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妖后

妖宫。

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来,竭力压下恐惧,却抑不住喉间颤抖。他不敢去看上头的人,只能将头往地上埋了又埋。

外人只道君后清冷话少,又哪曾知晓她暗下藏了多少锋芒。

他可真真是害怕与她对话。

也不知君后给君上灌了什么迷魂药,这段时间已许久未见君上理政,所有事务全部交由君后管理,还任由她与魔族共事,实在令人费解。

“君后,大皇子……大皇子在天族被杀了!”

“啪——”

妖后将手中书卷掷在桌案,蹙着眉冷下脸来:“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修了那术法,竟然还能丢了自己性命?”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和他那没用的爹一样。

她本就对这个与不相爱之人剩下的儿子谈不上喜爱,他又恰巧没什么本事,日日只会捉猫逗狗的纨绔做派,更让她无法怜悯。好不容易派上用场,路为他铺成这样都做不成。

天族灵族那几个小辈倒是有点手段,竟然能找出邵随所在并将其诛杀,真真是小瞧了他们。

她闭目神思,脸上露出几分止不住的厌恶。

“自然是即使修习了邪术也仍然不敌真正的天骄。”

殿内突然响起不属于妖宫之人的声音。

妖后猛地睁眼,定定望向门口。

灵君和天君领着一群弟子进来,面色冷沉。

在风灵天境时他们便猜到订亲宴上妖族必定会有所动作,是以早早派遣一些族内弟子在妖族附近做准备。戌甲露面后,便让云芙和谢淮屿去处理,而他们直接前往妖宫。

方才禀报的侍从早已被这架势吓得说不出话,颤巍巍地缩在角落,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去。

他很想说,自己只是一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如若可以,他也不愿参与妖后这档子伤天害理的事,只是人微言轻,身处权势之下,不得不低头。

自己与邵随合作一事已被知晓,妖后自然猜出来他们所来为何,索性也不再维持在外人面前那副懂事模样。

她定睛看向站在队伍末尾的人,淡淡“呵”出声。

自她逐渐架空妖君以来,她在宫内下了层层禁制,外人无法随意进出,更不必说找到她这儿来,除非有宫内人带路。

“倒是我小瞧了你,平素装得懦弱,关键时候倒是有能耐。”

戌壬未作声,只是深压的唇角表现出此刻的自己有多么厌恶她。

天君拧着眉,冷声道:“妖君所在何处?”

“他啊……大概快死了吧。”妖后满不在意,细细听来,语气中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激动。

眼下的她神色癫狂,教人寻不到半点其平日作为妖后的端庄。

“身为一族君后,勾结魔族,意欲搅乱辰和大陆,你可有想过子民如何!你将他们置于何处!”

妖后似乎听到令她感到好笑之事,像得了失心疯般忽然笑起来,眼角掺着泪花,不知是笑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那他戌郴利用皇权强娶我之时可有想过我如何?!他杀我爱人之时可有想过我如何?!”

“他将我们强行拆散便罢,可怜二郎正值英年,死在他手下!既然子民的意愿在他眼中如此一文不值,那我便如他所愿,让所有人给二郎陪葬!”

她竟不是想要让妖族吞并其他两族,而是想要直接覆整个灭辰和大陆。

“混账!你难道要让魔族统治辰和不成?!”灵君怒极。

妖后转过身,看向挂在墙上的花画卷,痴迷地伸手抚上画中人的脸。

“如何不行?这是戌郴欠他的!”

显然她现在不能用“有野心”来形容,而是溺在曾经浓浓的不甘之中,精神失了常。

在她眼中,妖君与仇人无异。

“那你可知,你的心上人的身体早已被魔族侵占,过往种种,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假意?他的真心又是否对得起你的情 意?”

御剑匆匆赶来的云芙衣衫上带着未退的凉意,连带着她周身的气息也变得锋利。谢淮屿默默站在她身侧,一手放在剑柄,防止妖后向云芙发难。

阿芙刚在与戌甲交手时受了伤,教谢淮屿心疼极了,他断不能让其他人再伤她分毫。

“诚然,你该恨妖君,他强迫你失去自由,失去爱人,你若接受他才是荒谬。可如今你筹谋的一切,真的只是因为你爱曾经的心上人爱的无法自拔吗?”

她深深看进妖后的眼睛,几乎要将她的一切看破。

在知道妖后可能与魔族勾结后,她曾有意无意寻了许多有关的消息。

她曾看到妖后闺中时的密友怅然地抚摸手中绣帕,道妖后年少时一言一行被家族规束,举止端庄,堪称女子典范。

生于满是枷锁的家族,自小相识的竹马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自由,于是她只能拼了命地抓紧这段关系,好似这般便能抓住自由。

所以严格来说,她对竹马的执念,其实是对自由的执念。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所以妖后深爱自己的心上人吗?云芙认为并不见得如此,或许更多的是对自由的向往。

妖后怔住,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其他人也屏气不作声,以至殿中一时没了声音。云芙眨了眨眼,看向手中握紧的符纸,默默祈祷她能就此收手。

传讯符明明灭灭,像一颗因不安而猛烈跳动的心脏。

可惜不遂人意,妖后仅仅动摇了这片刻。她知道,云芙说的的确是对的,大抵她这些年的坚持、筹谋,都是笑话,然事已至此…

“我已不能回头了。”她说。

左手抬起,掌心倏然浮现的是一道阵法。云芙一看便知,那是出自邵随之手。

妖后自嘲般笑出了声。

这是她以自身血肉为养料支撑的阵法,只要她想,这阵法就会召来辰和大陆所有尚存活的魔。

“虽然你们杀了邵随,但此前他制造的所有魔都被他放了出去。”

她没再似方才一样犹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直接催动了阵法。殿中瞬间暗了下来,仿若黑云压城。

突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催动手中武器,心下暗道不妙。

满身玄紫魔纹的魔狰狞地扑向处妖后以外外的所有人。

云芙挥剑斩去几只魔,顺手解救了角落无措的侍从,将他拽到自己身边。有魔自她顾及不上的侧后方攻去,被侧身过来谢淮屿诛杀。

两人无言对视,默默地对调了身位,动作一刻不敢停歇。

云芙转身时看到后方的戌壬,不禁露出几分讶异。他出剑招招狠厉,就算放在其他两族也属于拔尖那部分,且动作间一看便知与戌甲那等人不同,实打实是自己的真功夫,而不是由禁术催熟而成。

真有意思,原来之前的怯懦全是他装出来的,这位妖族皇子的耐性倒是不一般。

……

这些魔实力有强有弱,但胜在数量多。它们没有思想,只一味朝既定的目标攻击,前仆后继,让人一时间难以招架。

见局势不对,灵君与天君合力撑起一道屏障,将群魔抵御在外。两位主君出手,屏障暂时无法被攻破,让天族、灵族众人终于得以喘息。

地面、石柱俱是魔被诛杀时喷出的血液,让原本辉煌的大殿只余下诡异。浓浓的腥臭味张牙舞爪地填满鼻腔,教人直觉无法呼吸。

“倒是不曾料到她还留了这么一手。”灵君紧蹙着眉道。

云芙摇摇头。她也没想到邵随竟给妖后绘过这道阵法,他们在对邵随搜魂时没有看到过分毫有关的记忆。

是妖后删除了这段记忆?可若是这样,她为何不将所有涉及自己的片段全部删去,偏偏又留下足够他人使用的线索。

手中的传讯符早已化作灰烬,在方才打斗时随着动作散落,风儿一吹就没了踪迹。

“没事的,再等等,再等等。”云芙也莫名起了执念,不时看向殿门外。

其他人不知道她在等什么,看她如此坚持,明白她如此做必定有自己的道理,只得按耐下性子和她一起等。

过了很久,云芙依旧没有等到自己想到的。

是自己过多揣测了。她重重呼出一口气。

然下一刻,天光乍泄。

大开的殿门处,是一名女子。她提着裙摆跑进来,虽背着光,却能清楚地看到她额角挂着的降落未落的汗珠。

夏风吹动她的裙摆,又带来欢笑的鸟雀和热闹的蝉鸣。

整个大殿因她的到来变得明媚。

云芙那颗狂跳的心终于安定——她等的人来了。

看清眼前人,妖后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是无可抑制的震惊。

她悄悄将那几分惊喜藏起来,而后狠着心说,别过来。

这话从手握所有魔族的人口中说出来本该是令人恐惧的,可女子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她没有后退,反而坚定地大步向前,直接抱住了妖后。

“阿荷,你受苦了。”

没有责怪,没有劝阻,只有对好友的心疼。

妖后紧绷的身体因着这怀抱松懈,在她怀中轻轻颤抖,眼睛眨了又眨,终于落下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对于爱你的人来说,看到你过得不好,他们只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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