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路野走了

温砚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路野坐在客厅里,灯没有开。

“怎么不开灯?”温砚按亮了玄关的灯。

路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正常,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砚,”路野的声音很轻,“我们分开吧。”

空气突然凝固了。

温砚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暴怒前的压抑。

“我说,”路野站起来,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们分开吧。”

温砚走过来,站在路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什么?”

路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我配不上你。”

温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路野,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配不上你!”路野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崩溃,“你爸妈说得对,我就是个累赘,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不会画图,不懂设计,不会跟甲方沟通,我连高中都没毕业!你身边的人全是精英,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王总夫人的侄女,从米兰回来的,学设计的,跟你多配啊……我呢?我只会给你热牛奶,只会给你洗衣服,只会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等你回来……我能给你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温砚的眼神变了。

不是心疼,是愤怒。

“所以呢?”温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就替我做决定了?你觉得我跟别人更配,你就替我选了?”

“我不是替你选——”路野想解释。

“那你是什么?”温砚打断他,“你是觉得我温砚是那种人?觉得我会因为你没学历、没背景就不要你?路野,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温砚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怒火,“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有多累?甲方天天改方案,施工方不断出问题,我爸妈天天打电话施压,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不但不体谅我,还在这儿跟我闹分手?”

路野被吼得浑身一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是闹……我是真的觉得……”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配。”

“你不配?”温砚冷笑了一声,“你不配,那你觉得谁配?那个从米兰回来的?你觉得我会选她不选你?”

路野说不出话,只是哭。

温砚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路野,我给你一次机会,”温砚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野抬起头,看着温砚。

温砚的眼睛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丝——路野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受伤。

他想把话收回去。

他想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的。”

他想扑过去抱住温砚,再也不松开。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因为他知道,今天就算把话收回去,问题也还在。

他以后还是会自卑,还是会不安。

与其让温砚一次次被他拖累、一次次因为他心烦,不如……

路野摇了摇头。

很轻的摇头,但那个动作,像一把刀,把最后一点可能都斩断了。

温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温砚说,声音里没有温度,“你要分开是吧?行。”

他转身走向书房,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温砚……”路野叫他。

温砚没有回头。

“你别后悔。”

书房的门关上了。

路野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温砚说“你别后悔”。

和温砚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他们都觉得,他会后悔。

可路野现在最后悔的,不是提出分手。

而是他真的太爱温砚了,爱到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温砚没有从书房出来。

路野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个城市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路野觉得,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早上七点,温砚从书房出来。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看见路野还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路野张了张嘴,想说“早安”,想说“我给你做早饭”。

温砚先开了口。

“路野,我想了一晚上,”温砚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如果你真的想走,我不拦你。”

路野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但你要想清楚,”温砚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但路野听出了那潭死水下面的暗涌——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如果路野真的选择走,他就再也不给自己留任何念想。

路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说“我不走了”。

他想说“我错了”。

他想说“求你别赶我走”。

但他想起温母的话——“你会拖垮他”。

想起王总夫人的消息——“有个侄女跟你很配”。

想起自己什么都不会的手,想起自己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想起自己配不上温砚的所有证据。

路野慢慢站起来,走到温砚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温砚的脸。

温砚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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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野的手指在离温砚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碰上去。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碰温砚了。

“温砚,”路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对不起。”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温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他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追上去。

路野把门反锁了。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没有任何动静,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该带走什么。

温砚给他买的衣服,他一件都没拿。温砚给他买的手机,他放在了床头柜上。温砚给他的钱,他一分都没花过,都存着。

他只拿了自己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洗得发白的T恤,破洞的牛仔裤,一双旧帆布鞋。

衣服叠好放在床上。

他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坐在床边,开始写信。

【温砚: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看这些,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清楚。

你爸妈来找过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你。我没有拿,我也不会拿他们的钱。但我承认,他们说的话,每一句都扎在我心里。

他们说我不配你。他们说得对。

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给不了你。你在我身上花了很多心思,可我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我没办法让你的工作更顺利,没办法让你的生活更轻松,我甚至没办法让你开心。

你最近很累,我知道。可我能做的,只有热牛奶、做家务、等你回家。这些事,谁都能做,谁都能做得比我好。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

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虽然我最后搞砸了,但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别找我了。

路野】

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撕,撕了写。纸篓里全是揉成团的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不同的话,但最后都是同一个意思——对不起,我走了。

最后他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手机下面。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许久的房间。

温砚给他布置的房间。灰色的床单,蓝色的窗帘,书桌上还摆着他没看完的书。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衣柜门上贴着他和温砚的合照,是他悄悄拍的。

路野走过去,把那张照片从衣柜门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这是他唯一带走的东西。

他换上自己来的时候那身衣服,打开窗户看了看。三楼,不高,下面是草坪。

他把床单撕成条,拧成绳子,一头系在床脚,一头扔出窗外。

然后他爬出窗户,顺着床单滑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很疼,但他顾不上。

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不是不想回头。

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温砚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以为路野只是在闹脾气,闹够了就会来敲门,红着眼睛说“对不起我错了”,然后他会冷着脸说“下次不许这样了”,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但这次不一样。

到了下午,卧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砚的心里开始发慌。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路野。”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度大了些。

“路野,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

温砚的瞳孔猛地缩紧,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单被扯掉了一半,窗户大开着,风吹进来,窗帘翻飞。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

温砚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他看完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信纸哗哗响。

他想打电话,发现路野的手机就压在信下面。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通讯录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温砚”。

通话记录里,全是拨出的电话,都是打给他的。

最近一通是三天前,通话时长十一秒。

他当时在跟甲方开会,接了说了一句“在忙,挂了”。

十一秒。

温砚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冲出去找路野。

可他不知道路野去了哪里。

路野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路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就像他出现的时候一样——一个雨夜,从天而降,然后在一个晴天,无声无息地蒸发。

温砚跌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路野走了。

真的走了。

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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