下。”

谢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谢濯玉修长的身影。

而谢濯玉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祖父放心。”谢濯玉还在继续:“孙儿倒是没有效忠晋王。”

他唇角笑意好像又深了一分,走近几步,弯下腰来凝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孙儿效忠的……是宁王。”

“等辅佐宁王登上大位,孙儿自会替祖父好好掌控谢家。”

谢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谢濯玉,像盯着一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鬼魅。

喉咙里却因为震惊,几乎发不出声,只溢出几声粗重的喘息。

谢濯玉似乎在欣赏他的表情。

“至于祖父口中的珏儿——”

谢濯玉像在思忖怎么说才够清楚,又像只是给谢端留出最后一口气去消化接下来的话。

“祖父还不知道吧。真正的谢珏早就病逝了。柳蘅从碧霞寺接回来的那位……”

他顿了一下。

“是孙儿女扮男装的妻子。”

屋内安静了。

只剩谢端急促的呼吸,夹杂着喉咙里嗬嗬的痰音。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节颤抖,嘴唇剧烈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再吐出来。

谢濯玉站直身子,安静地看着榻上那个曾经一言决定他母亲生死、决定他整个人生轨迹的老人,这么些年因寒毒受的苦,好歹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若祖父不信……”

谢濯玉从袖中捻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谢端喉中。

“祖父还有时间好好观察,今日,孙儿就不打扰了。”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见公子出来,守在暗处确保无人靠近的宋一和宋二才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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