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舒荷

出生于世家,温舒荷自小便被家族以极高的标准教导。

他们说,她的行为举止关乎家族的脸面,于是无论她在面对什么人都必须做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即便是她的好友,因为这样才不会显得轻浮。

修炼也必须做到名列前茅,如此方配得上温家的名号,不会被其他人捉住谈资。就连父亲分配给她的侍女,也只是替他们监视她的工具,向他们汇报她每日的一举一动。

温舒荷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满是铁索的地方。外人皆道她行为举止处处熨帖、无可指摘,堪为世家女子典范,她听到这种话时却只觉得想吐。

她常恨天道不公,将她扔在这样一个家里。

她这一生唯一能由自己做的决定,大抵只有“好友”这件事。

她长到十岁时,父亲终于大发慈悲提出了她可以交自己的密友。他递来一份名单,温舒荷敛眸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能出现在名单上的俱是父亲“精挑细选”的、对家族有利益的世家小姐。

温舒荷将名单扫了一遍,随意指了个名字。

选谁又怎样?反正也只是家族社交的工具。

这位薛家的小姐与她想象中极为不同。

当她早早地到了定好的包厢,却发现其中已经坐了另一人。那姑娘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而后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说:“你生的好漂亮!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和你做朋友,只是你总是一副冷冷的样子,我便不敢主动与你搭话。”

“我叫薛宜春!”

她明媚、热烈,像早春的连翘,又似盛夏的石榴花。

能看出来,她被家里养得很好。

温舒荷并未打算与她深入交往,她清楚,父亲会因利益让她与薛宜春做朋友,以后也会因利益让她亲手将朋友推开,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交付真心,否则平添双方痛苦。

可是薛宜春这个人很奇怪。

在温舒荷用毫无波澜的语气与她说话时,薛宜春总是深深地看着她——她分明已经看穿了一切,却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每日约她一同游玩,将自己的喜好连同日常琐事一并讲给温舒荷听。

即便她只有寥寥几句回应。

没有人的心是铁打的,更不别说温舒荷这样的小姑娘。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贪恋与薛宜春相处的时间。

薛宜春不喜在玩乐时有外人在,侍从必须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短暂地逃离父亲的掌控,似雏鸟般疯狂吸入新鲜的空气。

真正敞开心扉是那年冬天。

温舒荷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其实她最喜欢的季节是冬季。

皎洁的雪簌簌扑下,仿佛能洗尽世间一切丑恶。那剔透的花瓣融在脸上,像幼时母亲抚摸她的脸颊。

父亲并不允许她做出淋雪、堆雪球这档子“冒傻气”的事,她总是站在已经清扫出的道路上,默默地看其他人在雪地中笑闹,不让自己眼眸流出半分其他情绪。

大抵今年冬天依旧如此,她想。

府中小厮为她送来信笺。她取出已被拆开的信,上面是薛宜春娟秀的字体。

温舒荷提前告知过薛宜春,父亲不喜她在冬季随意出门,虽不知缘由,但她向来是听话地待在自己的院子温书修习。

于是薛宜春用的理由是薛母带她去吉安寺祈福,邀她结伴。

知道温家主会看这封信,薛宜春特意加上了一句“母亲格外喜欢你,要我一定要带你一起”。如此一来,即使温家主有意见,看在薛夫人的面子上也会同意。

待到与薛宜春见了面,果不其然只有她一人,而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吉安寺。

“阿荷,你可有去过溪山?”不知从何时起,薛宜春开始这样亲近地唤她,她也没有纠正。

温舒荷摇摇头。

溪山,以一条贯穿整座山的灵溪闻名,景色清丽,引得无数人奔赴,周边也依山建起许多商铺,成为许多公子小姐们游玩的首选。

父亲从不允许她去。

薛宜春冲她眨眨眼:“你有福啦!今日我带你去溪山玩!”

“不可!若是传到父亲那该当如何!”

温舒荷面上肉眼可见变得慌乱,薛宜春第一次见到这样生动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一时笑出声。

“没关系的阿荷,我带了面纱,到时谁也认不出我们!”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两条面纱,在温舒荷眼前晃了晃。

面纱洁白似雪,轻易掠夺了她的心神,操控着她妥协。

一声“到了”唤回她的心神,跟在薛宜春身后走下车辇。

她悄悄在心中许多次想象溪山的模样。

真实的溪山,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上许多。她也不知道,原来灵溪不是从溪山横穿,而是自山顶向下蜿蜒,汇入山脚的天池。

满山的雪,日光照过便会闪着光亮,如九天撒落的碎银。

温舒荷看直了眼,此刻连呼吸都要静止。

她忽然流下眼泪,或许是因为薛宜春,又或许是对人生的不甘。

年仅十岁的小姑娘终于允许自己软弱,将全部爱恨倾诉。

那日她们并未前往吉安寺,却在雪山许下一个又一个愿望。

“愿我能逃离温家。”

“愿阿荷看遍四季盛景。”

“愿我与阿荷做一辈子好朋友。”

薛宜春许了两个愿望,每一个都与温舒荷有关。

……

在外人面前,温舒荷依旧是端庄得体的温家嫡女,在薛宜春面前却越来越生动。她会将父亲不让她吃的糖果蜜饯吃个够,也会对着话本畅想自己是云游世间的侠士。

十二岁,温府旁搬来了一户新人家,据说是从别的城移居而来。府上的小公子不知怎的,对其他示好之人爱搭不理,偏生只喜欢跟在冷淡的温舒荷身后。

他总是变着法地逗她玩,温舒荷劝阻无用,便随他去。薛宜春信誓旦旦道,阿荷人这样好,喜欢她是应该的。

十五岁,他向温舒荷告白。少年恣意张扬,一身侠气让她沦陷,慌张地用手掌掩住绯色的脸。少年耳尖通红,说待二人到了年岁便去温府提亲。

薛宜春在一旁激动地多吃了三块糕点。

十七岁,她的心上人带着聘礼来温府提亲,看着父亲点头,她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天薛宜春开心地握住她的双手,比她自己还要喜悦。

“阿荷终于要自由了!”

十八岁,温舒荷终于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却在距婚期一个月时收到噩耗。

妖族太子继位,成为新君,温家嫡女蕙质兰心、端庄大方,当日被择为君后。

分明她已定亲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

温舒荷瘫坐在椅子上,指节颤抖,不敢相信自己苦等了许久的自由就这样化作泡影。她向妖君表示了拒绝,却是做无用功。

聘礼被退回,他红着眼告诉温舒荷,就算是私奔也会带她走,又在几日后找到她,说地位悬殊,还是不耽误她享荣华富贵为好。

他眼神无波,分毫不像那个爱得热烈的少年,瞬间击溃了她的心防,她咬紧齿关让他滚。

薛宜春与她抱在一起,一面骂着他,一面语无伦次地说自己一定会经常去妖宫找她玩。

十九岁,她成为了妖后,却被妖君告知为保世家平衡,不得与世家之人有私交,强行断绝了她与薛宜春的联系。

她彻底麻木,又变回曾经在温府的模样,封闭自己的心扉。只是在夜晚一遍遍回想着那座雪山,任由泪水浸湿枕头。

成为妖后的第三年,她曾经的心上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进入妖宫,告诉她自己仍旧忘不了她耳耳。

妖后不知他所说真假,但这是她唯一能够接触到的自由,于是她如干涸已久的土地,狂热地从其中汲取水分。

她开始不顾妖君,频繁地请心上人入宫,而他也会带来一些有关薛宜春的消息,譬如薛宜春成亲了,再譬如薛宜春生了个女儿。

恰巧那段时间妖族内政不稳,妖君无心管束这件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成为妖后的第四年,她的心上人被妖君杀死。

那日温舒荷将他留下来用膳,却被匆匆赶来地妖君搅乱。

妖君面色沉沉,朝他击去一道术法,汹涌的魔气立刻填满了整个宫殿。

不待她制止,妖君便已抽出剑将他当场刺死。

“你竟敢杀他!”她尖叫着去接倒下的人,上一息还与她谈乐的心上人此刻已变作尸体。

妖君皱着眉,不悦道:“他是魔。”

温舒荷没听到似的,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我恨你”三个字。

她恨他将她好不容易求来的自由斩断,恨他让自己失去最好的朋友,恨他杀死她的心上人。

几年来的恨堆叠,竟让她对妖君的恨超过了父亲。她想,她一定要报仇。

她找到了邵随,与他达成交易。她为邵随提供所需的东西,助魔族复起,而邵随则替她给妖君施用术法,一步步蚕食妖君心神,最后致其死亡。

她常常站在高台望着宫外发呆。

有人喊她温氏,有人叫她君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最想要的并不是心上人,而是有人记得,她叫温舒荷。

……

她已许久未听过人唤她“阿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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