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摊牌

房内光线并不明亮,天花上是三个瓷白的花瓣形吊灯,兀自泄下来,桌椅板凳的阴影相叠,越发显得整间小房子满满当当。

李赫一路扛着路云舒,跨过狭窄的通道,动作强硬,一鼓作气,连自己手脚磕碰到桌椅发出异响都不管不顾。

一被放下,路云舒火速弹起,顺势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

李赫居高临下,挡住他的去路,冷冷睨着他,“还想跑?”

路云舒抬头,原本透亮的双眼,在昏黄的光下黯淡发灰,低声说:

“我没打算跑,我只是不想跟你吵架。我和他们都只是朋友,不过从今天开始可能就不是了。”

李赫一愣,语气强硬:“从我进门到现在,你连句大哥都没叫,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的神态,绝望得像骤然遭受了沉重打击,还没从劫后余生中缓过来。李赫心里又是一顿。

路云舒潸然泪下,“大哥,在你眼里我真那么差吗?”

“…你再怎么也是我的宝贝。”

他顿了顿,声音迅速恢复正常,“大哥,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赫随手捞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总算打算说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直接跑了,谁教你这样的?”

话里话外表明,李赫竟早察觉到他的想法,一切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路云舒甚至不会再吃惊。他彻底认清他不是李赫的对手。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此刻他就像是个被困在孤岛的囚徒,挣扎一通,发现送他上岛的就是他眼前这个人。

这么一想,路云舒反而释怀了些,就像是被告知不会再有明天的囚徒一样,在赴死之前,坦然、颇有仪式感地吃掉最后的晚餐,他将心里一直憋着的疑问,一股脑全问了出来:

“你要回李家?”

“是。”

“你知道李叔叔要跟我妈结婚?”

“是。”

“你以后也会结婚?”

“…是。”

三个问题后,李赫脸色逐渐变僵,但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只在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略有迟疑——既坦然又威压。

路云舒只感到心寒,“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我,送我去国外?”

李赫嗤笑一声,“我回不回李家,结不结婚,到底影响到你什么了?”

“我们不是情侣吗?你要结婚跟我无关?”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管做什么我都会把你带在身边,五年了,你还不信我?”

如此丑恶的事,竟如此轻描淡写,路云舒忍不住大声质问,“你爱我怎么会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娶别人?”

入了夜这栋楼格外安静,路云舒喊完,四周再次沉寂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轻声哭道,“你所谓的爱就是这样对我…”

李赫吸了口气,似乎恼羞成怒,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在乎我结不结婚,这跟人要吃饭睡觉有什么区别?”

路云舒却越发冷静:“你必须要这么做?”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会宠你。你在李家呆了这么久,你不知道这不比虚名强?”李赫竟又急又有耐心,极力安抚路云舒。

“大哥,这样太畸形了…”

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命运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彻底心死。

“李叔叔这样对我妈,你现在也要这样对我…”澄澈的双眸,似乎失了焦,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

李赫越发焦躁,“我不是我爸,你也不是你妈。我对你这么好还不够吗?”

“我们分手吧。”

这些时,路云舒隐约猜到李赫打算怎么安置他。只是他一直心存幻想,而现在,他终于有勇气说出这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李赫脸色骤变,一张脸既暴怒又惊愕,直至变形而显露出狰狞。

恐惧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路云舒只得低下头,双拳紧握也抵挡不住浑身的颤抖。

李赫抬起他的下巴,声音里满是冷意,“你再说一次?”

他被迫看向李赫,李赫的眼里布满血丝,额头冒出几根青筋。

路云舒心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面对李赫最有种的一次,他彻底豁出去,再次强调:“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要分手?”

路云舒不敢再出声,李赫却不放过他,声音冷硬逼问他:“说。”

“你要结婚…”

李赫眼里带火,路云舒稍抬头被吓得心尖一颤,但被逼到墙角,他反而强行冷静了下来。

“我不想一辈子被你关在家里,等你厌倦了,就甩开我。”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是怎么对你的?”李赫在他耳边大声质问。

路云舒冷静看着李赫。眼前这个暴怒的李赫,可能才是真实的李赫。他意识到,这五年,可能他一直活在误解里。

心死后,反而陡然生出勇气。路云舒咬紧牙,站起身,拉开与李赫的距离,大声宣布:“我不想再当个玩物,不想被你随便摆弄。不想跟过去一样没有自尊地待在你身边,也不想哪天你不要我了就抛弃我。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我已经过够了!”

阴沉的声音立即传来,“这五年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路云舒仔细看着眼前这个他认识了十年的男人,这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时间快要占到1/2的人,却觉得十分陌生。

从年少开始的执念,这辈子他唯一爱过的人,此前他竟从来没有看清过。

他一直以为五年前两人从李家出来,是因为在他们心里,爱比权势、金钱要重要得多。而现在他才确认一直以来这只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从爱李赫的第一天开始,路云舒就将他视为高台上的神,这个神如今竟然亲手打破所有梦幻,他知道这不是李赫的错,是他爱错了人,高估了他们之间的爱。

“对不起,大哥,是我一直误解了。”

李赫竟笑了,皱着眉扯着嘴角。李赫走到路云舒面前,他每往前一步,路云舒就后退一步。

直至走近,李赫伸手揽着路云舒的后背,拦住了他的退路,低头在他耳边说,“这么怕我吗?”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现在你说是误解?”

“当初你是怎么勾我的,你那时候没想过这些?”

十几岁时低到尘埃的眷恋,在他眼里,竟是勾引。沉重的打击,令路云舒心脏痛到抽搐,每呼吸一口,都感到好像心脏正在碎裂。

那时候他没想过,他能有资格和李赫在一起,但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对爱的认知早就产生了变化,他根本接受不了李赫那一套身心分离的谬论。无论是法律上还是身体上的不忠,他都不能容忍。

羞辱无法令路云舒退让,他态度反而越发坚定:“一开始是我先喜欢你,但那时候我不到二十岁,我不懂事,这么多年我付出了代价,我跟你道歉,以后我会管好自己。”

“是我错了,大哥,我不该喜欢你,也不该心存幻想,对不起。”

“谁允许你把分手挂嘴边?”

两人很近,李赫身上木质香气隐隐传来,路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大哥,我不可能再乖乖听话,不会听你的安排去国外,更忍受不了你娶妻生子,所以我们只能分手。”

李赫的神色这才表现出些许慌乱,急着解释:“能别胡闹了吗?你妈马上要做我爸的老婆,你不去国外怎么换身份?你要看着所有人跟你朋友一样对我们指指点点,骂我们变态?”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我结婚怎么了?你看看跟我一样出身的,哪个男的不结婚的,你能给我生孩子吗?”

“那我也可以吗?”

路云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大哥,自从我喜欢你,我就从没想过我会和别的男的一样结婚,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李赫的脸色又是一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便是答案,路云舒意识到他这番话,不过是在自取其辱,冷笑道:“大哥,只要我们分手,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李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我们分开,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你是怎么敢跟我说这些的?”

霎时间李赫怒不可遏,怒吼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我太纵容你了?”

“你口口声声说我把你当玩物,知道什么是玩物吗?”

李赫从没有这样发过脾气,他双眼猩红瞪着路云舒,一把抓住他,力道极大。

路云舒顾不及手腕上的痛感,他惊呆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玩物跟主子说分手?”

“今晚你就乖乖给我搬回家!”

“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待在我身边,你就必须寸步不离。别给我玩这套自由独立,谁给你的胆子,到处乱跑,见不该见的人?”

李赫语气逐渐平静下来,话却越来越残忍,路云舒心痛如绞,他不敢相信一向风度翩翩的李赫竟有这样暴戾的一面。

年少时的一念之差,在今天总算射向了他的心脏。心好像碎裂了。月光透过窗户的格栅映在地上,七零八落,正如他的心。

路云舒这才明白,过去自己究竟有多幼稚,他竟然敢幻想李赫这样的人会有真心,实在是可笑。

在这种彻骨的悲痛之下,路云舒心里反而有种从没有过的力量生出来,源源不断。他止住泪,声音冰冷而决绝:“李赫,我不愿意。”

暴怒似乎使李赫再无一丝理智,他紧紧掐住路云舒的腰,居高临下在他耳边说:“我不是在问你意见。”

路云舒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推开他,推搡中他抓伤了李赫的手背,几道红痕显得格外刺眼。

“放开我!”

李赫抓起他的衣领,笑着看向他,“我小看你了,你从小就不安分,刚跟别人搭上就要离开我,我怎么会忘记,三心二意是你的本性。”

“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管着你,你会变成什么样?这段时间就是最好的证明!”

路云舒几乎是瞬间想到李赫害Michael出国的事,他急着祈求,“我跟Michael跟我同学清清白白,他们只是帮了我,你不要对付他们。”

“Michael的事我已经查过了,你跟你朋友的事,我会查清楚,我暂且相信你,但要是骗我,你跟他都会付出代价。”

李赫竟会威胁他,他整个人惊得冻住了一般。

李赫气得咬牙切齿,冷冷命令:“跟我回去!”

李赫抓着路云舒的手腕想带他出门。路云舒用尽力气挣扎,但在碾压的力量之前,挣扎只是徒劳,一阵阵挤压痛令他惊呼,“李赫,你弄疼我了!”

李赫这才放开他,但又迅速将他打横抱起来,大跨步走向门外。

自心底的羞耻感,令路云舒再次感到恐惧,“你放我下来!”

两人争执一整晚,路云舒衬衫早就在拉扯中,被弄蹦两三颗纽扣,如此狼狈衣衫不整被抱下去,他不敢想会有多丢人。

李赫抱着他停顿在门前,作势要打开门,他的眼神带着阴冷与强势,“要么我抱你下去,要么你乖乖跟我走下去。”

路云舒偏过头不再看他,“你总得让我整理一下东西。”

李赫打开门,作势抱他出去,“我没有耐心。”

他只好急切说:“大哥,我跟你回去,你放我下来。”

李赫将他放在门框内,才刚落地,路云舒趁机迅速冲出门外,朝楼梯跑去。

路云舒一味向下冲,直到一口气冲到一楼,李赫的司机却正站在门口,朝他问候:“小路先生。”

老式居民楼的大门,上部分是半透式金属栅栏,他心里盘算,开了门能不能骗过司机,或干脆冲出去。

李赫的声音在身后不紧不慢追来,“跑什么?”

路云舒头皮发麻,他转过身,李赫站在四五级台阶上看着他。楼道天花矮,他站在那儿,视线内就全是他。

李赫目光淡然睨着路云舒,“走吧。”

李赫当即大跨步走下楼梯,抓着路云舒的手腕,一口气走到车前,把他塞到车里。

路云舒抬头看向车窗外,正值深夜,旧式居民楼上,颜色不一的灯光透过各家方正窗户传来,形成彩色方块,他的那间在9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着那个几个小时前还有欢声笑语的黑洞,心里涌出许多难过。心一硬,闭上眼不再去看。

李赫吩咐司机开车,似乎察觉到他这一瞬的软弱,伸着手揽住他的肩膀,“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的,你住不过两天就会受不了。”

他却觉得更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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