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汹涌的情感冲击让伍明诗有点喘不上气,以至于她没能意识到他们已经落地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坠落,最终两人都毫发无伤——但这一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毕竟某人可不是为了让她“无伤”才来到这里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应瑞把她压在地上,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居然偷看别人的记忆,这就是救世主的做派吗?我看是卑鄙无耻的偷窥狂才对!”

无论对方的过往多么令人触动,都比不上濒临死亡的求生本能。她试图推开他,但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忽视的体格差距。她想用脚踹对方的裤襠,但对方的膝盖像铅一样沉沉地压在她的腿上。

老天,她可不能死在这里,否则小饼干肯定会愧疚一辈子的……她强忍着窒息带来的晕眩感,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攥一把土扔到对方脸上,却意外摸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那是她的兵装素体。

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老伙计最可靠——她立刻往兵装素体里注入了精神能量,接着用她心爱的烧火棍给应瑞狠狠来了一下。

趁对方吃痛之际,她用力将他推到一边,反骑到他身上,用烧火棍压住他的脖子。

“哈……局势逆转了,没想到吧……”她将全身的重心压在了棍子上——她在力量上确实不如他,但力的角逐不只取决于体格和肌肉,还取决于是否有好的发力点,“臭狐狸,认不认输?”

可能是因为她的精神触须没有完全从应瑞的意识中收回来,当对方冲她呲牙的时候,她竟然能感受到对方打算召唤伴生灵。

必须阻止他……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刚刚成形,应瑞的身体就猛然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病理性的抽搐。她甚至能看到他太阳穴上鼓动的青筋。一抹火光在半空中如流星般闪过,尚未勾勒出狐狸的影子,便悄然消散了。

“该死……”应瑞沉重地喘着气,“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你这个……偷窥狂……”

搞得好像她很喜欢这么做一样,事实上她只是单纯地不太擅长控制这股力量,因为她以前根本没有在实战中用过它。

不过明面上,她还是厉声威胁道:“那就给我安分一点!”

与此同时,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伍明诗很难不注意到他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破口,以及衣服上零星的血渍……这显然不是坠落导致的结果,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金鹿号对你下了最后通牒?”

“关你什么事?”应瑞朝她吐了口唾沫——他平时一定不常这么做,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完全不得要领,大部分口水最后都落回了他自己的脸上,而这似乎让他更加恼火了,“少露出那副假惺惺的表情,这个世界上我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你的同情!”

很难用言语形容她此刻的感受。一方面,她擅自读取了对方的记忆,无论是从侵犯隐私的角度出发,还是记忆本身带来的震撼,都让她难以对应瑞下狠手。另一方面,他那张讨人嫌的臭脸,充满攻击性的态度,以及毫不掩饰的杀心,又让她感觉对方实在是烦得要命。

短暂地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挣扎了一会儿,伍明诗最终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她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呸!你算老几,敢教我做事?”虽然她也不是吐唾沫的高手,但好在占据高低差优势,没有重复某人给自己搞了一脸口水的悲剧,“我爱同情你就同情你,不爱同情你就不同情你——你觉得恶心?那就对了,我就是爱看你这副生气又打不过我的样子。”

“你……”他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恼还是呼吸不畅,“你……等着……”

“话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功利主义的家伙呢。究竟是完成金鹿号的命令比较简单,还是和我签订契约比较简单,答案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她说,“干脆现实一点,老老实实接受别人的帮助怎么样?”

闻言,应瑞只是冷笑了一声:“我说过,要我接受你的施舍,还不如直接去死呢。”

“说得好像给金鹿号当狗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怎么,中年男人的鞋子对你而言舔起来味道更好吗?”

“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伍明诗。”缺氧带来的疲倦感让他的挣扎不再那么激烈了,但他眼神中的蔑视却丝毫未减,“你不过是一个在强者的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女孩而已,所以才能有闲心玩你的救世主游戏。”

他尖锐的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

“强者通吃,剩下的弱者自相残杀,这才是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没错,你是救了几个实验品出来,可那又改变了什么呢?A区的人造心锚计划仍在继续,金鹿号这样的人渣依旧坐在权力的宝座上长盛不衰。所谓‘拯救一切的英雄’,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尽管他的语气极尽讽刺,伍明诗竟奇怪地没有什么感觉。她看着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泰兰特的面庞。

她想起那两团燃烧的蓝色光焰,明明是火,却没有温度,想起那声虚无缥缈的“不”,漆黑的影子随着声音一同消失无踪。

主角觉醒伴生灵是整个游戏剧情的开端,也是主角踏上不同寻常之路的起点——哪怕不考虑这些,失去伴生灵对心锚来说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影之尖塔也许不太靠谱,但显然不缺一个会用烧火棍的人。

泰兰特并没有真的消失,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泰兰特究竟在等待什么,她同样心知肚明。

是啊,明明只要低头就行了……当一个现实的人,一个功利主义的人,没有人会觉得她有义务这么做,也没有人会指责她没有做到。哪怕是应瑞——这个打心底讨厌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要如何伤害她的家伙,也不曾想过这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即使不这么做,她曾经给予他人的帮助也不会消失,大家依然会爱戴她,信赖她。

就算放弃了也没什么不好——任何一个头脑清醒,有着客观判断力的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明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可是她却……

“果然还是不行啊……”伍明诗喃喃道,“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没有任何退让的可能性。”

就像应瑞说的那样,她有好几次不得不借助安瑟的力量收拾烂摊子,而她最重要的能力可以随时被她的伴生灵单方面收回。

她从来不是什么可以轻松解决任何问题的完美之人——即便如此,她还可以当一个脾气比较倔的努力家。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离开这里之后,去偷几双金鹿号的鞋子带回家珍藏吧。”她看着他,“等我杀掉他之后,你就没有中年男人的臭脚可舔了。”

听到这里,应瑞眯起了眼睛:“你以为‘爸爸’每次都能给你买糖果吃吗?首席之间禁止自相残杀,就连寂星的主人也不例外。”

“我们可以走着瞧。”她松开应瑞,从他身上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

“为什么我要答应和你休战?”

“你不是想看我英雄梦破碎的样子吗?”她随口答道,“那么起码要活到那一天吧?无论是你还是我。”

“少自作多情了……要不是因为任务,我才不会管你怎么样。”尽管嘴上这么说,他却没有继续攻击她,只是一边揉着脖颈,一边忌惮地看着她手中的兵装。

伍明诗对此并不在意——说到底,她和应瑞的关系不会因为知晓了对方的过去就变好,也没有这个必要。她没打算成为应瑞的“朋友”,但这不代表对方就应该死于金鹿号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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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野狐狸总比一只死狐狸要好。

迎来了暂时性的和平后,她终于能够抽出精力观察四周的情况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歪打正着地掉进了这个副本的隐藏关卡。不光是因为她和应瑞能够无伤落地,也因为他们所在的空间在设计元素上和那三条岔道完全一致,只不过主色调变成了黄色,应该就是莫洛斯之前提到过的“黄化”阶段。

其次,这条路上目前没有看到任何狂猎的踪影,可见应该是以解谜为主,但不能完全排除后续会中插战斗可能性。

最后……

「队长!你还好吗?」

是的,王权锁链恢复了——虽然没能恢复到操作角色的程度,但至少恢复了通讯。

伍明诗不禁回想起了在工厂的那一夜。当时她失血过多,难以集中注意力,为此泰兰特启动了特殊被动,让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与契约者保持联系。

唔……好像已经摸到一点点对方的底线了。

“我没事。”她说,“另外,我找到隐藏关卡了。”

「你的能力恢复了?」

「对不起,小伍……都怪我……」

「幸好有那只狐狸精给你当垫子……我马上让饼干妹带我下去,皮皮,记得检查尸体有没有断气。」

好几个人的声音同时挤进了她的脑海,就连应瑞都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嘀咕着“怎么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煎饼摊师傅,被十几个客人团团围住,只能回答“好好好,知道了”,“一个一个来”,“做完你的做你的”……

“别难过,小饼干,我一点事也没有。”伍明诗长长地叹了口气,“另外,你们也不用下来找我。”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队长一个人在下面行动呢?」莱瓦汀说,「如果你担心进度太慢,那就分派一个人下去……」

“我这边又不需要战斗。”她截住了话头,“本来我们队人就少,再分流怎么行?还不如各司其职——倒是我应该反过来担心你们才对,没有我在,你们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没有新的狂猎领主出现,问题应该不大……」莫洛斯迟疑道,「可你真的没问题吗?至少让海吉娅过去给你治疗一下。她在下面飞了很久,但始终找不到你的位置……」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完全没有摔伤。”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受伤……但她又没撒谎,这些瘀伤确实不是坠落造成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莫洛斯负责带队。”

虽然海吉娅应该能够轻松地往返于两地,但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应瑞——既不能让其他人(指虚妄)杀死应瑞,也不能让应瑞伤害到她的队员们,目前只好尽可能减少他们碰面的情况。

“我看了一下道路的走势,终点大概率就在第三个BOSS房下面,我们在那里碰头……”

简单交代了后续的行动流程后,伍明诗就切断了王权锁链的双向感应。其他人同意她独自行动的前提,是他们误以为应瑞已经死了,要是知道害她摔下去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她旁边,场面恐怕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既然你能够联系他们,怎么不直接让你的小小鸟带你飞回去?”那边刚一消停,这边又开始了,“难道救世主大人心里其实很享受和我独处的时光吗?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伍明诗没有回答。

“怎么不吭声?”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怕自己多说一句话都能让你产生什么误会,事后又偷偷溜进我房间,用寄吧污染我的床单。”

某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只能挤牙膏似地从喉咙里抠出几个字:“污言秽语……”

“随便你怎么嘴硬,寄吧不硬就行。”

“闭、闭嘴!”

他们一路向前。应瑞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扇黄铜所铸的大门。对门左右各自刻着一张人脸,通过门上的缝隙,可以推断出人脸铜像的嘴是能够上下开合的。她试着伸手掰了一下,然而铜像的嘴部纹丝不动。

铜像下面还刻着一段话。左边是“两张脸,一扇门。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右边是“一个问题,辨别真假。叩响门环,硬币落下”。

应瑞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提一个问题,其中有一张人脸会告诉我们真相,另一张人脸则会向我们撒谎。我们认为谁说的是真话,就去叩哪一边的门环。猜对了,我们就能继续向前。”

“如果猜错了呢?”

“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伍明诗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我的问题是,如果你是另一张脸,会指引我叩响哪一边的门环?”

话音刚落,人脸下原本的字迹便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刻字,左右两边的答案都一样:左边。

于是她叩响了右边的门环。

“等等!你怎么能擅自……”

应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当她从张开的铜像口中取出金币时。

片刻的沉默后,他用甜美又虚假的语调继续道:“啊~又猜对了呢,不愧是我们了不起的救世主大人。”

“不用发出那么扭曲的称赞,脑子没转过来只能说明你解谜游戏玩少了。”她提醒道,“第一阶段结束了,下个场地大概率会有新机制,不排除发生战斗的可能性,做好准备。”

她不愠不火的反应似乎让应瑞很不痛快,声音也沉闷了许多:“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们先后穿过了大门——在伍明诗的预想中,他们可能会遇见新的谜题和机关,也可能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开门杀——然而,她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在门后看见她自己。

乱糟糟的头发,沾满尘土的衣服,憔悴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逃杀的脸色……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但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很多次,她一时间实在难以辨明。

下一秒,几名身着警察制服的人从她身后穿过——字面意义上的“穿过”。他们没有实体,只是一群旧时光的幻影。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从外套里掏出了证件:“伍明诗小姐,你涉嫌持枪挟持人质并实施抢劫,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元,请跟我们走一趟。”

“哈……”她听见了应瑞轻飘飘的笑声,“看来这就是偷窥别人记忆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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