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肖楚回家进门,正奇怪猫怎么没有跟往常一样黏上来,只见餐桌上一束顶光打在一束盛放的粉色玫瑰上。

花瓣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显然花刚送到不久。

她将礼品袋放在桌上,拾起卡片,看了看,又正反翻转着看,嗅了嗅,才放下转身开冰箱倒水。

她也给别人倒了一杯,玻璃杯碰着玻璃茶几发出脆响,吓跑了猫,可男人连头都不抬一下。

“这么晚了,你还特意过来?”她略带调侃地问。

Lucas手里是放在这的医疗期刊。明明是借给肖楚的房子,但是从把猫拜托肖楚养后,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他状似专注地看书,“男朋友记得你的生日,而我忘记你觉得合适吗?”

一上来就夹枪带棒的,肖楚轻笑:“不开心啦?等多久了?吃完饭了没?”

他伸指推了推眼镜,假装随意地说:“李航说你和柯先生去吃饭了。我怕你被什么不认识的男人拐走,总得来看看。”

“噢——”她笑着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看他眼神始终落在书上,懒得理会自己,于是自顾自地走开。解开发髻,悠然地说:“那是我的结婚对象。你虽然没见过,但是人不错的。人家开车三个小时来看我,我总要给别人面子的。而且双方父母都见过了,不能说不认识。”

Lucas嗤鼻:“我不认识。”

“也对!”从他背后靠近,弯腰替他翻了一页书,语调带着几分玩笑,“要不我找个机会给你们认识一下?”

女人的长发落在颈间,淡淡的香水萦绕,温热的吐息就在而耳后。

当然,他只要稍一抬头看她,就会看到那条从眼下蔓延到唇边的红色细痕。

“你的脸怎么了!”他猛地起身绕过沙发,一把捧住她的脸,语气瞬间凌厉:“你的脸怎么回事!他弄伤的?”

肖楚格掉他的手,安抚道:“不是他,是我不小心……”

“什么样的‘不小心’能弄成这样!”

他不等肖楚答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进屋翻出药箱。

肖楚的视线跟跟着他的身影移动,心里隐隐觉得这场面有些过头。早想他会不高兴,没想反应这么大,咋咋呼呼的。

她就不敢直视他阴沉的脸色,只能低声解释:“不懂礼貌的老乡抢我电话,指甲刮的。”

他动作一顿,抬眼质问:“你是老板,什么人能跟你抢电话?他就这么看着你被人划伤脸?你这样还出去吃饭?”

三连击,直戳核心人和事。

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张白色的铁质小圆桌,在桌子上有一个圆形的铝合金烟灰缸和一个方形的烟灰盒,都是宜家的东西,一包硬盒“黄金叶”香烟,一个有叶子图案的方形不锈钢盒子,一本诗集,一把小美工刀,马可的手。

窗户外挂着一个铜质的铃铛,一直在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架飞机在灰白色的背景前匀速飞过。

这已经是这个下午的第五架飞机了。雾霾越来越重,应该是看不到黄昏了。

马可按下一个开关,插在天堂鸟边上的一根日光灯管亮起,是橙色的光,他给他们创造了一个黄昏。

马可打开了不锈钢盒子,里面放着一小袋干枯曲卷的烟草和一小盒烟纸。马可从中拿出一撮,用美工刀切碎,铺在一张烟纸上。打开那本诗集,把其中一首的最后一行撕了下来,把它卷成烟头。

马可卷好了这只烟,并且伸出舌头在烟纸上舔了一下,叼在嘴里,打着了打火机,深深吸了一口,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烟雾慢慢地从他的嘴里飘出来。又吸了一口。

萧吉左手上缠着绷带,用右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前天我按照你说的方法,很早就躺下睡了,十二点多的时候,我想起来抽支烟,后来我喝了一杯速溶奶茶,你知道,那玩意一年的销量连起来可以绕地球好多周,可是我在喝它的时候,感觉特别糟糕,好像一切都是假的一样,连孤独都是。两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肖楚给我打来的,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说话,过了有五分钟,她先挂掉了电话。后来我就喝掉最后那点野火鸡,在沙发上一直坐到早上七点。睡觉前我终于关掉了手机,可是下午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没有一个未接电话。”

萧吉又吸了一口,对着玻璃窗慢慢吐烟,他有点想念温泉。“刚才到你家楼下的时候,我碰到了夏燃,苏芩和菲菲,他们正打算去看方露的电影放映会,你说奇不奇怪,为什么我们这代人的名字全都是两个字的?不对,菲菲应该还有一个姓。夏燃说这是他认识我以来看到的最差的脸色,我跟他们说我已经在马桶上蹲了一整天,先是菲菲甜蜜地拥抱了我,然后是苏芩,她跟我说,‘萧吉,祝你健康。’她们都是好姑娘。祝你健康,马可。”

“说到夏燃和苏芩,他们在一起好多年了吧?我出国之前他们就在一起了,回来看到他们还在一起有点不可思议,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们是最不合适的一对,没想到他们倒是坚持得最久。”马可说。

“苏芩的控制欲太强了,夏燃可能刚好有这种受虐倾向,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不过听说苏芩过段时间要回来家做生意去了,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有机会成为一个不错的艺术家的,但是他自己的梦想是当个作家,和苏芩在一起久了,他就什么都当不了了,不过他自己好像挺喜欢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的。”萧吉吸了一口后掉转烟头递给马可,“前天我回家拐到楼下那片小树林的时候,路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我注意到的第一盏是就在我身边的那盏,因为它是最开始亮起来的,而且它们和我的身高一模一样,你不知道,那太神奇了,我不得不想到巨大的萤火虫。”

“不要相信神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普通的事情。”马可把烟吐在一只乌鸦雕塑上。

萧吉看着窗外,“每次坐在这里,我都觉得像是在希区柯克的电影里。”

“那个十字路口,特别像是《西北偏北》。”马可说。

又一架飞机缓缓飞过,降落在远处正在建设的高楼后面,在那个十字路口的西北夹角处有一个小广场,上面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可能是雾霾实在太浓了。

“来首冲破迷雾的音乐吧,卡佛,像一束光那样的。”萧吉说。

“不,亲爱的。让我们对这迷雾臣服吧。去面对它!”马可说。

“迷雾是从我们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我们都是一颗颗烟雾弹,掉落在这颗星球上,等我们身上的迷雾全部散发出去后,我们就会死去。”萧吉说。

他看着那些星星点点昏黄的灯,如同被黏在蜘蛛网里的萤火虫。

“那个广场的灯看上去是一个完整的图案,是一只蜘蛛。”萧吉说。

“迷雾地带的八爪章鱼。”马可说。

“旋转木马。”萧吉说。

“地球上的星星。”马可说。

萧吉盯着看了一会,“是的,星星。”他接过马可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抬起头,把烟雾慢慢地吐进头顶的那个白色灯笼里,“前天我和霍金在路边打车,是下弦月,只有一颗星星,霍金说月亮和星星中间有一个天枰,它们一样重。我看了一会跟他说,月亮会更重一些,因为感觉它随时都会滚落下来,他同意了我的观点。”

“现在,那颗星星正挂在月亮下面。”马可说。

萧吉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的电话。“嗨,妈妈。”

“艾伦,回家吧,钥匙就在窗台上。”马可起身去换了音乐。

萧吉呵了一口气在玻璃上一边在上面画画一边和妈妈说话,十来分钟后他放下了手机,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个图案,“刚才一切都像是动画片一样,我觉得我已经掉到你的音乐里了,从欢快到低沉再平缓结尾,伤感得快哭了。”t

“我听出来了。”马可说,给他倒了一杯水。

萧吉摸了摸眼睛,闭上,一会后睁开眼睛说,“是大提琴吧。”

马可也闭上眼睛,说,“是中提琴和大提琴。”

他们都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可打了个响指,萧吉睁开了眼睛。

“现在,该吃点东西了。”

桌上的东西已经换掉了,他们围着小圆桌站着,马可帮萧吉摆好一双筷子,萧吉帮马可摆好另一双。马可把一罐豆腐乳放在左边,萧吉把一罐橄榄菜放在右边。马可旋开了那罐橄榄菜,萧吉旋开了那罐豆腐乳。马可切下一小块芝士某在面包片上,把餐刀递给萧吉。马可夹了一点豆腐乳,萧吉夹了一点橄榄菜。

他们很快就吃满足了,桌上已经放上了两杯红酒。

“呕吐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吐出的不是食物,是身心的不舒畅。”马可说。

“我已经很久没办法呕吐出来了。”萧吉说。

“你得尝试忘记自己。”马可说。

“这段时间我一直想去剪头发,前天我已经走到理发店门口了,可我还是拐进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然后就忘了这件事。”萧吉摘下帽子,把它放在沙发上,“那个理发店很有意思,就在你们家楼下,天桥底下那家,叫朝阳理发店,一个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头发是有记忆的植物,我一直觉得,是头发在控制着我的生活状态。都是每次我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的时候,我才会想去换一个发型。”马可说。萧吉喜欢他现在的发型,虽然看上去好像少了点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萧吉说,“我突然想,我可以去开一个理发屋,不同的发型会是不同的生活,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

“布考斯基,你已经三十一岁了。”马可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萧吉看到电视机旁放着一个盒子,“那就是你新买的那顶帽子吧?多少钱?”

“2000。”马可说,“对了,你还没看过这顶帽子吧,我给你看看。”他走到那个盒子前,打开的时候又合上,“算了,算了,这样太傻了。”

萧吉笑着喝了一口酒。

“我现在在想,当时我为什么要买这顶帽子,等我找到女朋友后肯定不能戴这顶帽子了,我也没办法戴着它找到女朋友,太显眼了,被人注意的只是这顶帽子。”马可说。

“是啊,那时候你就没办法偷偷看中一个女的然后带着她藏起来了。”萧吉说。“所有的一切都将暴露在这顶帽子下。”

“对了,我跟你说过去年我去爬山的事了没?”马可说。

“我不知道,再说一次吧。”萧吉靠在了椅背上,看着马可的脑袋,他的头发像是长久以来都戴着一顶帽子。

“那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刚刚结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后来我听说有一座无名山上有一座无名庙不错,于是我就坐火车去了那里,我在山脚下吃饭问路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姑娘,她跟我说沿着一条路一直走,在半山腰会看到一座道观,里面有一个道士,可以在他那里吃点东西,他会告诉我接下来怎么走,她还跟我说,她开了一家客栈,晚上下来没地方住的时候可以去她的客栈住,并给我留了她的电话。之后我就开始爬山,那里的空气真好,我也不着急,那时候我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就是往上爬。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姑娘说的道观,道士正在一块悬崖边上的石头上打拳,我就在一边看着,他收工后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和他一起吃点粥,我说好,然后他让我帮忙烧火,他跟我说了很多他的故事,分开的时候我问他去山顶上那座庙的路怎么走,他跟我说了三句话。他说,你就走吧。我转身的时候他说,你不会丢的。在我往前走的时候他说,你找得到路的。于是我就继续往上走,越靠近山顶的时候风就越大,在快到山顶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从没看过那么开阔的风景,好像我走来的路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突然间觉得特别感动,我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好像已经悬空了一样,然后有一阵风吹走了我的帽子,那顶帽子我已经戴了五年,我最喜欢的帽子,但是我只能看着它慢慢地向山下飞去。”说到这里,马可停了下来,给自己的被子里加了点酒,萧吉也把杯子移了过去。

“后来呢,你去追那顶帽子了吗?”

“没有,我也没有继续上山顶,只是原路返回……”

“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你在下山的路上捡到了那顶帽子。”萧吉打断他说。

“这个想法不错,当时我也应该那么以为。”马可说,“等我走到那座道观的时候,那个道长说我可以留宿,我呆了一会,就决定继续往下走,我给那个姑娘打了个电话,晚上就住在她的客栈了,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一个人。”

萧吉喝了一口酒,等马可继续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火车回来了。”马可说,“然后我就把长头发给剪了。”

“那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刚刚结束,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后来,我听说有个地方不错,我就去了。我没有到达那里,路上一直有些事情发生。后来我就回来了,发现所有的事情才刚刚开始。”萧吉闭上眼睛听着音乐。

“在那顶帽子被吹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好像一下就变轻了,好像一切都跟那顶帽子有关,它就像是一朵乌云被风吹跑了。”他说,拿出了那个烟盒,那本诗集和那把刀。“现在帽子又回来了,那时候其实我刚跟方露分手,我们互相折腾了大半年时间,我快疯了,她也快了,她现在已经疯了。这本诗集就是她送给我的,前天我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它想用它来卷烟头的时候,才想起这是她送我的书,也在那时候发现,这是她自己写的诗,在认识我之前。”

萧吉接过了马可递过来的烟,“前天我也往山里跑了一趟,开车带我去的是林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那个自称是魔术师的玩摩托车的富二代,还有一个新认识不久的姑娘,她叫肖楚,她看上去像个混血儿,可她说自己绝对纯正。她非要坐在副驾上,说是视野好,可是一直在玩手机,她并不知道林奇有女朋友了,林奇一直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还不知道。”

“这事情听上去有点乱,那个姑娘的名字听上去有点熟。”马可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是菲菲的那个的朋友?”

“叫肖楚的女人太多了,不过就是她,也是个艺术家,就是方露那个电影的素人女二,那个第一次拍片就吻戏一条过的姑娘。”萧吉说,“喜欢电影,文学和艺术。说想要和我们一起玩,我们就去找她了。”

马可不接话,等着萧吉继续往下说。

“我们先在她家附近的公园里逛了一圈,拍了几张照,不过没什么意思,然后林奇说往西边开一开看能不能找到一片安静的树林坐一会,可是去的时候他已经跟我说,他忘记带地毯了。之后我们就一直往西边开,开始的时候钻进过一条死胡同,一段废弃的铁路,一个废品收购站,然后我们就上道了,沿着江边开了一段时间我们就进了山。我们问林奇有没有什么目的地,他说也没什么主意,反正就先往西边开看看有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我说开到能看到夕阳的地方,他说那太远了,但是并没有停下来。我从他们两个的中间一直看着前面的路,突然预感到我们会开到这条公路的尽头处,那里会是一个断崖,然后我们就在那里停下来,我跟他们这么说了,他们都说我的想法太浪漫了。然后我继续看着前面的路,不停地拐弯拐弯,我突然又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永远不会有尽头,我们会这么一直开下去。一会后,林奇突然说,这条路是开往拉萨的,那个姑娘突然兴奋起来,放下手机说,所以我们是在去往拉萨的途中吗!林奇说,这条路叫做步行者的天堂。我没有去看窗外,风景无外乎就是风景,我说,所以我们都坐在车上。那个姑娘还在兴奋中,唉啊,我们是要去拉萨了阿,好激动。那我们就去拉萨吧。我说,他们又都不说话了。一会后,姑娘说,布考斯基,唱首歌吧。我咳嗽了几声,没有什么可以唱的。然后林奇给我们说了一个我们都听过的笑话。最后又沉默了有半个多小时,我都忘了林奇放的是什么歌了。姑娘突然说太无聊了,林奇说可以把她绑在t车顶上。我赞成他的这个主意,我说那样事情就可以开始了,我提到了天生杀人狂,然后我们聊起了电影,姑娘说了那一整天里最有意义的话,她说,失控是个很重要的元素。我们都承认这一点,之后我们开始聊车祸。林奇说他有一个经常一起飙摩托车的朋友前段时间被车撞死了,还有一个朋友的爸爸去年撞死了一个人。那个姑娘也说了个亲人的车祸故事。我说我遇见过的车祸里有个排行榜,第三名是我一个朋友喝醉后开摩托车,头被一根铁丝割掉了。第二名是我跟两个老婆婆一起过马路,一个老婆婆走到对面的时候被车撞死了,另一个吓得往后退,也被反向来的车撞飞了。而排名第一的是在老家,我和一个朋友开车去省城,路上有一个陡坡,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在骑小三轮车,一辆大压路机从坡上开下来的时候把她压死了,后来只能用铁铲去铲那小女孩的尸体。”

“听起来真可怕。”马可说。“我想起你之前说你舅舅也撞死了人。”

“是他被车撞死了。”萧吉说,“听完我说的车祸后,林奇说,交通事故还挺多的。那个姑娘说,我们聊这些还挺平淡的。网络上这样的新闻太多了,好像没网络以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有了网络之后,什么事都会发生了,我说。就在那个时候,突然有一只黑狗从路边闯了出来,林奇来了一个紧急变道,可我们还是很冷静,继续往前开了一会,林奇说,那是命运的启示。姑娘说,所以你应该开得慢一点。林奇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放慢速度。我们谁也猜不出林奇到底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他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他掉了好几次头,一次是前面封路了,一次是开进了一个度假村,可是那个度假村说这个季节不营业,不让我们进,我和林奇就各自在村口撒了一泡尿,趁我抽烟的时候,林奇发动汽车慢慢往前开,我一边跑一边拉开车门跳了进去。还有一次我们在一个三叉路口放慢了速度,那边有几个路牌,往右边的方向是一个水库,姑娘说那个水库很美。不过林奇开上了左边的那条路,过了有半个小时,我们路过了一个水库并停了下来,我和那个姑娘扩过路边的灌木丛去看那个水库,聊到我去过的她一直想去的一个高山湖泊,我拍了两张她的背影就再也没动过那相机了,林奇说他很累,不肯下车。我们继续往前走,拐个弯看到悬崖边上有个很大的观景台,是看那个水库的最佳位置,不过我们谁也没说要停下来。再后来,我们碰到了几辆警车碰到的关卡,警察检查了我和林奇的身份证,姑娘一直都很紧张,她没有带身份证,不过警察并没有查看她的。过了那个关卡后,我们都感觉到累了,我问林奇要把哪里定位终点,林奇说了个地名,我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那个小镇在我们身后三十里处。最后我们在一个小镇上挺了下来,决定找点吃的,那是我见过的最简陋的一个旅游景点,就在马路边,所有的建筑都是新的,厕所又好几个,都很高级,但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有营业的《公众号:gn5853 》获取资源餐厅,林奇点菜的时候,我和姑娘走到外面抽烟,我跟她说到了卷烟,她说最近想写一个剧本,碰到瓶颈了,说想抽点重的烟,我答应了她,一会你给我卷一根我带回去。”萧吉停下来倒了半杯水。

“我现在就给你卷一根。”马可说。

“吃过饭往回走的时候,天一下就暗了下来,林奇说他觉得特别困,我们一直让他先靠在路边休息一会,他打着盹却不肯停下来,我让那个姑娘陪林奇多说点话,最后林奇又给我们说了一个鬼故事,说到一半的时候,我们说我们都听过这个故事了,可是林奇还是把这个故事讲完了,然后他说,你们都听过这个故事了啊。在他又给我们说了一个都听过的神话故事之后,他终于把车停在路边休息了,我和那个姑娘下车抽烟。突然间就变得特别冷了,在马路的对面是一块山壁,上面有一个村庄,我特别喜欢那盏路灯,看了好久,我忘记我和那个姑娘聊了些什么,我们一直走到悬崖边上,然后就都不说话了,那个时候我特别想亲她,她应该感觉到了,开始不说话了,就一直站在我的边上,嘴唇越来越饱满,一会后她先回车上去坐着,我又在外面抽了两支烟,林奇才醒过来,路上我们又迷了一次路,幸好我坚持要下去问路。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在昏暗中行驶,没有任何的路灯,林奇的车开得不慢,但还是被后面的远光灯闪了好几次,在第三辆车超过我们之后,它一下慢了下来,林奇开始笑,傻逼了吧,不敢开了吧,前面两部车明显就是这条路上的熟客。他跟我们说,跟在别人后面的时候一点都不怕,因为前面的车可以给它照明,当你以为自己可以更快一点,开到第一辆的时候就立马怂了,因为前面只有一片黑暗。”

“确实是这样的。”马可说,“所以你们三个人几乎就在车里呆了一整天?”

“后来,又有一条狗从我们的前面闯了出来,我问林奇是不是之前的那条黑狗。林奇说,狗一般都会有自己的地盘,但他又马上说,狗确实有可能跑出这儿远地地方,然后再回去。”

“这是一种启示。”马可说。

“就像那顶帽子会被你捡到吗?就像那条狗,它应该在一个地方呆着吗?”萧吉说。

马可卷好了烟递给萧吉。

“过了好久,林奇突然说,刚才那是一条白狗。”萧吉说。

“Nice。”马可打了一个响指,“过了好久林奇突然说那是一条白狗这个还行。”

萧吉把剩下的水喝光,看了看窗外,有一架飞机的尾灯正在慢慢闪烁,“我知道那张画该怎么画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好,对了,过两个月,我要离开北京了,回法国呆半年,这个房子已经转租给一个作家朋友了,他叫Lucas,也住在东坝那边,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我没有认识什么作家朋友。”萧吉摇摇头。

“到时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马可说,“是我微博上认识很多年的聊电影的朋友,前段时间刚见过一次面,挺有意思的,你们应该玩得来。”

“好。”萧吉说。“多个朋友是种好运气。”

“好运气。”马可说。

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骑自行车了,萧吉看着路边的风景想。

在两条路的夹角处有一座发光的屋子,在路灯下,萧吉透过窗户向内望,一张双层铁架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个崭新的时钟。两个裹着军大衣的年轻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睡着了。他骑着自行车来回经过这座屋子,试图能骑到第三条路上去。屋内的两个人并没有做梦,他们在明亮中睡着了,他在路灯下来回骑着自行车。这倒像是某个人的梦境。黑暗中的一切都如同废墟,地面上的一切。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颗人造卫星在闪烁,慢慢移动,像是另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夜行人。一辆运着火车车厢的大卡车挡住了他的视线。坐着的那个年轻人已经在屋外的角落里撒尿,他发抖,转过身来,睡眼朦胧,一边拉上拉链,一边看着萧吉,疑惑并且警惕,好像是遇到了一个盗梦贼。他打开门,“起来,别睡了。”

萧吉开始逃跑,骑上了另一条离住处更远的路,“别睡了。”萧吉说着,“别睡了。”拐了一个弯,在两条路的夹角处,有一座发光的屋子,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萧吉牵着自行车走过几条寂静的巷子,走进路边一个开着灯的小卖店,他想买瓶水,买包烟。走进去后发现店里没有人,这里并没有其他的房间,他还是对着店里面喊,“老板,老板。”没有人理他。他站了好一会,突然觉得特别尴尬。看了看地上的矿泉水和玻璃柜里的烟,默默地走出去了。外面还有三个店面开着。一个饭店里坐着几桌人,在那边喝酒,夹菜,没有声音。老板不在那里。美发厅里有四个年轻人,一个男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个男孩坐在洗头池边上看手机,一个男孩坐在镜子前的理发椅上看手机,一个女孩站在他的背后,看他的手机。第三个店铺里有好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三个男人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边打扑克牌,都夹着烟,都不说话,只有那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老板也不在那里。

萧吉把自t行车放在楼道,上楼回到住处,把钥匙插进锁孔,突然想起下午说的一句话,“我的钥匙在锁孔里自杀了。”

他慢慢转动钥匙,门开了,他的电脑还开着。

在新人面前,所有人的权威感自然拔高。

大伙七嘴八舌给向南说着异国他乡的生存法则时,“唰”的一下包厢门被猛推开。

一个穿着修身职业装的女人,戴着一副眼镜。故意低头看表,声音严肃道:“肖总,你迟到了。我们约好了两点!”

肖楚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黄经理不要这么严肃嘛,这才过了十分钟。”

“老板,迟到就是迟到。难道甲方会因为还超过24小时就认同我们没有推迟交货吗?”

“行吧……你说的都对,我现在就跟你走。”说着肖楚灵巧地钻出了包厢往办公室去了。

黄燕梅经理看向李航,她那不苟言笑的严厉透过厚重的眼镜片也没有丝毫的减弱,看得李航有些发怵。

“李店长,老板晚上没办法回来店里,跟你说一声。”

李航憨憨地点点头,只敢说好好好。

黄燕梅注意到了席间唯一的女同志,露出了极浅的笑容:“怎么?老板的时间都被你们饭馆占了,连女员工都要私藏了?”

李航尴尬地笑:“冤枉啊黄姐,这是老板自己招的,我可做不了主。”

远洋航海危险又难熬,飘扬过海的大多是男人。难得有女人,也多是男人带来的亲属。

车间对有技术的女工向来有需求,黄燕梅当然稀罕,走到向南面前,开口便是问:“会织毛衣吗?”

“会……”

肖楚去办公室拿了东西回来,拍拍黄燕梅的肩膀,“走了,黄经理。”

“老板,我们现在正缺人,怎么……”

“走啦!”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店里的男人们又开始闲聊,可是向南的视线却没有从她们离开的方向回神。

这是她除了饭馆和地下室之外第一个跟自己说话的女人。

黄燕梅进来的时候,虽然看得出是个有一些年纪的人,可是她身形清瘦笔挺,跟自己以前见的那些围着丈夫和家活着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有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朝气——不顾他人死活的跋扈感。

肖楚年纪虽轻,但她是老板,向南面对她永远都有距离感。

可黄燕梅跟自己一样也是给老板赚钱的,却气场十足,漂亮干练,面对老板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这跟总怕给人添麻烦的向南太不一样了。

“真好啊……”

向南第一次有了憧憬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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