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意外

他的姥爷突发心梗,因为抢救不及时,几分钟前刚送到医院,人就已经不行了。

这个消息像是晴天霹雳一样突然砸在了林维清头上,等到他开着车赶到医院时还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太平间门口的,在听到他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时,像是猛然回到了小时候,看到了母亲带着他走在那条长着参天大树的小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路的尽头停下了。

“等下我们去见你姥姥姥爷,还记得怎么叫人吗。”

“我知道,要叫姥姥、姥爷好,姥姥、姥爷就是妈妈的爸爸妈妈。”

林维清乖巧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复述着母亲说过的话。

“等下见了人就叫姥姥、姥爷好,记住没?”母亲伸过手给林维清拉了下衣服领子,又理了理他的头发,然后珍重地走上前,敲了敲面前的大铁门。

那会儿的他只顾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第一次来的地方充满了新鲜感,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眼里早就擒上了泪水。

门打开后,一个干瘦的老人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脸色铁青地指着母亲骂着“你还有脸回来”,气得身子都有些颤抖,用力想要关上门。

他嘴里的“姥爷好”还没来得及出口,门后又步伐不稳地走出来一个老婆婆,看到母亲和他立马激动地挥了挥手,哭喊着朝他们走了过来。

小小年纪的林维清被这幅场面吓到了,只知道拽着母亲的衣服,往她身后躲去。

等到林维清稍微长大了些后,他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他爸妈结婚的时候,家里人是不同意的,最后是他妈不顾老人的反对,硬是偷偷和他爸领了证,气得他姥爷觉得养出个这么不听话的女儿太丢人,扬言让她再也别回去了。

其实他姥爷当时不同意他爸妈的婚事,主要是看不上他爸家里的条件,觉得他爸配不上他妈妈,不能带她过好日子,毕竟他妈在那个年代上了大学,算是十里八村少见的大学生了。但他爸家里一穷二白,有时候多个人吃饭都费劲,而且又离姥爷家隔了好几个省,他姥爷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事。

但她妈妈却铁了心要嫁给当时还在厂子里打工的他爸,让全家人都没有办法。

其实他妈和他姥爷性格很像,都是生性要强的人,那段时间为了这门婚事吵得不可开交,他妈说什么也不愿意和他爸分手,姥爷则怎么样也不同意他们结婚,闹到最后谁也不愿意低头,他妈就背着家里人直接领了证,和他爸在镇上住了下来,一连七八年都没有再回过家。

直到几个月前他姥姥意外摔了一跤,骨折住进了医院,住院后又查出来身上长了个肿瘤,要等着做手术。他妈妈知道后才悔恨不已,带着林维清回了家。

其实他妈很早以前就想回家了,尤其是在她当了父母以后,也意识到了父母的不容易,但当年和家里闹得太难看,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下这个台,硬是又拖了几年没有回去,直到姥姥摔跤住了院,他妈才开始害怕起来,生怕父母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没等到假期就带着林维清回家了。

而且他妈为了不惹姥爷生气,特意没有让他爸回去,也没有在姥爷给她脸色的时候多说什么,只是一进门就抱着姥姥痛哭了一场。

林维清当时确实被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哭得这么伤心的母亲。而且在他年幼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说一不二的,几乎没有哭成这样的时候。

林维清在知道这些往事之后,倒是也没有责怪姥爷的意思,只觉得命运弄人,好在他爸这个人性格好,这么多年来也没和人发过什么脾气,对她妈妈也是真的很好,在家几乎不让她做什么家务,都是他爸做饭洗衣服,而且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平常没什么事就在家里看书下棋,不抽烟不喝酒,被别人说是妻管严也从来不当回事。

他想这可能是就是他妈不顾家里人反对,也硬要和他爸在一起的原因吧。

不过他也听姑姑和他提过,说是他爸家里拖累了他,因为他爸以前成绩也不错,学校的老师还以为他能考个大学,但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是不行,父母身体又不好,他爸只能进厂打工,还在人的介绍下读了夜校,起早贪黑地想要再去考个文凭。

他爸倒没有什么怨言,从小的贫苦经历造就了这样性格的他。不过老天爷还是善待了他,让他在夜校认识了常去兼职代课的妈妈,然后一来二去就谈上了恋爱。

姑姑说他爸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上了他妈,不然以当时他们家的条件,真不知道有谁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们结婚后不久就有了林维清,他妈在当地的一个大学找了个教职,他爸也读完了成人大学,在工厂当了个小领导,生活才算是有了起色。

其实对于他妈妈家里的事情,他爸也是心怀愧疚的,好几次劝他妈回家看看老人,但他妈总借着工作太忙不愿意回去,只是私底下从亲朋好友那里问些家里的近况。

他爸看出了他妈妈的嘴硬心软,也时不时关心着岳父岳母,还用别人的名义寄过不少吃的用的,连他姥姥骨折住院,都是他爸先知道的,然后才告诉了他妈妈。

他妈妈一开始只是有些慌张,直到听到家里人说又检查出个肿瘤,这下才彻底坐不住了,请了假就带着林维清回家去了。

好在肿瘤查检查及时,还没有发育成恶性的,医生的手术也比较成功,后续好好休养就行。

不过因为手术要转到市里的医院做,姥爷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妈妈和舅舅就轮流请假去医院照顾姥姥,等到手术结束,一家人的关系也算是缓和了不少。

虽然姥爷还是不怎么愿意和他妈妈搭话,但也不像刚开始一样天天给她脸色看。可能是看出来她这几年过得还算不错,也没有再指着她骂过什么,甚至连他爸爸去探望姥姥都没有多说什么。

他妈妈自然是高兴的,尤其是姥姥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一家人也算是解开了心结,又恢复了往来,即便姥爷的脾气还是那么倔,但终归是血浓于水,最终还是让他妈回了家。

而且因为林维清从小就懂事,两个老人家都非常喜欢他,每次他妈带着他回家都不愿意让他走,恨不得让他住个十天半个月的。

于是寒暑假的时候,林维清也会经常去姥姥、姥爷家住一段时间,陪着他们听听戏下下棋。

尽管上高中后学业紧张,林维清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再见到姥姥、姥爷,但那段时间的惬意时光却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让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夏日傍晚的夕阳下,他坐在晃起来咯吱响的躺椅上,旁边的木桌上摆着吃剩的西瓜,角说还有个老旧的收音机。

收音里传出他听不懂却非常熟悉的戏曲唱腔,摇着蒲扇的姥爷时不时跟着唱上几句,曲调悠长有力,随着桌角燃起的熏烟飘散开来,最终消散在姥姥从屋内传出的的一声“天黑了,爷孙俩快回来睡觉吧。”

他从未想过会再也见不到姥爷,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让他来不及做任何的心理准备。

他还记得过年去看望姥爷的时候,他的身子虽然还是那么瘦削,但精神矍铄,还高兴地给了林维清一个红包,说他在他们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林维清陪着他下了盘棋,帮他删了几个手机上误下的软件,陪着他看了会儿电视,最后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半个月前他还给姥爷打过电话,想着清明假期太短,打算五一放假了再回去看他们。

没想到那竟然成了最后一次面,他再也见不到永远把他当孩子的姥爷了。

他爸妈说姥爷是一个人在家喝酒的时候突然心梗发作,姥姥买菜回来已经来不及抢救了,等送到医院什么都晚了。

他知道姥爷喜欢喝酒,但因为身体还算可以,脾气又倔,任凭他们怎么念叨,这几年也是照喝不误,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意外。

也许姥爷的身体早已经有些不舒服的征兆了,但他向来不愿意服软,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即便他妈不止一次想让他去医院看看身体。但他坚持自己身体好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医院。

姥姥已经伤心欲绝,整个人连饭都吃不下,只是哭着说都是她的错,她没救下姥爷。

林维清是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一切都那么仓促慌张,让他手足无措。

他茫然地看着床上放着的遗体,浑浑噩噩地被爸妈抱在怀里,连衣服被母亲的泪水打湿了也全然未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出来,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床上那熟悉的身影,脑中一遍遍浮现姥爷的模样,难以相信他骤然离世的事实。

他和父母一起操办了姥爷的后事,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连睡觉都没有多少时间,每天只顾得上在医院、殡仪馆和家里来回奔波,照顾着伤心过度的母亲和姥姥,安排着葬礼的事宜。

因为意外来得太过突然,所有的事情都显得格外仓惶,亲戚们也是匆忙赶来,参加完葬礼又连夜回去。

林维清跟着父亲忙前忙后,片刻的出神时,偶尔会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像是灵魂骤然间抽离了身体一样,恍惚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身处何地。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从内心深处涌上疲惫,即便在和人说话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个瞬间恍惚无措。

直到葬礼结束,林维清有个不得不参加的会议,忙完家里的事又立马往公司赶。

父母看他的脸色不太好,想让他再请几天假休息一下,但组里的项目马上要进审批,他作为项目负责人,这么关键时刻能请十几天假已经是极限了。再加上主任体谅他家里有事,原本上周要开的会也延迟了到了这周,林维清只能安顿好父母,连夜赶了回去。

林维清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草草洗了个澡,发现没多少时间休息,便把十几天没住人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天亮后直接去了公司。

会议主要是围绕他们部门各小组项目的进度情况进行汇报,等在场的领导评估后再决定后续的开展情况,要是预期效果不好的项目,很有可能会被喊停,所以他们都很重视。

好在林维清带的项目由杨主任牵头,上面的领导也比较看好预期的市场,便通过了他们组的项目。

只是开完会,隔天他们就得去出差考察,几乎没有时间让他休息缓冲,在车上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路,连程野的电话和消息都来不及回,所以头重脚轻地下了车,在宾馆楼道里见到程野时,他有好一会儿地愣怔和恍惚,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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