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手宝蓝色的别克车飞驰驶向隔壁城市,三个小时的路程车辆,黄经理带老板去见客户。

他们要去见服装商Barton。Barton是个精明的德国佬,经营纺织产品到欧洲,是公司的重要客户。

不同于其他挑剔的商人,Barton要求自己的供应商定期提交成本给他确认生产情况,条件苛刻时甚至要求分批交货。Barton询问起上次公司损失了大客户的事情,黄经理觉得还是该老板自己去见一次客户才行。

黄经理还是有一点点紧张的,可她的老板正坐在副驾驶悠闲地织围巾。

黄燕梅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问:“你这个花样是打算拿给Barton看吗?会不会太过成熟了。”

没有任何花样图案,只是深蓝色和深绿色两种颜色的毛线相互交织而成的条纹格子。

肖楚锈针拿得灵巧,感觉颜色线条出现得不好就会拆掉重新织,非常用心。

“没有,自己用的。”

“那你这颜色选得也不适合女士啊…… 不会是给柯先生的吧?”

“不给他。”肖楚打趣道,“我就不配一款成熟稳重的围巾花样吗?!”

三个小时的路程两个人不可能在车里什么也不说,黄燕梅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跟老板说着上次订单被人截胡的事情,又将新招的纺织工的情况按照人名逐一说明。

肖楚听得头晕目眩,她这个来自港岛的经理是肖典威给她找的管事,非常有她们那个地方干事情龟毛严谨的样子,也难怪他们办厂子做生意那么厉害。

“老板,你以前还经常来公司处理事情,现在你花太多时间在小饭馆了。投资小饭馆是为了花钱避税,不是为了拿它赚大钱的。”

说实话,要不是黄经理业务能力过硬,将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还帮她瞒下了开饭店的事情,她只觉得这个阿姨是爸爸专门找来磋磨自己的。

肖楚全神贯注地投入在针线活上,说:“电话现在不都是直接转到小饭馆吗?而且我很信任你,交给你很放心。”

黄燕梅才不是要听这个,“上次毛线厂给废线的事情,你要是一直在车间不就可以避免我们最后拼了命地赶工期吗?”

“最后我不是找了贷款,还找新工厂买线赶出来吗?我也没有怪质检。”只是这个质检跟着前面那一批转让的熟练工一起去了对家工厂了。

弗图坐在阳台上抽烟,对面楼灯光最亮的那一间是个瑜伽馆,比他所在的楼层矮几层,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窗户,每天晚上七到九点是她们的上课时间,瑜伽毯摆在固定位置,最靠近窗口的那张是深蓝色,无论是站着还是躺着,都只能看到一个躯干,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看不见她的脸,那是同一个人,这一点确认无疑。

抽完烟,弗图拿起放在边上的相机,对准她,慢慢放大,镜头随着她身体的曲线幅度慢慢移动,线条流畅,鼓起的白色运动胸罩,平坦的腹部,紧绷的黑色健美裤。放大,浑圆挺拔的鼓起,呈等腰三角形的微微鼓起。放大,腹部肌肤颗粒均匀,色调均匀。放大,完美的燥点。缩小,缩小,她双手叉腰站着,双腿微微张开,脚踝和脚背的弧度恰到好处,无从挑剔,像一尊用不同型号的砂纸细细打磨过的雕塑。是的,雕塑,如同相机一样冰冷,弗图现在几乎不会对拍摄对象有什么情欲。

弗图起身时,瑜伽馆的灯光准时关闭。住处是租来的,一套看起来像毛坯房的房子,其实精心装修过,空间很大,用墨绿色天鹅绒隔开的一半空间有一张双人床,一张皮革按摩椅,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另外一半空间是摄影棚,摄影器材架,绿幕架,沿墙有一长排衣架,上面挂着的全是女性衣物,在角落里有个落地大玻璃柜,堆放着拍摄道具,卫生间兼沐浴室边上有一个简易换衣间。

他和肖楚还是没有分手,但两个人都不知道还会在一起多长时间,谁也不提这个事情,当作之前的事好像没有发生过,未来的事好像也不会发生。

肖楚不再做艺术家的梦,安心去一个设计公司上班,过上了九九六的生活,还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肖楚。弗图反而辞了职,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现在是一个专门为电商服务的摄影师,在网上略有名气,会定时在网上直播教学P图技术。

为了方便肖楚的工作,也方便弗图接单拍摄,他们在半年多前搬到了这里。

他把相机放在书桌上,打开电脑,打开图片处理软件,打开一个标注为“淘宝模特”的文件夹,打开最新的那个文件夹,选择几张照片开始处理。

模特戴着粉红色的兔耳朵,她在电脑屏幕上不停地变换着姿势。弗图熟练地使用快捷键和触控盘,在拍照的时候他完全和相机融为一体,冰冷严肃,处理图片时又会马上变成另一个人,不停地自言自语。

“如果你吹口哨的话,我的尾巴就要出来了呦。”

“我想看看你的尾巴,可以让我看么。”

“那……好吧,你感觉到我屁股上毛茸茸的么。”

“好喜欢啊,她竟然是毛茸茸的,我可以轻轻抓住她么?”

“但是她很害羞,第一次见陌生人。”

“她缠在我手上了。”

“她好像蛮喜欢你。”

“我想要亲吻她。”

“嗯。”

“她在抚摸我的脸,好奇怪的体验。”

“你喜欢么?”

“嗯,你背过身让我看看。”

“不要。”

“我想看看她从哪儿长出来的。”

“不要啊。”

“为什么?”

“就是不要。”

“啊,她在挑逗我的耳朵,她从我耳朵里钻进去了,嗯……我觉得好……”

“啊……”

弗图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讨厌这种意淫似的自言自语,但又控制不住,而且必须开口说出来,否则完成不了这个工作。他讨厌所有接触过的模特,她们都自称是网红,总觉得他一直试图骚扰她们。

处理完这些图片,他打开相机,翻看新拍的瑜伽女孩的躯干。抬起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他起身,走到那些衣服架前,拿起每件衣服摸一摸,放到耳边摩擦,闻一闻。把一件透明的塑料质感的连衣裙取下来,放在书桌上,让它自然垂着。他走到套着粉色垃圾袋的垃圾桶前,里面没有垃圾,他把垃圾袋拿出来,套在自己的头上,拿起手机自拍了一张。

“噢,玛格丽特。”

他戴着那个塑料袋坐到那张按摩椅上,打开开关。

“这个用钢铁做成的工具被皮革包裹起来,正在按着被设定的程序挤压我的肉体。”

“我被程序出错的按摩椅如绞肉机一样粘成肉泥。”

“或者是在夜里自动工作的空空的按摩椅,人不见了,人的肉体都变成了图片。”

“打印在按摩椅对面的灯箱广告板子上,都是好看可人的脸蛋儿,不是性感的,而是有一种不太能发觉的塑料感,因为太过于完美。”

“完美都是想象的,所以很塑料。”

“听说塑料是石油做的,石油是亿万年前动植物的尸体,所以塑料是这些尸体的幽魂,那些可人的脸蛋儿上飘着亿万年前的尸体幽魂,这些幽魂释放了一种能量,透过发光的屏幕射进成百双眼睛,给那些眼睛注入光,光,一种塑料的光。”

弗图抽了自己一巴掌,离开按摩椅,把相机里的新照片导入电脑,双手叉腰站着的躯干,双腿微微张开,像一尊用不同型号的砂纸细细打磨过的雕塑。他把自己的自拍照也上传到电脑里,切下自己的脑袋,把它P到那个完美的身体上去。

他慢慢地P这张照片,摸一摸边上的衣服,想象她的质感,P一下图;摩擦这件衣服,想象她的声音,P一下图;拿起来闻一闻,这是她的味道,P一下图。

他把套在头上的那个垃圾袋慢慢P掉,出现一个女人的脸。

储存好图片,传到手机里,关掉电脑,房间门被人推开,是肖楚,她进来后先脱掉运动外衣,脱掉鞋子,脱掉运动胸罩,乳房向下垂,脱下健美裤,屁股松弛开。她走进浴室,影子出现在磨砂玻璃墙上。

弗图走到阳台上抽烟,掏出手机,先看看刚才P好的那张照片,再打开一个色情直播间APP,一个带着天狗面具的女孩,换一个直播间,一个带着黑色蕾丝边假面的女人。

沐浴的声音停止,弗图退出直播间,打开软件的社群聊天室,把刚P好的照片发到群里:“有谁认识她吗?”

各种淫言秽语。

弗图关掉手机,关上门,拉上窗帘,肖楚光着身子站在浴室正对面的全身镜前涂身体乳,弗图朝她走过去,她敷上面膜后拿起电吹风吹头发,弗图擦身而过,走进浴室拿起电动牙刷刷牙。

“你要用洗牙器先冲下牙缝,再用牙线清理一下,再冲一下,再刷牙,然后用我给你新买的漱口水。”她往头发上滴几滴头皮精华液,按摩头皮,拿起吹风机继续吹,抹上护发油。

弗图擦干身子走出浴室,她穿着一条内裤平躺在床上,敷上手膜和脚膜,时不时用手指轻轻点一点面膜。弗图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下。

她取掉面膜和手膜,走进浴室,弗图转头看向那面全身镜,她打开水龙头洗脸,用一次性洗脸巾吸干脸上的水,倒些润肤水,点在脸上。她从下往上抹脖子,抬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滴两滴精华液在脸颊上,轻轻用手指涂抹。她往金属圆形眼棒上挤上眼霜,点在眼睛两侧,轻轻地绕着圈圈。她往手心里倒上一些乳液,涂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她涂上面霜,涂上眼膜,把脚膜去掉,擦干,涂上护肤乳。

她穿上一条真丝睡裙,在弗图的身边躺下,戴上眼罩,塞上耳塞。浑身散发着防腐剂的香味。

弗图侧过身,打开手机,打开直播间软件的社群聊天室,有个人@他,要跟他私聊。

她给弗图发来一张照片,问他要找的人是不是这个人。弗图打开照片,和他P出来的那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但又有细微不同,他看不出这张照片有任何PS过的痕迹。

弗图问她怎么联系上这个女孩。

她给他发来一个付费直播间地址。

一个被塑料袋套住的女孩的脑袋,她在深呼吸,塑料袋蒙上一层水雾,看不清她的脸,然后她纤细的右手出现,没有扯下塑料袋,而是沿着自己凸起的鼻子慢慢往下抚摸,嘴唇,脖子,锁骨,乳房,在乳头上轻轻画圈,肚脐眼,再往下,她的双腿吞噬她的手,一点点咀嚼……

弗图套着一个塑料袋,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生理反应,闭上眼睛,女孩以同样的姿势躺在这张床上。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反应,还有慢慢收紧的双脚。闭上眼睛,睁开眼睛。弗图大口呼吸。睁开眼睛,他自己的身体t,闭上眼睛,女孩的身体,睁开眼睛,女孩的身体,闭上眼睛,他自己的身体。弗图闭上眼睛,一片黑暗的虚无,睁开眼睛,白茫茫一片的虚无。

肖楚躺在他的身边,呼吸平稳。

“嗯!”肖楚非常坦荡,避免一切掩饰带来的怀疑,“我当时住在地下室,他觉得不安全就让我搬去那里暂住了几天。不过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了,我现在住在另外一个房子。”

Daisy点点头,却若有所思:“成年后还住在一起的兄妹挺少见的。”

肖楚显然听到了弦外之音,认真解释道:“在我们东亚家庭,未婚女子都是要生活在父亲兄长身边的。”

“那岂不是没有隐私和自由?”

“对比隐私,我们更注重女人的安全,毕竟我们属于家里的财产。”肖楚轻轻一笑,自嘲中窥笑。

“抱歉,我不明白。”

肖楚自嘲地笑了笑:“为了保持女性在婚姻中的价值。”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

这个世界,有些东西不分民族,是共同存在的。Daisy多少有些理解,最后,她开口问道:“如果结婚了,是不是就可以拥有隐私和自由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肖楚一愣。

“结婚后……女孩就要离开家,离开兄长,从此就不再是家人,而是客人。”

Daisy有些误会:“怎么会是客人?你们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肖楚点头,微微一笑:“你说得对。”

但是她没说的是,在肖家,离开的是Lucas,从来都不会是她。

她不可能跟Daisy解释他们毫无血缘的关系。

他们没有血缘,然后呢?

她需要解释为什么他们关系亲密,她需要为此保持距离,她需要证明那是亲情,她需要成为一个嫌弃哥哥的妹妹来证明他们没有所谓的猫腻。

过去的过去,他们只能苟且。

过去,他们只能保持距离。

只要结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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