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思念

两天后,博安医院门口。

午后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汽车尾气的淡淡味道。

江浸月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休闲装这是苟青山从那个叫温馨家园的家里翻找出来的。

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长时间待在病房里,骤然接触到外面明亮的光线和流动的空气,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左臂还打着石膏,挂在胸前,这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比起几天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江小月,这边!发什么呆呢?”苟青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活力。

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里面装着江浸月住院期间那点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和出院手续单。

他那头卷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蓬松,圆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仿佛接朋友出院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喜事。

江浸月回过神,深吸了一口算不上清新,却充满自由气息的空气,迈步走下台阶。

苟青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护着江浸月没受伤的那边胳膊,让他先坐进去,自己才跟着钻了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霓虹招牌,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陌生的气息。

江浸月靠在车窗边,沉默地看着外面。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毕竟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新生活,一个属于另一个江浸月的生活,这让他心底隐隐有些没底。

“别担心,”苟青山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我都收拾好了,冰箱也塞满了,保准你回去舒舒服服的!工作的事也别急,刘扒皮那边我给你请了一周假,明天才上班呢,今天先好好歇着!”

“刘扒皮?”江浸月捕捉到这个外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哦,就是你们部门主管,刘强!”苟青山撇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地中海,啤酒肚,一天到晚就知道压榨我们底层劳动力,画大饼是一流,抢功劳更是高手!你以前没少在背后骂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现在失忆了,可得小心点,别被他看出来,不然指不定怎么给你穿小鞋呢!咱们部门同事关系都挺一般的,都是表面功夫,各扫门前雪。哦对了,跟你工位隔壁的那个骆文阳,关系还行,算是你在公司里唯一的搭子了,经常约你一起下班去健身房。”

健身房?江浸月心里一动。这倒符合这具身体的素质。

“还有啊,”苟青山压低了一点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市场部那个徐可心,你以前暗恋人家来着,每次人家从咱们部门路过,你眼睛都直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啊,人家好像有男朋友了,你可别傻乎乎地再往上凑了……”

江浸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让他有点头疼。

苟青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把能想到的、关于江浸月工作生活的人际关系网大致描绘了一遍。

江浸月默默听着,努力记下这些名字和关系,尽管心里有些不耐烦,但面上还是维持着略带茫然,努力回忆的表情。

车子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门口停下。小区不算新,但绿化不错,生活气息很浓,门口有保安亭,看着还算安全。

“到了!”苟青山付了车钱,拎着行李袋,率先跳下车,又转身来扶江浸月。

两人走进小区,上了其中一栋楼的第五层。苟青山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501的房门。

“欢迎回家!”苟青山侧身让开,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请”的手势。

江浸月迈步走了进去。

入眼是一个不算很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温馨的客厅。

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布艺沙发看起来有些旧了,但铺着干净的格子沙发巾。

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香味。

“怎么样?还行吧?虽然比不上那些高档公寓,但这胜在便宜、地段好,离公司近!”苟青山把行李袋放在玄关的鞋柜旁,一边换鞋一边说。

江浸月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确实很普通,但很生活化。

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从沙发后面探出了脑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如同琉璃般的大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新进来的陌生人。

那是一只漂亮的银渐层英短猫,毛色银白相间,如同披着一层月光。脸蛋圆圆的,眼睛周围有一圈天然,如同画上去的黑色眼线,让它看起来格外灵动可爱。

“哦对了!还有它!”苟青山一拍脑袋,连忙介绍,“十一!你儿子!”

那只叫十一的猫似乎听懂了苟青山的话,又或许是对江浸月身上陌生的气味感到不安,并没有上前,只是歪了歪脑袋,发出了一声细声细气的:“喵~”

江浸月看着这只猫,愣了一下。

“它为什么叫十一?”他忍不住问。

“因为你是在十一号把它从宠物店接回来的啊!”苟青山理所当然地说,“而且特别巧,它当时就待在第十一号展示柜里,你就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所以就直接叫十一了!”

看着十一那副萌萌的样子,江浸月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不适感,倒是消散了一些。

他从未养过宠物,在以前的世界里,活下去都成问题,哪有闲情逸致照顾这些小东西。

他生出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朝十一伸出了那只没受伤的手,想去摸摸它的头。

十一似乎犹豫了一下,嗅了嗅他的手指,并没有躲开。

江浸月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它柔软温暖的头顶,手感很好。

他忍不住揉了揉。

结果——

不揉还好,一揉之下,几根银白色的猫毛立刻沾在了他的手指上。

江浸月:“……”

他抬起手,对着光线看了看手指上的猫毛,然后有些无奈地吹了一口气,将那些细小的绒毛吹向空中。

看着它们在空中飘飘扬扬,缓缓落下,他忍不住对着那只依旧歪头看他的猫嘀咕了一句:“小十一,你这掉毛量……不会还没到中年就开始秃头了吧?”

据苟青山说,这小家伙才两岁,还是个刚成年的大小伙子呢。

十一似乎听懂了他的诽谤,不满地“喵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转身跳下沙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开了。

江浸月看着它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苟青山又带着他简单熟悉了一下厨房和卫生间的位置,告诉他毛巾,洗漱用品都放在哪里,然后看了看时间:“那你先自己休息会儿?我晚上还有个约会,得先撤了!有事随时电话我!记住啊,家门密码是你生日,别忘了。”

叮嘱完毕,苟青山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江浸月和一只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的猫。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疲惫、茫然和一丝丝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了下来,环顾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的家。

一房一厅一厨一卫,不大,但功能齐全,干净温馨。能开火做饭,冰箱里有食物,还有一只虽然掉毛但颜值颇高的猫。

这和他想象中穿书后可能面临的险恶环境或者奢华生活都不太一样。

这是一种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平淡的日常。

发了会儿呆,他感觉身上有些黏腻,决定先去洗个澡。

走进卫生间,他小心翼翼地脱掉衣服,尽量避免碰到打着石膏的左臂。

热水冲刷在身上,带走住院期间的消毒水味和疲惫感,十分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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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洗澡的过程中,难免有水溅到石膏上,让他有些懊恼。

洗完澡,他围着浴巾走出来,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水珠顺着硬朗的脸部线条滑落,脸颊颧骨处那颗小痣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另一张脸。

不知道叶时礼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呸!想他干什么?肯定过得比我滋润多了!锦衣玉食,有傅宴深宠着护着。

他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思绪甩出去。

并在心里迅速为叶时礼和傅宴深编写了一部长达百万字的、恩爱甜蜜、腻死人的日常爱情小说,用以说服自己那两人正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根本无需他操心。

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居家服,他拿起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一条企微的工作消息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

发信人:刘强

内容:江浸月!休假明天结束,Omega隔离喷雾的策划案周一必须出初稿,别以为住院了就可以偷懒,公司不养闲人。

文字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催促和压迫感。

江浸月看着这条消息,眉头下意识地皱紧,忍不住抬手,用指尖摸了摸自己脸颊靠近颧骨的那颗小痣。

明天就要去那个Y.L集团上班了?做那个什么Omega信息素隔离喷雾的策划案?

他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回床上。

“唉……明天就要开始社畜生活了……”他低声自语,“也不知道能不能干得来……”

虽然心里没底,但一种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的韧性让他很快接受了现实。

至少,这看起来是一份正经工作,能赚钱,能养活自己。

关掉灯,定好闹钟,他躺倒在床上。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跳上了床尾,蜷缩成一团毛球,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黑暗中,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身边猫咪的呼吸声,意识逐渐模糊。

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光污染掩盖了星辰,只有霓虹灯的光芒在江面上投下破碎而冰冷的倒影。

叶时礼推开公寓厚重的实木大门。

“嘀”的一声轻响,智能门锁识别了他的指纹。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光晕。

屋子里一片漆黑。

除了玄关这一小片区域,客厅、餐厅,所有的空间都沉浸在死寂的黑暗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冰冷的气息。没有饭菜的香味,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痕迹。

他沉默地脱下皮鞋,换上室内拖鞋,动作机械而僵硬。

他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脚步声在过分宽敞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回音。

他没有开灯。

只是凭借着窗外透进来,城市不眠的微光,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繁华的都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片生机勃勃。

但这所有的热闹与光亮,似乎都被那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

一点也照不进这间冰冷的屋子。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某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画面。

曾经……

每次他晚归,推开这扇门,客厅里永远会有一盏温暖,为他亮着的落地灯。

然后,那个身影会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样,从沙发上或者厨房里蹦蹦跳跳地冲过来,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叽叽喳喳地问:

“叶时礼!你回来啦!今天累不累?辛不辛苦?”

“我今天又尝试做了新菜!虽然好像又失败了……”

“你吃饭了吗?我等你一起吃呀!”

那些声音,那些笑容,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琐碎而温暖的日常如同最锋利的刀片,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越想就越难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所以……

他越来越不愿意回到这里。

这个充满了回忆气息的地方。

每一次回来,都像是在重温一场美好却残忍的 梦境。然后再被硬生生地拖回冰冷的现实。

他宁愿待在办公室里,用无穷无尽的工作麻痹自己。

用会议、文件、谈判填满每一分每一秒,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 噬骨的疼痛。

他只能近乎绝望地祈求着,祈求上天能发发慈悲。

能快点让他的浸月回来。

回到他的身边。

可他殊不知,距离那个灵魂的消失,其实还不足十日。

短短十日!

对他而言,却像是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种变化,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感受得最为清晰。

本就以雷厉风行,冷酷果决著称的叶总,这段时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他周身笼罩的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仿佛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

那不仅仅是以往的威严和距离感,更添了一种化不开的浓重悲伤与一种压抑,濒临失控边缘的脆弱感。

总裁办的那些秘书和助理们,这些天一个个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一点细微的差错,就会触怒这位明显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的掌权者。

但他们并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咬合。

那些看似毫无交集的平行线,终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再次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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