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逃离

一路上李赫紧紧抓着路云舒的手腕,路云舒却没有再挣扎。

两人一言不发,到后来李赫按住路云舒脑袋贴在他怀里,和过往无数次一样,两人在车里依偎着,看似温馨。彼此的心境却跟过去完全不一样。

回到家,上下三层空无一人,灯火通明,花气浓郁,一进门就直直钻入鼻腔。

一楼空旷而光洁,佣人早就将大理石擦得一尘不染。

路云舒有时候会想,即使整座房子不开一盏灯,光这些石材都能点亮这座房子,只是不开灯的时候,显得格外冷。

奇怪的是,今天进门,一盏盏灯都亮着,但他还是觉得很冷,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沿着楼梯上去,墙上挂着李赫喜欢的画。路云舒曾像迷恋李赫一样,无缘无故迷恋这些抽象画。

尽管他看不懂,但从前看到墙上最大的那幅,金灿灿的麦田和湛蓝的天空互相镶嵌,他会产生一种时间和空间就此停滞,他永恒拥有李赫的幸福感。

而现在他明白,不存在一种空间和时间下,麦田和天空是融为一体,而不是界限清晰的,就像他从曾不拥有李赫一样。

二楼是两人日常居住的地方,四处是生活气息,和刚才那间小房子的逼仄感不同,这里是繁复而整齐的。

桌上、吧台上、置物柜上、玻璃展柜内、酒柜内、落地灯的把手上、手边的书柜内、长条沙发上,都放着东西,零星堆放或整齐摆放,越发显得热火朝天,每处细节都好像在说这里的主人过着丰富、繁杂但又井井有条的生活。

而此刻他只觉得这些惯常用过的东西十分陌生,他不过是借用了这些物品三年,期限已过,他不得不归还。

李赫一路抓着路云舒,到了二楼才停顿下来,路云舒率先别过脸不去看李赫,李赫伸手扳过他的下巴,“这么久没回来,一点也不想家?”

路云舒心里越发吃惊,他不理解两人近乎决裂,为什么李赫还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态度。

路云舒无声挣脱李赫,低声呢喃,“玩物怎么会有家?”

李赫发出一声轻笑,走到路云舒面前,低头揽着他,“还在生气?”

路云舒有些想笑,他不明白面前这个35岁的男人,在跟他玩什么失忆游戏。但他发自内心感到疲惫,一句话都不想再跟李赫说,也无心再做任何挣扎。

他声音闷闷的,“没有。”

李赫揽得更紧,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乖一点。”

“嗯。”

两人闹了一晚上,早已筋疲力尽,路云舒自行关到房里的浴室去洗澡,嘭一声响,李赫只得笑笑去了另一间浴室。

洗完躺下,路云舒本想锁上门,但一想到这种抵抗在李赫面前只是徒劳,只好作罢。

路云舒穿着整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发呆。卧室整体的基调是暖黄的,天花是整个镂空的圆顶,灯嵌入圆弧里,就像是个巨大的月亮一般。

月牙白的皮质床头,在刻意调柔光的灯下自带一层暖意。大理石地面上铺一层灰调的毛绒地毯,床上又是一片深蓝。整片落地窗被浅棕色窗帘遮盖,更显一层密实的温暖。

“月亮”离他很近,他脑子却全是李赫那些话,白白辜负独独为他一人发光的“月亮”。

他穿的是长袖衬衫加长裤,衬衫里还套了T恤,裹得严严实实,李赫一回房就笑了,“你在外面几个星期,养成这样的习惯?”

李赫兀自钻进被子里,和过往一样,顺手把他抱到胸膛上躺着,路云舒头都没回,“嗯。”

路云舒心里烦躁得很,就连李赫伸手到他衣领里,都无力抵抗,声音细若蚊蚋,“李赫,我很累。”

李赫抽回手,搂住他,“现在大哥也不叫了?”

“嗯。”

这副态度,令李赫再次涌起无名火,但路云舒分明又任他抱在怀里格外乖巧,他只得把路云舒抱着翻转过来,趴在他胸膛上。

路云舒眼神涣散,李赫盯着看了一会儿,“到底还在气什么?”

所有想和李赫说的话,好像已经说完了,路云舒竟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跟李赫说话,心下一片惨淡,“没什么。”

李赫愣了下,妥协道:“明天在家陪你。”

“嗯。”

“我给你请假。”

手机早就被李赫收缴去了,这会儿他从床头柜里掏出来,怀里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直接辞职吧。”

“你不是喜欢这份工作吗?”

路云舒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我另外给你找一份。”

“不用。”

“找份金融行业的。”

“真不用。”

路云舒趴在李赫身上,胸腔被挤压,声音闷闷的。李赫只得将他放到床上,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你在闹什么?”

路云舒叹了口气,“我听你的话不去工作,也是在闹吗?”

李赫无话可说,路云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微微向内卷起身体,“睡吧。”

缩成一团的睡姿,好像不惜暴露弱点毫无防备,李赫轻轻叹了口气,从背后轻轻抱住路云舒。很快李赫呼吸渐沉,路云舒睁开眼,小心翼翼拨开身上的手臂,起身拿到手机。

避免惊醒李赫,他重新维持着刚才的睡姿,偷偷翻通讯录。想找人求救,划了几下,竟不知道找谁。

“在看什么?”

李赫的声音在耳后传来,路云舒心脏一颤,迅速又强行冷静,“看你是怎么给我辞职的。”

“看完了吗?”

路云舒假装翻公司的通讯软件,他看到李赫给他上司发,“家里有事,我要辞职。”

语气不像他,果然有三四个未接会议通知,他退出软件,未接电话也有两个,同样来自于上司。

他又切换到通讯软件补了一段话,感谢前辈照顾、家里实在有紧急的事不得不辞职云云。时间太晚,上司未读。

除此之外没有人找他,他心里总算是有点发酸,只关了手机从耳旁递还给李赫。

李赫没有接,顺势按住他的手,扳过他的身体,使他躺着。

李赫起身,覆在路云舒身体上方,开始亲吻他的脖颈。

他没有闪躲,李赫伸进他的衬衫,紧贴肌肤缓慢抚摸,他的手掌温暖、动作轻柔,还是像过往那样温柔,很快路云舒被摸得浑身发热。

身体越来越热,心里却越来越冷,他闭上眼苦意自舌侧蔓延,李赫好像心有灵犀一般,立即卷入他的唇舌,技巧纯熟、极有耐心。

年少时,他总觉得亲吻李赫是一件很冒犯的事,就像是在渎神,他总一边满心欢喜,一边诚惶诚恐。

可如今他却觉得身上这个李赫根本不是当初那个李赫。他们长着同一张脸,被亲吻的时候,他心里却只剩下麻木与被掠夺的耻辱。

路云舒幻想他是一棵树,因为生了一种特殊的病,不得不被剥光了皮,任树芯直面狂风暴雨。

李赫擅长拿捏他,不动声色掌握他的弱点、放大他的错处,乘胜追击、一击必中。

他不是他的对手。

第二天,李赫真的在家陪他,或者说是看住他。

路云舒厌倦这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状态,他窝在单人沙发椅里,随意翻看一本书。

手机被李赫收缴,电脑留在出租屋,被迫戒掉电子产品,李赫够狠,他心内笑笑,面无表情继续看书。

李赫本来在他身边坐着陪他,但他是大忙人,不一会儿接连有电话找他,后来他不得不去书房开会。

路云舒在房子二楼随便转了一圈,外面草坪上有两个强壮的男人,穿着黑西装,不时走动。

他猜一楼的大门也被反锁了,一楼的窗户有隐形栅栏,他盘算假如他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能不能躲过这两人的耳目,顺利跑到别墅区外打车走。

心下想了下,摇摇头,风险太大,被李赫和他保镖发现的概,率远高于他顺利逃脱的概率。

他叹了口气,换上快有三年没穿的暗条纹深蓝丝绒衬衫,解开两颗扣子,戴上银质蛇骨链,走起路来隐隐若现一闪一闪。搭配纯黑丝绸裤,裤管空,有些飘逸,像条裙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暗嘲讽,过往李赫按照花瓶来打扮他,他却误以为那是爱。

路云舒推门而入,李赫正在开会,他的脸原本正对电脑,远程会议系统实时传去他的动态。

所有下属都看到,他的脸就在抬头看向画外的瞬间变僵。他迅速宣布,“我有点事,你们继续。”

挂了会议,留下下属面面相觑。

“打扰你开会了?不好意思,我先出去。”

“过来。”

路云舒一走过去,李赫抱着他坐到他大腿上,鼻尖蹭鼻尖,他说,“想我了?”

“大哥。”

李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怎么穿成这样?”

路云舒的声音就像是猫爪,一声声都带着毛绒绒的质感,“刚在整理衣帽间,看到就试试。”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过我长大了,好像不适合。”

李赫心头软了又软,他低下头想要品尝,探下的目光里是昨晚那些红痕,又不忍心。再在家呆下去,他会控制不住…只得替他扣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抬头看到澄澈的目光,想到以前那个爱美的少年,说起话也是柔软的,“在家太无聊,憋坏了吧?”

“没有。”

李赫捏住他的手,“走吧,去购物,正好很久没有一起出去。”

李赫让司机送他们去了一个商圈,是当时他和琳达去的那里。这片商圈是城内奢侈品最集中的地方,他暗暗松了口气。

李赫带着他径直到那家珠宝店,指着那款他和琳达逛街时试过的戒指说,“按这位先生的戒圈拿来试试。”

他外表英俊,气度潇洒,销售员喜笑颜开,“这款是对戒,先生您要一起试试吗?”

路云舒心里一喜,以为要看到老男人的窘迫,但李赫面不改色,“不用了。”

心内不断嘲讽着李赫的厚脸皮,路云舒笑了,他看向销售员又看看李赫,故作天真,“我戴这个会好看吗?”

销售员戴黑丝绒手套,触感带着暖意,戒指却是冰凉的,他任销售员摆弄着套上了那枚戒指。

戒指入无名指,他刻意在李赫面前抬手,反复上下晃动,“好看吗?”

但毫不起效,李赫正对着他笑,笑得宠溺,“好看。”

两人逛了几家才来到一家成衣店。

这个服装品牌是当初两人刚在一起时,李赫常给他买的牌子,设计总监推崇复古浪漫风,那件鸢尾花衬衫路云舒很喜欢。这两年他成熟了一些,刻意抵触那种审美,李赫有所察觉也有意减少购买。

两人再次进店,他很喜欢一套礼服。带枝茉莉花刺绣与茶花钉珠整片蜿蜒在浅色条纹衬衫的左臂与右肋间,刺绣与钉珠是纯白的,十分繁复也十分素雅。

每一间试衣间和休息室连通,为等候试衣人的家属服务,此刻李赫就在门外休息室等他。

奢侈品店的灯光明亮,更显得他面色苍白,唇色红润,瞳色浅而亮,他确实很久没有穿过这种衣服,他在镜中看到自己也吃了一惊,再次感叹实实在在一个花瓶。

路云舒取下戒指放入盒内,走到门外招呼销售员进来,悄悄在她耳边说,“女士,可以帮个忙吗?”

路云舒晃了晃手中的戒指盒,“我男朋友。”他特意朝门外指了指,“你可以带他去另一间休息室吗?这件衣服太好看了,我想穿着向他求婚,我有点紧张必须在外面这间休息室准备一下。”

“或者你可以让他和你一起去买单,记得久一点哦。”

路云舒眨眨眼,眼神纯净,任谁都会成全这样一位深情的男士。

当他看到李赫和销售员一起出去的时候,迅速换回平常衣服,蹑手蹑脚从休息室出来,悄悄从后面一个门出了店。

这间店的后门出去是另一家店内,是这个品牌的子品牌,他上回就发现了这个特殊设计。这回熟门熟路装作逛街逛到串门,顺利逃脱。

路云舒没有手机,刷信用卡李赫立刻就能找到他,手上只有几百元现金,他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迅速又检查了一遍身上、钱包里没有任何定位器,这才放心。

只是稍作安心后,又想起他没有去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