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示好

谢端口不能言, 手脚也不能动了。

大夫来瞧过说是中风,又开了几剂药嘱咐静养,至于能不能好转, 说看天命了。

虞知宁去探望时谢端躺在床上, 眼睛半睁着用浑浊的眼珠盯住她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谢端的表情莫名变得有些奇怪,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声。

崔氏连忙上前安抚他,又红着眼睛回头看虞知宁:“珏儿, 你先退下吧。你祖父需要休息,不能劳神。”

虞知宁应了一声,只得先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她回头, 发现谢端还睁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半阖的门帘缝隙,依然在看她。

眼神瞧着让她不太舒服。

虞知宁不明所以,只得离开,方出门便在廊下遇见了谢怀瑾, 他似乎也是来探望谢端。

“大哥。”

谢怀瑾面色如常, 声音温和,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眉眼处。

虞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想起那夜她去他屋中偷花中了圈套, 心中暗叹一声这谢怀瑾也是个人精, 便借口“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侧身快步走了。

月底如约而至, 柳蘅照例来送解药,又叮嘱了几句明日上朝要早起,让她今夜早些歇下。

第二日被月影叫醒时,外面天都还是黑的, 一切收拾妥当、打着哈欠行至府门掀开车帘,竟发现里头早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腰束银带,垂着眼像是在假寐。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二弟?”虞知宁的声音明显带着吃惊,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你怎么在这里?”

谢濯玉微微朝她欠了欠身:“升了六品,也要上朝。顺路一起走,兄长不介意吧?”

也是,谢濯玉官职六品了,自然要上朝。虞知宁只得开口说了声不介意,在他对面落了坐。

见她落坐,谢濯玉像是依旧有些困倦,闭上了眼睛。

虞知宁本来是没准备看他的。

许是气氛太过安静,许是马车太过摇晃,总之,她的视线不知怎地,还是落去了对面人的脸上。

六品官袍的颜色沉郁,衬得谢濯玉本就优越的面容愈发清隽出尘。

也不知是不是寒毒解了,他眉目间那点病气早已消散不见,多了几分清冷冷的矜贵。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睫毛低垂,呼吸轻缓,整张脸像深秋潭水映出的一轮冷月,让人挪不开眼。

再往下,唇上的伤早已经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唇色不似从前苍白,泛起浅浅的血色。

那颜色带着水润的光泽,让人想起冰镇过的荔枝肉,白透里透着一丝粉,咬下去汁水会在齿间炸开。

谢濯玉的呼吸依旧轻缓,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来自兄长的打量。

马车一阵摇晃,虞知宁心虚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抬头。并没发现对面人在她垂下视线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

到达金銮殿时,殿上已经有了不少人,虞知宁走过去站好,侧头发现谢濯玉站在了她身旁。

旁边几个同品级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注意到谢濯玉这个陌生的面孔,同他打起了招呼。

“这位难道是工部营缮司谢主事?”

谢濯玉点了点头,回礼,“正是。”

“久仰久仰,听说这次河工办得漂亮,圣上亲自嘉奖。”

“不敢当。是宁王殿下总领有功,臣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有人围过来打起招呼,而谢濯玉面上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问一句答一句,没过片刻那几个人就没了兴趣,各自站回了原位。

几位皇子入殿后,大殿里总算稍稍安静了些,又过了片刻,太监喊了声“圣上驾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行了出来。

接着便是百官跪伏,山呼万岁。太监在旁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走出来:“臣有本奏。”

“汴州百姓联名上了万民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感念圣上洪恩,遣宁王殿下亲赴河工,督修堤坝,赈济灾民。臣代汴州百姓,叩谢圣上。”

他跪下去郑重磕了个头。

“百姓有心了。”高台上皇帝的声音依旧威严,“宁王督工有功,朕已知晓,万民书收起来,交翰林院存档。”

太监接过黄绸,退到一旁。

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的目光从太监的背影收回来,落在殿下左侧靠前的位置。

“宁王。”

宁王出列,躬身。

“苍浪河决口,你督工堵得及时,安置灾民也妥帖。工部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办得不错。”

宁王再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夸赞。”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宁王萧禛身上。

这个儿子因为生母的缘故,皇帝没怎么待见过他。

一晃二十年过去,这个不受待见的孩子竟然也长这么大了。他站在殿下,蟒袍笔挺,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琼枝玉树。

“宁王…”

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宁王抬起头来,不明所以望向高台上的皇帝。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眉眼的轮廓像极了他的生母。

皇帝被那双眼睛看着,思绪忽然恍惚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微服出巡,在江南救下的那个落水的女子,美丽、脆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白鹭。

她忘记了一切,不记得自己是谁,仓皇无措,只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瞳孔里只映着天光和他的人影。

皇帝当时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鬼使神差,他说,她是自己的爱妃。

女子不疑有他,跟他回了宫,他才得以将这只美丽的白鹭,占为己有。

他喜欢那种感觉,被美丽的弱者当作信仰,当作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这是他不曾在后宫任何一人身上能体验到的纯粹快乐。

可后来她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她真正的名字。

她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求他放她回家。她说她早已有了婚约,早已有了心上人,她不能留在宫里。

她腹中已经怀了皇家血脉,可她还是要走。

他的白鹭要弃他而去。他是帝王,他不能容忍。

他杀了她的心上人,毁了她的家,把她心心念念要飞回去的那片天空碾成了灰。

可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挺着身孕从高楼一跃而下,风灌进她宽大的衣袍,连他们的孩子都不想留下。

她如愿抛下了他,可腹中早已足月的孩子,却鬼使神差活了下来。

皇帝垂下眼,不再看宁王那张酷似生母的眼睛。

“无事,且退朝吧。”

皇帝说完起身,在太监高呼的“退朝”声中离去。

宁王垂下眼眸,敛去眸中情绪:“儿臣恭送父皇。”

-

早朝已散,百官三三两两离开。

晋王走在前面,一身绛紫色的蟒袍在人群里格外醒目,而他身旁,是刚在朝堂上受了嘉奖的宁王。

虞知宁在身后不远处,单看前面的画面,只觉得那是兄友弟恭的两人。

余光中谢濯玉还跟在她身侧,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在谢濯玉面前演一出“向晋王示好”的戏,前头的晋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和谢濯玉身上。

“这谢家的几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啊。”

晋王的声音并没有收着,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唇角微扬,目光从虞知宁移到谢濯玉。

“尤其是这位刚升了主事的谢二公子。苍浪河的事,听说出力不少。”

宁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虞知宁心头一动,天助她也。

关键人物都在场,她只需要顺着晋王的话凑上前去,让谢濯玉目睹他的兄长正在向晋王示好,定能激发谢濯玉除掉她的欲望来。

思及此,她加快脚步走到皇子面前,躬身行礼:“臣谢珏,见过晋王殿下、宁王殿下。”

“能得殿下夸赞,也是我二弟的福气。”

虞知宁直起身,露出笑来。

“说起来,上回在清风阁偶遇殿下,还未谢过殿下赐酒。那夜的碧潭雪,臣至今想起来还唇齿留香。”

“哦?”

晋王挑眉,目光落在她面上,笑意深了些。

“谢主事记性好。”

“臣记性好,不如殿下气度好。”

虞知宁语气恭敬,还带着几分天然的亲近之意。

“那夜臣失态,殿下不曾怪罪,臣一直感念在心。”

“谢大公子严重了,几杯酒,不值当提。”

“对殿下是几杯酒,对臣却是一份情谊。”

“臣在户部时日尚短,许多事还在学。往后若有不懂的,还望殿下不吝指点。”

说完,她微微欠身,将姿态放得极低。

果不其然,她感觉谢濯玉的目光落了过来,只是她看不见谢濯玉的脸,不知他现在表情如何。

晋王偏头看了宁王一眼,语气中笑意越深。

“四弟,你听听,谢家大公子这话说的,实在是好听。”

宁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没有说话。

晋王又将目光落回虞知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大公子这般谦虚,倒让本王不好拒绝了。也罢,往后有什么需要指点之处,可来找本王。”

虞知宁连忙欠身:“殿下抬爱,臣惶恐。”

她直起身时,余光扫过身侧的谢濯玉。

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目光落在晋王脚下那块砖上。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觉得他那张脸上冷沉沉的,一派平静。

晋王又与宁王寒暄了两句,宁王一一应着,等晋王终于收了话头率先离开,宁王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虞知宁身上。

“谢主事。”他唤了一声。

虞知宁抬眼。宁王那与谢濯玉格外相似的眼睛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探究与审视,也不知在想什么。

虞知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不出意外,这位被谢濯玉效忠的皇子,就是下一任帝王了吧。能做帝王的人,心思可不能小觑。

只是现场气氛实在古怪,谢濯玉冷着脸不说话,宁王的视线又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虞知宁实在忍不住了,忐忑开口:“不知宁王殿下有何吩咐?”

廊道里安静了几息,远处有几个大臣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内容。

宁王忽然笑了一声,接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说着,声音淡淡的。

“只是觉得谢主事这张嘴,实在能说会道。方才在晋王面前那一番话,本王听着都觉得受用。”

虞知宁愣了一下。

她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宁王的表情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宁王也没想再听她回答,已经转过身去。

“谢濯玉。”他唤了一声。

谢濯玉微微欠身:“殿下。”

“随本王来。”

-

宁王府的马车缓缓前行,远远缀在谢府马车后头。

萧禛抬手撩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向谢府门前停下的车马。

车帘掀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弯腰钻了出来。晨光落在那人侧脸,像是在上好的白瓷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没被谢濯玉告知那人是女儿身时,萧禛只觉得这人容貌过于清秀,不像一个年轻男子该有的样子,但也只当是谢家长孙生得过于好看罢了。

得知身份后,那份“过于清秀”便不再是书生气的俊美,而变成了女子独有的、欲盖弥彰的柔美。

连那人抬手别发时露出的手腕,都从那日看到的骨节分明,变成了此刻回想中的纤细易折。

萧禛实在难以想象这人若换了女子装束,点上胭脂,又会是何种风景。

马车悠悠驶过谢府门前。萧禛放下帘子,靠回椅背,偏头看了谢濯玉一眼。

“你这在青石镇弃你而去的虞姑娘,到底在演哪一出戏?”

谢濯玉垂着眼,没有接话。

“你说查到柳氏拿毒药逼她做谢珏替身,可没逼她去晋王面前献殷勤。”萧禛还在继续,“我怎么觉得,这女子对你薄情寡义,倒是真看上了晋王。”

“还有。”萧禛的声音低下去,“石羊堤她替你解情毒那夜,你确定她是因情而来,而不是见色起意?”

“殿下。”

谢濯玉终于开口,打断了萧禛的话。

“她如此行事,定有内情。”

“啧。”

萧禛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姨母因情甘愿入谢府做妾,母妃因情宁愿自戕也不肯留在宫中。”

他偏头看了谢濯玉一眼:“濯玉,你也要因情,步那难以挽回的后尘吗?”

谢濯玉眉心一蹙,片刻后闭上眼睛。

“且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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