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狩

天气渐暖, 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这段日子,虞知宁按着计划行事。她趁夜摸进晋王府两回,又借口公务与谢怀瑾碰了几次面, 可谢濯玉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她正发愁琢磨着还能用什么法子继续往晋王身边凑, 春狩的消息便在这时候传了出来。

晋王主理,京都的王孙贵族受邀者众,谢家自然也在列,虞知宁欣然应邀。

春狩地点设在上林苑西苑, 距京都四十余里,车马半日可到。围场占地百顷,南坡平缓宜驰骋, 北面山势起伏藏野兽。

晋王早已命人修缮行帐、圈定猎区、备足箭矢马匹, 排场比去年大了许多。

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朝中有爵位的武将、世家大族,都收到了帖子。

开猎那日,谢家的马车到时,现场已经热闹非凡。

虞知宁跳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套便于活动的骑射服, 窄袖束腰, 干净利落。

谢怀瑾从她身后的马车下了车, 一身月白色的直裰, 手里捏着折扇, 不像是来狩猎的,像是来赏花的。

但她可没敢小觑这人, 那夜这人的身手,她可是见识过的。

虞知宁环视一圈,没瞧见一同出府的谢濯玉。

“兄长,在找谁?”谢怀瑾偏头看她, 目光温和。

“没事,走吧。”

估计谢濯玉去与宁王汇合了,虞知宁收回目光,抬脚朝围场走去。

-

春狩的规模比虞知宁想象中大多了。

供人休憩的帐篷从山坡铺到山脚,密密麻麻。马匹成群结队一眼看去少说有三五百匹。

侍从穿梭如织,号角声每隔一刻钟便响一次,震得人耳膜发颤。

晋王站在高台上,一身绛紫色骑射服,腰束金带,足蹬黑靴,眉目英朗。

端王立于左侧,藏青色骑射服衬得他沉稳持重,面容温和。

宁王站在右侧,墨色骑射服压得沉郁,他垂着眼,一副作陪不抢风头的模样。

底下有人扬声笑道:“几位殿下难得齐聚,不如比试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晋王扬眉环顾四周,朗声道:“既如此,本王与二位皇兄各领一队。本队绛紫,端王兄藏青,宁王弟墨黑。”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高喊:“我等愿为殿下助阵!想助哪位殿下,便取一面同色小旗插在鞍后,可好?”

晋王笑着摆了摆手:“随各位开心。”

话音落地,人群涌动,纷纷跑去领旗。

绛紫旗最抢手,转眼去了大半;藏青旗次之;墨黑旗那边,稀稀落落只有寥寥数人。

眼看原地不动的人渐少,虞知宁笑问身边的谢怀瑾可有想助阵的皇子。

谢怀瑾闻言摆了摆手,笑道:“我骑射不精,就不凑这热闹了,在旁看看就好。”说完便退到一边,真的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虞知宁在心中腹诽了这人几句,又环视一圈,依旧没瞧见谢濯玉。

做戏做到底,她还是走到领旗处取了一面绛紫旗,插在鞍后翻身上了马。

为了贴合人设,她装作马技并不娴熟,晃晃悠悠朝山林奔去,身影很快融入山林。

-

丛林深处,一只白狐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毛色如雪,尾尖一点朱红。

萧禛拉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同时白狐应声倒伏,侍卫策马奔去,须臾捧着猎物回来。

“殿下,是赤尾白狐,皮色上佳,难得一见。”

萧禛接过,指尖拨了拨那尾尖的朱红,随手将猎物挂在鞍后。

他身后不远处,谢濯玉骑在马上,一身墨黑色劲装,衬得他眉眼冷峻,不怒自威。

他没有看那只白狐,目光落在远处林间偶尔疾行而过的人马上,不知在想什么。

萧禛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不在焉的,还在想那位虞姑娘?”

谢濯玉没说话。

萧禛也不恼,手指拨了拨弓弦。

“你那虞姑娘,铁定选了晋王。”萧禛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着,“要不赌一把?你去看看她鞍后插的是什么颜色的旗。若不是绛紫,我输你我那匹汗血宝马。”

“若是绛紫,你再替我跑一趟城西的马场,挑匹好马。你那相马的本事,比围场里这些猎犬强多了。”

见谢濯玉还在那皱眉不语,萧禛也不催,倒是从衣襟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抛上空中又落回掌心,“啪”一声。

萧禛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唇角弯了一下,又将铜钱塞回衣襟。

“铜钱说我会赢。”

“去吧。”萧禛说,“看看你那虞姑娘,到底选了哪一色。”

-

虞知宁骑着那匹鞍后插着绛紫小旗的马,在林间慢慢悠悠地晃荡。

她不急也不猎,缰绳松松挽在手里,任马随意走。

有人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她鞍后那面小旗上,停下来寒暄。

“谢大公子怎么不下场?”

她笑了笑,语气随意:“我骑射一般,就不献丑了。主要是来凑个数,让晋王殿下这一队看起来声势浩大些。”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策马走了。又有人来,同样的话她便再说一遍。

虞知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这样也好,就算谢濯玉没亲眼看见,总会有人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她在林中又晃了一段,前方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她勒住马抬眼望去,发现是晋王的队伍。

晋王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眉目间尽是得志意气。马鞍后挂着几只猎物,看来收获颇丰。

虞知宁正要策马上前恭贺几句,另一条小径上传来马蹄踩碎枯枝的声响。她偏头看去,一匹马从林间转出来。

马上的人一身墨黑色劲装,腰束银丝革带,眉宇间透着股沉沉的冷,他身下的马匹没有插旗。

是谢濯玉。

他勒住缰绳,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鞍后那面绛紫小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虞知宁心里一跳,将“我是谢珏”在舌尖滚了三遍,才把那点心虚咽下去。

她拨转马头,只朝谢濯玉点点头,便不再管他,朝晋王即将出现的方向迎了上去。

“殿下好身手。”虞知宁恭维的话语在林间响起。

晋王勒马减速,像是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她身下马匹的旗帜上。

“谢大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一个人在此?”

虞知宁语气自然:“臣骑射不精,怕丢人现眼。只能替殿下撑撑场面,凑个人数。”

“还望殿下不要笑臣。”

“怎会,”晋王笑了一声,“谢大公子有这份心,本王自是高兴的。”

“只是这林中多猛兽,谢大公子一人,还需多注意安全。”

虞知宁闻言往四周看了一眼。林木森森,灌木丛一丛连着一丛,她佯装有些担忧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恭维了晋王几句,确保隐在暗处没有上前的谢濯玉能够听见。

只是话还没说完,像是为了应晋王这一番话语,不远处的灌木倏地剧烈晃动起来,枯枝断裂声噼里啪啦,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底下疾驰而来。

“有东西!”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侍卫们迅速拔刀将晋王围在中间,箭矢破空而出簌簌射入灌木丛。可那动静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暴烈。

树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一只野猪冲了出来。

它体型硕大,獠牙外翻,浑身鬃毛倒竖,一双小眼睛血红直直朝人群冲来。

在场的马匹同时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四处乱窜。晋王的马也猛地撅起前蹄,晋王身子一晃,险些被甩下马背。

侍从们慌乱地挡在他身前,有人喊“护驾”,有人被马撞得东倒西歪,场面一时大乱。

箭矢射在野猪身上,那畜生皮糙肉厚,箭枝扎进皮肉半分,反倒激得它更加疯狂。

它低头一拱,一个侍卫被撞飞出去。它似乎被晋王马鞍后猎物的血腥味吸引,红着眼朝晋王扑来。

晋王的马彻底惊了,猛地后退,晋王拉不住缰绳,眼看就要被甩落。

虞知宁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谢濯玉就在暗处。若他看见自己这个兄长为了救晋王奋不顾身,坐实了她一心效忠晋王的表象,甚至后续可能因为此事被晋王视为自己人。

那对奉宁王为主、想要彻底掌控谢家的谢濯玉来说,岂不是最大的刺激?

电光石火间,她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晋王的手臂,将他从马上拽下来,带着他猛地朝旁边一滚。

野猪的目的的确是晋王马匹上的猎物,只是它已经冲到跟前,虞知宁翻滚的瞬间还是避之不及,獠牙猛擦上了她的左手小臂。

她还得护着晋王来不及躲,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翻了两滚,后背撞上一棵树干才停了下来。

“殿下!”

数声惊呼响起,马匹嘶鸣,那野猪拱翻了晋王马鞍上的猎物,叼起猎物,暴躁地拱翻两名拦路的侍卫,一头扎进灌木丛中。

树枝断裂声噼里啪啦,渐渐远去。

林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鼻响。侍卫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去追野猪,有人跑向晋王。

虞知宁靠着树干,攥着流血的手臂,在混乱中佯装不经意般朝谢濯玉那边瞥了一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树影里,墨黑色的劲装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周身气息冷沉得吓人。

虞知宁看得心头一颤,在心里将“我是谢珏”默念数遍,赶紧挪开了目光。

身旁被她拉拽得落地的晋王也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她袖口那片血迹,眉心紧蹙:“伤得如何?”

虞知宁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殿下无恙便好。”

晋王沉默片刻,朝他贴身侍卫吩咐:“送谢大公子回营帐,让随行的大夫即刻诊治,不得有误。”

虞知宁刚回营帐,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她手臂上鲜血横流,赶紧剪开了她的袖口。

大夫取出金创药和绷带,一边清理一边开口:“幸好伤口不深,没伤着筋骨。这几日莫要沾水,好生将养,半个月便能痊愈。”

正包扎着,又有侍卫过来禀报:“谢主事,殿下口谕:您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在此久留,可先回府养伤。”

目的已经达成,能离开自是求之不得。虞知宁道了谢,吩咐备车,率先离了猎场。

-

宋一宋二早就混进春狩队伍,远远缀在公子身后。

虞知宁替晋王挡野猪那一幕,他们看得真切,也自然明白公子为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公子爱慕虞姑娘,可虞姑娘偏生三番五次往晋王跟前凑,今日还豁出命去。那獠牙擦过小臂的瞬间,连他们都跟着心头一紧。

晋王一行人策马远去。公子却没有跟上。

他走到虞知宁方才跌倒的位置,蹲下身,捻起一片沾了血迹的嫩叶。

血迹还没干透,在叶脉上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叶子,指腹重重一碾,汁液和着血混成一团,黏在指尖。

好半天后,公子才开了口:“去,寻一副吐真散来。”

宋一心中一惊。

这吐真散是西域奇药,入水无痕,服后意识涣散、浑身瘫软毫无反抗之力,更是问无不答,确是拷问人心的利器。

可药性也霸道得很,服过之人轻则卧床三日,重则精神恍惚半月难愈。

公子向来自持,从不屑以此术对付旁人,如今竟开口要此药,要用在何人身上不言而喻。

宋一背上窜起一阵凉意。

他抬眼见公子面色如常,垂着眼,指腹上那抹暗红已经被捻得一片狼藉。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是。”

他垂首,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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