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唯一

病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江浸月盘腿坐在病床上,虽然动作依旧牵扯着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但比起之前的虚弱不堪,状态已经好了不少。

他正低着头,有些笨拙地尝试用一只手解开护士刚送来,还冒着热气的病号餐包装盒。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哐”地一声猛地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带着一股咋咋呼呼的急切和担忧:

“我靠!江小月!”

江浸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比自己似乎还要小一点。个子不算很高,身形微胖,但并不臃肿,反而给人一种圆润可爱的感觉。

顶着一头天然卷,略显凌乱的棕色短发,衬得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更加显小,活脱脱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他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和牛仔裤,背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此刻正扶着门框微微喘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丝后怕。

这就是那个微信备注叫“狗”的朋友?江浸月心里嘀咕,这形象跟那凶悍的备注名反差有点大啊。

苟青山三两步就冲到床边,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江浸月脸上仔细打量:“江小月!你真没事了?吓死我了!听说你被人打进医院昏迷了好几天,我差点以为你要嘎了!”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带着浓重的关心和一点点抱怨:“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跟人打起来了?也不叫上我!”

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纱布,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合着茫然和痛苦的表情,这是他刚刚琢磨好的失忆表演。

“你……你是?”他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目光游离,不敢直视对方过于灼热的视线。

苟青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圆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不是吧江小月?你跟我玩失忆呢?我!苟青山啊!青山!从小跟你一个福利院长大的,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大学睡你上铺四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受伤和委屈:“咱们那些光荣岁月,逃课翻墙、通宵打游戏、帮你给隔壁班花递情书结果被人家男朋友追着打,这些你都忘了?你不能这样啊江小月。”

江浸月心里暗暗咂舌。福利院?大学?情书?这信息量有点大。

他赶紧维持着茫然的表情,艰难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我……我好像……脑袋撞了一下……很多事……记不清了……”

苟青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最终像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蔫头耷脑的。

“真忘了啊……”他嘟囔着,语气低落下去,“行吧行吧,人没事就行,记忆慢慢想,不急。”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开始絮絮叨叨地主动介绍起来,像是要帮他快速重建认知:

“没事江小月,我帮你回忆。我叫苟青山,苟且的苟,青山的青山!咱俩都是福利院出来的,咱俩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后来一起磕磕绊绊考上大学,学的都是市场营销,毕业了又一起挤招聘会,你现在可牛逼了,在Y.L集团总部营销部当专员呢!Y.L啊!那可是巨头,虽然你老抱怨加班多考核变态,但工资给的是真不错,我就没那么走运了,在一家小广告公司混日子。”

苟青山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把江浸月的基本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Y.L集团?营销部专员?江浸月默默记下这些关键词。

听起来是个正经上班族?

那他晚上出去打黑拳的事,这小子好像完全不知道?

这作者逻辑有bug吧?一个白天西装革履上班,晚上跑去地下拳场搏命的人,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居然毫不知情?

还是说原来那个“自己”隐藏得这么好?

或者说,在这个故事里,自己这个配角的故事线根本无关紧要,所以不用交代得那么完美?

一堆问号在他脑子里打转,但他暂时压下了深究的念头。

“哦……Y.L啊……”他含糊地应着,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那我……住哪儿啊?”

“就公司附近那个老小区,温馨家园,”苟青山立刻回答。

这时,苟青山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带来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桶:“对了,医生说你差不多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我给你公司请假请了一周,那边居然只批了一周!啧,真是资本家无情!”

他一边拧开保温桶盖子,里面飘出鸡汤的香气,一边抱怨道:“说是你们营销部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是什么新上市的Omega专用信息素隔离喷雾的推广方案,急着要呢!还说什么不能没有你。我就奇了怪了,你一个Beta,干嘛非要你做Omega的隔离喷雾方案?你又闻不到信息素那个味,根本没法切身体会用户需求嘛!这公司安排任务真是莫名其妙……”

Omega?信息素隔离喷雾?Beta?

这几个陌生的词汇砸过来,江浸月彻底愣住了。

啥玩意儿?这又是什么新型分类法?他以前的世界可没这说法。

他脸上毫不掩饰的茫然和困惑,在苟青山看来就是失忆的最佳佐证。

“呃江小月同学,你是不是连这个也忘了?”苟青山挠了挠他的卷毛,尝试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就是咱们这世界的人,性别不止男女两种啦,还分三种……呃,六种?反正主要就是Alpha,Beta,Omega。Alpha最强,Omega最那啥……嗯,容易受影响。Beta就像咱们这样的,最多,也最普通,闻不到也散发不出什么信息素。”他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

江浸月立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也顾不上会不会暴露什么,直接打开浏览器,快速输入了“Alpha,Beta,Omega”这几个关键词。

大量的信息瞬间涌入屏幕。

他快速地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息素, 腺体, 标记, 发情期……一个个陌生的概念冲击着他的认知。

几分钟后,他缓缓放下手机,长长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靠。

穿书就穿书吧。

还穿到这么一个设定如此复杂又奇葩的世界。

所以他现在是个Beta?最普通、最大众、闻不到也散发不出什么劳什子信息素的那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一阵无语。

搞了半天,就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有奇怪设定的地方继续活着?

简直跟没穿一样!

哦,不对,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至少这身体看起来能打多了,硬件条件不错。

“哎……”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带上了点认命般的无奈,对着苟青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僵硬,介于笑和哭之间的表情,“好像……是有点印象了……但又不是很清楚……慢慢来吧。”

苟青山看他这样,连忙把盛好的鸡汤递过去:“没事没事,你先喝点汤补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记忆啥的,以后我天天给你讲,保准你想起来。”

鸡汤的香味浓郁,勾起了江浸月的食欲。他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味道不错,暖暖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慰藉。

苟青山自己也拿出一个盒饭,两人就坐在病床边,默默地吃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洁白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气息和一种奇异的、暂时平静的氛围。

江浸月吃着饭,目光偶尔瞟向窗外。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了金边,景色很美。

但看着这片夕阳,他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像是哪里缺了一块,又像是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感,萦绕在心头,驱之不散。

他皱了皱眉,用力嚼着嘴里的米饭,试图忽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肯定是失忆的后遗症。

他对自己说。

同一片夕阳,透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洒在Y.L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光洁如镜的黑檀木地板上。

光芒不再温暖,反而像是凝固的、化不开的浓稠血泊,带着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压迫感。

叶时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熨帖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身形。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审阅着手中一份厚厚的文件。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紧绷,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中央空调低沉平稳的运行声。

李煜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身形笔挺,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敬而谨慎。

他正在做着日常汇报,声音平稳清晰,却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几分,仿佛生怕打破这片过于沉寂的氛围。

“关于新上市的那款Omega专用高强度信息素隔离喷雾,营销部那边已经初步完成了市场调研和竞品分析。策划方案的第一版预计在下周一上午十点前,会准时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叶时礼的目光没有从文件上移开,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表示他听到了。

李煜继续汇报其他几个项目的进展,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夕阳的光芒在办公室内缓慢移动,那如同血色的光影渐渐爬上了叶时礼的办公桌桌面,照亮了他握着钢笔,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

那双手看起来稳定而有力,但若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其虎口处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以及指尖过于用力,泛出的一丝苍白。

李煜的汇报接近尾声。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比刚才又压低了一丝,带着一种更加谨慎的意味:

“另外先生。禁闭室那边刚才传来消息。”

纸张翻动的声音骤然停止。

叶时礼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仿佛没有听到。

李煜硬着头皮,继续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道:“他今天下午再次出现了试图自残的行为。用……用餐的塑料勺,磨尖后划伤了手臂。不过看守人员发现及时,已经制止了。伤口很浅,医生已经处理过,没有大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抹夕阳的血色,仿佛更加浓重了,凝固在叶时礼的侧脸上,让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容颜,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几秒钟后。

叶时礼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极致压抑后的死寂。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李煜,而是越过了他,投向窗外那片燃烧般的天空。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一下,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要那副身体”

“完好无损”

“等着他回来。”

李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先生。我明白。”

他不敢再多言,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隔音极好的实木门。

门外,李煜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

额角,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跟着叶先生已经十多年了。

从叶时礼刚刚在家族内斗中惨烈胜出,执掌Y.L大权开始,他就一直是他的首席助理和最信任的副手。

如今他已年过四十,可以说是亲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从一个手段凌厉,性情却尚存一丝温度的青年掌舵者,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深沉莫测、喜怒不形于色、骨子里却偏执疯狂到极致的模样。

他见证了太多。

见证了叶时礼如何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冷酷无情,也见证了他是如何将自己内心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情彻底冰封埋葬。

直到那个叫江浸月的年轻人出现。

李煜至今还记得,当叶先生第一次带着那个眼神清澈,带着点傻气却又异常坚韧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有多么震惊。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从未见过叶时礼脸上露出过那样近乎温柔的神色。

虽然那温柔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

那个年轻人,像是一道意外照进冰原的阳光,竟然奇迹般地融化了一丝叶时礼心头的坚冰。

那段时间,叶先生虽然依旧忙碌,依旧冷酷,但眼底深处那抹常年不化的寒意,似乎真的消散了一些。

他甚至会按时下班,会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只为了回去陪那个年轻人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李煜一度以为,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可现在。

想到那个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疯狂挣扎,试图自残,拥有着同样面容却灵魂截然不同的人。再想到办公室里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每一个细胞都紧绷在失控边缘,如同守护着最后一点渺茫星火的偏执狂徒。

李煜的心底,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力感。

他太了解叶时礼了。

了解他那隐藏在冰冷外表下,近乎病态的专情与占有欲。

一旦认定,就绝不可能放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等待的过程有多么绝望和漫长。

那个孩子还能回来吗?

李煜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回不来了那么眼前的叶时礼,恐怕真的会彻底疯掉。

他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最终只能收敛起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挺直脊背,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

他还有很多先生吩咐的事情要去处理。

必须确保那具身体完好无损。

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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