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副CP多)大郎,喝药了

玉宫照夜“喀嚓”掰断了一根手腕那么粗的树枝,很想把捡来的干柴丢在谢幽兰身上,给他就地烤了算了。盈月赶紧安抚说算了算了:“我妹妹还在他手里,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忍一时再忍一时,退一步再退一步吧。”

玉宫照夜:“……”

程愈感慨万千地再次重申:“你们龙沙完了。”

众人衣衫均已湿透,虽说此时正值阳春,他们又在避风的深坑里,但深山清寒,就算冻不死也很难受。连船夫都在帮忙清理空地准备生火,程愈这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大活人却被谢幽兰独自霸占,动也动不了,只能坐在地上给他当枕头。

然而这还不算完,谢幽兰闭着眼也不消停,似乎是不满意程愈的注意力被别人夺走,在他掌心里挠了挠,无理取闹地问:“程向导,你带的路,怎么给我们引进坑里了?瞧这一身湿,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变成糖雪球。”

程愈屈指弹掉他作怪的手指,耐心地说:“此事功劳不在我,而是谢宫主吉人自有天相,天公不忍见你在湖上打转,顺风顺水送了你一程,将你带到了这里。”

谢幽兰悻悻收回被弹飞的右手,又不死心地把左手搭上去:“我知道你在说反话,程掌门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恶人自有天收,对吧?”

程愈面无表情,低头睨了他一眼,指尖捏着他手臂内侧微微用力。

即便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地方也不吃劲,谢幽兰被掐得差点原地蹿上天,低嘶一声,却并不着恼,反而望着他笑了:“行啦,我不说了还不行么……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光龙沙完了,北烛宫也要完了。

“您老人家捧心吐血昏过去之后,湖上风浪越来越大,下了阵大雨。我们的船碰在湖底暗礁上,撞漏了舱底,所有人只得弃船入水。”程愈平静地说,“本想等浪头小点,先找个就近的小岛避避风雨,殿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传闻中那位女子投湖时也是同样的天气。”

“前日大伙搜了十几个岛屿,始终一无所获,要是方向错了,再这样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工夫。殿下的意思是机会难得,如果能在一模一样的场景中重现她当日的行动轨迹,说不定就能找到她最后上岸的地方。”

谢幽兰:“……”

“你管这个叫‘灵光一闪’?”他难以置信地从程愈怀里坐起来,双目如炬来回扫视着这群胆大包天的刺客们,“各位,你们怎么好意思说我是疯子的?”

盈月看天,程愈看地,唯有玉宫照夜一脸“你这混账又在抬什么杠”,理直气壮地反驳:“你那是人品问题,我是勇于尝试,能一样吗?而且这不是走对了么。”

“所以你们就拖家带口一窝蜂全跟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没有一个人想过船翻了我们怎么回去,甚至连搬救兵这步都省了。”谢幽兰给他们鼓了鼓掌,冷冷地表扬道:“真是有勇有谋,好极了。”

船夫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玉宫照夜绝不会就这样低头认输:“人家抱个浮木都能漂上岸,没有船就游回去,多大点事。来的时候你晕成那样,谁也没让你沉在水底不是。”

“……”

他冷笑着补上最后一击:“有时间多养一养你那见风就吐血的身板吧谢宫主,少操这些没用的闲心。”

谢幽兰理亏地憋气躺了回去:“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两个时辰。”程愈面上没带出笑来,轻声道:“你内伤甚重,我和殿下试过帮你疗伤,只是你内息微弱,经脉中真气紊乱,却又峻烈霸道,不容外人插手,怕强行注气反而伤着你,所以不敢轻动。”

“你……”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心中反复斟酌着分寸,好似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坠入某些看不见却又万劫不复的悬崖。

谢幽兰目光清明,静默地注视他。

程愈的声音已经轻得像微风吹动树叶:“为什么这么久了……你的内伤还是没好?”

江湖上凡是修行内功心法的门派,都有治疗为气功所伤的法门,这是保命的本领,人人必学。像北烛宫这样底蕴深厚的大宗门,灵丹妙药、功法秘笈更是随手可得,谢幽兰的伤势怎么会拖延至今迟迟未愈?

还是说他的伤,已经到了连北烛宫都治不了的地步?

这其中潜藏的不祥预兆,只要探过他伤势的人都能想到,这也是为什么谢幽兰宁愿找外人也不用自己人——北烛宫内乱还没完全平息,他没有自保之力,一旦被有心人拿住要害,要么是死路一条,要么比死还难受,他哪个都不想选。

“你这话问的,”谢幽兰笑了一声,用一种暧昧到近于挑逗的力度在他掌心里来回画圈,“是舍不得我死吗?”

以他对程愈的了解,这位正人君子八成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或者干脆装听不见,但程愈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不算郑重却很认真地说:“别死。”

谢幽兰:“哦。”

谢幽兰:“那我再坚持坚持。”

谢幽兰:“刚才你趁我晕倒时抓我的手,是不是想对我图谋不轨?”

程愈:“……是因为你昏迷时手一直乱动,挥来挥去打到石头擦破了皮,所以才按住你。”

谢幽兰:“哪只手?”

程愈拎起他的左手。谢幽兰举到眼前,发现手背指节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痕,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鲜红的薄痂,周围有植物汁液染色的痕迹,还有股草药气味,应当是程愈替他敷过药了。

他翻过手掌,盯着掌心一道长疤嘀咕:“难怪呢,我就说梦里怎么总感觉手疼。”

“你梦到什么了?”

谢幽兰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一些虚幻的冰凉水珠:“没什么,梦见讨债鬼了……我做梦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给我喂药了,什么药?”

“防瘟疫的药丸,”程愈道,“殿下说既然这里有可能是那女人最终上岸的地方,就要小心疫毒。”

谢幽兰哦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不对:“药丸不是直接吞服吗,为什么这么苦?”

程愈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影,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殿下担心你昏迷时不会吞咽,怕你噎死,所以是我调成药汤给你灌下去的。”

“玉宫照夜!”谢幽兰大怒而起,“你好歹毒啊!”

正在烤火的玉宫照夜:?

他随手摘下个苍耳扔向谢幽兰:“多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谢幽兰倚着程愈坐正,看见玉宫照夜终于想起了说到一半被岔开的正题,“落水之后呢,你们怎么穿山过来的?”

程向导十分尽责地答道:“这里是山民所谓的‘天坑’,也叫‘龙潭’,往往落于群山深处,地下有暗河纵横,不知道连通到何处,人迹罕至,十分奇异,因此常被百姓认为是神兽野怪的居所。”

他指向水声泠泠的洞口:“这条暗河一直延伸到云湖深处礁石丛中,一遇到下雨涨水,湖水从另一端向这边倒灌,在水中形成一股暗流,我们跟随水流方向进入暗河,最终游到此处。”

睚眦必报的谢幽兰觑准时机,抓起几粒苍耳对准玉宫照夜弹了回去。

他虽然身负内伤,还有一手弹指断剑的本事在,那苍耳打出了嗖嗖的破风声:“你的意思是,那女子被水流卷进地下暗河,在山里有了奇遇,至于什么白沙岸野树林都是胡编乱造——她为什么要撒谎?”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疾飞而来的暗器,平稳回答道:“因为有人让她别说出去。”

“谁!”

从天际吹来的长风拂过天坑,在林梢打了个转,枝叶摇曳间盈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色人影,正站在枝头,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盈月全身的汗毛唰地炸开,手中刀噌地出鞘,头皮阵阵发麻。

他自觉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但下一瞬玉宫照夜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影面前,凌空一记扫腿踹向对方。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甚至连点动静都没发出,就那么理所应当又轻盈凌厉地截住了偷窥的人影。双方都是一身黑衣,衣摆在起落追逐间飘散,犹如两只大鸟翻飞争斗,招式往来极快,那场面竟然有种诡异的赏心悦目。

谢幽兰眯眼看着空中人影,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他是猴子成精吗?”

程愈睨他:“打不过了吧。”

“胡扯,”谢幽兰矢口否认,“我是有伤在身才让他出手,再说你不是也注意到了?”

盈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程愈朝他笑笑,指着地上的苍耳,只说了四个字:“隔墙有耳。”

原来他们俩刚才不是犯傻,而是在互相暗示、商量动手的时机——太逼真了,完全不像演的啊!

两句话的工夫,上方交手已经分出了上下风。那人身法虽诡谲轻灵,打起来却完全不是玉宫照夜的对手,逃跑不成反被一掌拍中肩头,从半空坠向地面,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盈月程愈在底下接应,堵住了前后去路,飞鸟投笼,他跑不掉了。

用来裹头的布巾不知何时被割断了,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个女人。

她鬓发全白,用一根树枝挽着,容颜却没有枯槁,甚至称得上是花颜月貌,容光惊人,尤其是那双形如桃花的眼睛,有种摄人心魄的深邃美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脸和谢幽兰的脸上来回打转,玉宫照夜干咳一声,心虚地道歉:“晚辈多有得罪,冒犯了……江夫人。”

她不答话,恍若未闻,被魇住了似地直勾勾望着不远处的谢幽兰。

紊乱的真气在他胸口左冲右突,谢幽兰嘴角牵动,挤出一个似喜似悲,似感慨又似嘲弄的笑来。

“好久不见了,母亲,真是让我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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