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遇到困难睡大觉

过目不忘并不是件好事,卫拂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清晰地记得别人对他做过的每一件错事,并能够精准地提供时间地点前因后果,甚至可以回忆起当时的语气和心情,但最后得到的评价往往只有“你怎么这么记仇”“你就是心太重想得太多”“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至于吗”。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遗忘是对人的保护,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唯独忘记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哑巴。

每逢雷雨夜,他总是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他被一双手死死地掐住喉咙,喊不出声喘不过气,闪电照亮漆黑室内,映出刀刃寒光和粉墙上挥刀砍下的身影,刹那间血花飞溅,然后他就会因为梦中憋气而惊醒过来。

卫拂以前总觉得这梦不能当真,因为没有人会笨到在单手掐脖子的同时挥刀抹脖,那纯粹是往自己手上扎,得多想不开才会选这么别扭的姿势。

直到他十五岁和玉宫照夜流落山野,淋雨受寒发起高热,睡在山洞里,大概是因为之前受了太多刺激,那个雨夜他忽然又做了同样的梦。

卫拂终于看清楚了那张始终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孔——与其说是“看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终于想起来被痛苦和恐惧掩藏起来的真正记忆。

雷声和电光在他微弱的意识外回荡闪烁,引动了记忆里的滂沱大雨,冲刷着久违的梦境。

——的确是久违了。

卫拂迷迷糊糊地心想,自从十五岁那年以后,他就再也不做这个梦了。

难道这一次也是生死关头吗?

他的视野很狭窄,看什么都是高大粗黑——黑黝黝的屋顶高得像天一样,身边的栅栏冰凉坚硬,室内一会儿明亮如白昼,一会儿又黯淡得只有昏黄微光,每当白光亮起,他就能看见窗外许多张牙舞爪的鬼影。

一个浑身滴水的人站在面前,低下苍白俊俏的面孔俯瞰着他,黑发如同蜿蜒细蛇,湿淋淋地黏在脸颊上,眉毛眼睫漆黑,连眼眸也是黑沉沉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除了黑就是白,像个从积雪深潭里爬上来的水鬼。

那水鬼一眨眼,长睫毛上的水珠就滚落下来,像一颗冰凉的眼泪,啪地砸在他脸上。

有点可怕,但又不是特别怕,可能是因为他长的太俊了?即便是鬼也是个莫名顺眼的鬼。

他伸手想去摸摸人家,对方的手却先盖了下来。那只手遮天蔽日的,搭在脖子上又湿又凉,他不舒服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嘴角一撇马上要哭,对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凝神端详着他,忽而一笑。

“那个孽种,就是你啊。”

咣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磕在墙面上来回对撞,风雨雷鸣裹着那女人匆匆闯入,一见有人立在床边,立即惊声呵斥:“放开!别动他!”

他扼住那三岁幼儿的咽喉,能感觉到脉搏生机勃勃地撞着他的指腹。见女人惊慌失措地拔剑对准了他,他手指突然用力,掐得小崽吃不住疼,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好久不见,母亲,真是叫我好找啊……”

“你放开他。”那女人平举短剑,犹如面对雨夜丛林里的猛兽,谨慎缓慢地向他逼近,话里带着恐惧的颤音,“孩子是无辜的,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伤害鹳郎。”

“‘鹳郎’?”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堆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幼儿,虽然年纪尚小还没完全长开,那双眼睛的形状轮廓却跟自己和这女人一模一样,不禁冷笑道:“真是好名字。”

“从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声……母亲啊,你说我怎么能留着他?”

“幽兰!”

这话比直接捅一刀还要叫人难堪,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心里有怨,恨我怪我,尽管朝我发火,不要牵连无辜……我求求你,先放开鹳郎,好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小崽子。他虎口下移,揪着衣领将抽抽噎噎的幼儿从枕头堆里提出来,拎在空中晃了晃,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余光见她不顾安危前冲数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何曾为我这样着急过?

他环顾四壁空空的周遭,挑剔轻视之意一览无余,末了傲慢地说:“母亲,你在外东躲西藏,被父亲派出的人四处追杀,这几年苦头也吃够了,既然知道错了,就尽早了断那些没用的孽缘,随我回北烛宫吧。”

试探上前的脚步顿止,她摇了摇头,拒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

头顶滚雷轰鸣,雪亮电光照得房间一片煞白,这一霎他看清了她眼里刻骨的恐惧和痛恨。

对他,对他的父亲,对北烛宫,对她所抛下的一切……她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逃离那个地方。

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天性,一个人倘若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离开什么,一定是在躲避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从小到大她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自称过“娘”,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只是以前他不懂,又傻又没有眼色,看不出她的避之不及。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外面的雨,越想靠近谁就越是会淋湿谁,徒惹人厌烦,别人根本不领情,只想远远地躲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她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他——和过去那些共度的时光一样,里面有沉甸甸的愁绪,但没有多少温情,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你不知道我在北烛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吗?

他想怒吼着质问她,我应该知道什么?难道我记忆里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年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给我挽回的机会,只是头也不回地抛下我就走了?

然而虚假的镜花水月已经破碎了,他再怎么追问质疑、抽刀断水,也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再也不可能拼凑起从前的模样了。

他们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谁也没有流一滴泪,只有滂沱的雨和嚎啕的小崽子在替他们放声大哭。

“你不会回去了。”

他用询问的语气下了最终论断,对面的女人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他也点了点头,随手将幼儿掼在床上,扼住咽喉,另一只手从腰侧擎出匕首,平静地道:“我奉父亲的命令,来亲手了结这孽种。”

他翻脸翻得太快,动作也太快了。在女人反应过来发出“不要”的凄厉痛呼之前,寒凉如雪的尖刃已经毫不留情地朝鹳郎的心口剁了下去。

“哥哥!”

比刀锋更快的是一声响亮的泣音,像是闪电破窗而入,在他脊梁骨上猛抽了一鞭子,抽得他手不由自主地抽搐,掐出了这小孽种更多的哭声:“疼……哥哥疼……”

胡扯,哥哥才不疼。

也许是被掐得太痛了,小崽子无师自通锁定了罪魁祸首,双手抱着他凸起的腕骨呜呜地哀求:“哥哥……不抓,哥哥……”

他的亲娘不肯认他,这便宜弟弟喊哥倒是喊得很利索,当然那小崽子屁都不懂,估计见到所有比他大的男子都这么叫,阴差阳错砸中了正确答案。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刃尖带起飞扬的血线,刹那间天地失声,陷入一瞬诡异的死寂。

抵在胸口的短剑颤抖不休,这把剑是用稀世陨铁打造成的,坚硬锋利,能断世间一切刀刃,把人捅个对穿或者断手断臂都不在话下。

血涌了出来,把原本贴着身上的衣服浸染得更湿,可也只有这样而已,因为剑尖只刺破了一层皮肤。

在一剑定生死的关头,她终于对他动了仁慈怜悯之心,那是他曾经孜孜以求却姗姗来迟的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昏厥的孩子颈下漫开一大片暗沉沉的猩红,他收回满是鲜血的手。

“还给你。”

“谢宫主?”

“谢幽兰!”

眼皮好重,耳边好吵,嘴里好苦……有微弱的血腥味、尝不出是什么的药味,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咸涩。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又凉又冷,让他怀疑自己还在梦境里,只有掌心是温热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正被人握着,于是好奇地撑开眼皮,看见了压着眉头盯着他的程愈。

和他们家祖传的桃花眼不一样,是温柔浅色的、琥珀一样的下垂眼。

谢幽兰笑了起来。

程愈担忧地摸摸他的脑门:“完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好像变傻了。”

谢幽兰:“……”

他忍着全身湿哒哒的不舒服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船上,甚至不在湖上,而是莫名其妙转移到了一片山林野地里。

头顶是一片看得见边际的阴天,四周被弧形陡峭的山壁环绕,坡面长满了野草野树,不远处有个黑黝黝一人高的山洞,里面似乎有离得很远的水声,偶尔会有带着潮气的风扑上脸颊。

他看了看程愈,又摸了摸后脑勺和天灵盖,确定自己神志清楚、记忆连贯、具备正常人应有的视力和智力,所以他们这是在一个……坑里?

“这是什么地方?”

在旁边捡树枝生火的玉宫照夜冷冷答道:“阴曹地府。”

这么快吗?

谢幽兰“哦”了一声,将右手放回程愈掌中,空出的左手搭在腹部,安详地闭眼躺回了程愈膝头。

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奉上幼年大叫驴(划掉)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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