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边生活边面对

这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称作疗养院更为贴切。它远离喧嚣市区,由一大片静谧的园区组成。一汪湖水蜿蜒其中,沿岸修葺了凉亭与栈道,栈道另一侧则铺展着一大片开阔的草地。

路颂荷与路云舒搬来后,便在此安顿下来。这里风景如画,幽静祥和,医疗设施完备,看护人员更是耐心细致,对孕妇而言,再理想不过。

这段时日,路云舒心如止水。起初他请了几天假陪护,随着路颂荷孕期渐晚,她吃得香睡得好,整个人气色红润,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路云舒这才放心回到投资公司,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班节奏。

这里距离市区遥远,通勤单程便要耗费两小时。清晨出门时天色尚且朦胧,路颂荷还没醒;等他回来夜幕已经降临,路颂荷通常已经睡了。

母子俩虽同住屋檐下,却仿佛过着各自的日子。生活似乎倒退回了他们没踏入李家之前的时光——客气、疏离,彼此间却又存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相依为命感。

至于李赫那边,路云舒一次都没有主动打探,对方也没联系他。外界传闻沸沸扬扬,L集团正处于动荡期,可想而知初掌大权的李赫此刻正忙得焦头烂额。

这里的夜格外深沉,透着安稳的谧静。偶尔半夜醒来,路云舒会下意识地摸过手机,点开他与李赫的微信界面。李赫的头像依旧是那张海景落日,路云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说的话打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留下,只是默默翻身,强迫自己继续入睡。

周末时,路云舒会陪着路颂荷去楼下散步。沿着平静无波的湖面,任由阳光肆意洒落在身上。

两人散步,路云舒格外紧张,时刻留心着路颂荷的状态。但路颂荷却觉得他大惊小怪,不仅不让他扶,还刻意健步如飞,路云舒只得无奈地紧紧跟在身后。

走了约莫半小时,从湖的一侧过桥行至另一侧,路云舒怕路颂荷劳累,便提议在栈道边的凉亭稍作歇息。

恰在此时,一阵风拂过。原本如整块碧玉般平滑的湖水瞬间起了皱,推着层层涟漪朝他们涌来。

路云舒被风吹得有些惬意,转头问道:“妈,这里舒服吗?”

“舒服。”路颂荷简短地应道。

路云舒拉起母亲的手,情绪有些激动:“妈,我说的不只是环境。我感觉现在就像小时候,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住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路颂荷鲜少流露情绪,正因如此,从小到大她每一次的喜怒哀乐,路云舒都记得清清楚楚。回想起来,这么多年她极度难过或开心的时刻,几乎皆因李翼而起,母子俩竟鲜有真正共情的时刻。

而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他的喜怒哀乐,早已被李赫的一举一动牢牢牵引。

这段时间生活归于平淡,他自然而然地怀念起未进李家前的日子,那种温馨与安心,竟与此刻重叠。

路云舒目光灼灼,路颂荷对他淡淡一笑,也反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怎会不懂儿子的意思,只是他们终究回不到过去了。

她不年轻了,他也长大了,各自都有必须奔赴的人生。于是她说:“等生了你弟弟,我要找个地方把他养大,顺便养老。”

路云舒满脸愕然,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我呢?”

“你是个好哥哥,我会告诉宝宝的。”

他心猛地一紧:“妈,你是不是担心我们离开后,李赫会对弟弟不利?”

“不是。我相信李赫为了你,不会再做那种事。我只盼你能获得幸福。”

路云舒低下头,目光落在路颂荷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触感冰凉,让他有些出神。他这才惊觉,路颂荷已经摘下了戒指。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那枚。朝无名指的方向看去,视线虽被遮挡,但他用中指和小指挤压着无名指上的戒圈,金属生硬的触感传来,才让他体会到一丝实感。

这么多天,他竟然忘了摘。

两人在凉亭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果然这阵风是有缘由的。原本阳光灿烂,转瞬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急,两人还没来得及起身,雨点便噼里啪啦打在凉亭顶上。眼见天上瞬间乌云密布,这场雨显然不会小,路云舒只好拉着路颂荷赶紧往回走。

他脱下外套让路颂荷顶在头上遮雨。下了雨,栈道变得湿滑,他搀扶着母亲一路走过栈道,又踏上草坪。

他们走得太远,离疗养中心大楼还有五六百米的路程。雨越下越大,路颂荷有些着急想跑过去,路云舒怕她摔倒,强撑着不让她跑。

他又开始后悔,本该在凉亭多等一会儿,至少等他们长时间未归,随行的保镖或工作人员会出来寻找。

路云舒回头望去,凉亭离他们已有五六百米,栈道湿滑,此时折返更不明智。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约一百米处,正有三个人撑着伞往回走。路云舒硬着头皮迎上去,想借把伞。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由两位护工推着。

护工撑着一把大黑伞将老人完全遮蔽,看起来十分妥帖。只是三人三伞,显然没有多余的。

这种时候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三位好,我跟我妈在这里散步没带伞,能不能麻烦这位女士捎我妈一程?”

中间的老人朝他微微颔首。旁边的护工低声请示了一句,随后走到路云舒身前递给他一把伞。路云舒忙推辞:“不用不用,您跟我妈共用一把就行。”

护工对他温和一笑:“拿着吧,林老说让我跟他挤一把。”

“谢谢。”路云舒道了谢,又朝护工身后的老人点点头。雨中的草地泥泞不堪,两位女护工看起来身形瘦弱,路云舒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我推林老,这位女士跟我妈用这把伞?”

护工看向身后的老人,老人摆摆手示意同意。

路云舒朝路颂荷挥挥手,径直走到轮椅后,听从护工的指挥,动作统一地推着轮椅上了缓坡。

眼前,路颂荷正和护工共用一把伞朝中心大楼走去。路云舒会心一笑,一路推着老人前行。过了坡地,老人开启了轮椅的电动模式,路云舒这才感到一阵尴尬——或许是因为他擅自拦在坡上,护工扶着轮椅的动作让他误解为需要助力。

一路上他都在懊恼这件事,到了中心,路云舒仍觉窘迫,只好朝老人连连道谢并深深鞠了一躬。老人摆摆手,对他点头一笑:“不碍事。”

次日清晨,阳光依旧明媚。雨后天空澄净,空气格外清新,两人又下楼散步。路云舒这次说什么也要带上雨伞。

两人有说有笑走在栈道上,昨日那位老人正坐在凉亭钓鱼。他们自然地走过去,身后的两位护工朝他们点头致意。路云舒不敢大声喧哗,凑到老人面前轻声打了个招呼,老人也点点头,笑着问:“来散步?今天带伞了吗?”

路云舒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回答:“带了带了。”

老人对他摆摆手,他才扶着路颂荷坐下。

不出半晌,老人的鱼线似乎出了状况。他双手不停拨弄,却一直没理顺,显得有些着急,回头唤护工。路云舒见状也凑了上去,只见鱼线缠成了一团死结。

那是硬质塑料鱼线,老人先前不断硬扯,手指已被绞出了红痕。老人有些懊恼,对路云舒说:“你来吧。”

这线硬,老人大概是觉得年轻人力气大些。路云舒听话地接过,坐在老人身旁的石椅上,与老人面对面。

老人转动轮椅朝向他,耐心地盯着他一点一点理清那些乱线。察觉到老人的目光,路云舒有些紧张,越发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这团乱麻中。

十分钟后,他终于理顺了鱼线,只是自己的一只手也被绞出了些许红痕。他用另一只手将线递过去:“林老,好了。”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将轮椅转了回去,自顾自地继续钓鱼。路云舒起身想回到路颂荷身边,老人却叫住了他:“你陪陪我,让女士们聊聊天。”

路云舒视线正好对着三位女士,她们坐在离凉亭有一段距离的草坪上。路颂荷正抚着肚子,和两位护工聊得有说有笑。

路云舒只好重新坐下,他跨了一步到凉亭外侧,这回坐得和老人同个方向。

水面丝毫没有动静,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有鱼上钩。他自顾自地笑了笑,身边的老人察觉到了,问道:“住在这里闷吗?”

“不闷,这里环境很好。”

老人不置可否:“你倒不像是生了病的人。”

“是没有。我妈在这里休养,我陪着她。”

“你倒是有孝心。”

路云舒笑笑,刻意讲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我在这儿住着,好像比我妈更喜欢这里。”

老人顺着话头问:“这里这么闷,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喜欢?生活中有什么难处吗?”

两人望向湖面,原本他的心绪如同眼前的湖水一样,但陌生人轻易一句话,好像又让他心乱如麻,就像刚才他理的那团线一样。他能理清线,那么,他会有机会理清自己吗?

路云舒陷入沉默。老人笑道:“有什么难处?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我活了这么久,给你参考参考。”

路云舒没想过会跟陌生人聊这些,但老人看起来和善可亲,他做不到敷衍,便说:“也不是什么难处,只是我觉得有太多事跟我想得不一样,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也许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复杂,需要你边生活边面对呢?”

边生活,边面对。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可以不面对的人,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人。但这样,会失去做人的乐趣,不是吗?”

路云舒猛地看向老人。老人正拿出手机,兀自点开一段视频,熟悉的声音瞬间传来。路云舒一愣,凑过头去看。

视频里是李赫在接受采访。他穿着正装,那张脸如同道别那天一样英俊,只是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李赫带着笑意,似乎很幸福:“感谢各位关心,我确实是已婚状态,我爱人性格低调。我不想因为我的工作影响到她的生活,我会保护好她,希望大家不要再探究了。”

字幕将他打成了“她”,路云舒下意识苦笑了一下。

李赫依旧那么耀眼。路云舒心脏迅速抽痛,血液直往心头和脸上冲击,心理防线快要被击溃。在此之前,他闭上了眼,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

老人姓林,他早该猜到的。

“林老,您是李赫的外祖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