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出手

周五,对于Y.L集团的大多数员工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带着周末综合症后遗症,需要靠咖啡因硬撑的工作日开端。

但对于营销部代理总监江浸月来说,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忙碌周期正式开始。新季度的营销预算需要审核,下个阶段的推广方案需要定稿,部门会议、跨部门协调、下属汇报……各种事务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办公桌淹没。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

升职三年来,他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惊人的学习能力,硬是将这个原本有些焦头烂额的位置坐得越来越稳。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苟青山事事提点,对职场规则懵懂无知的新人了。

现在的他,处理工作果断利落,沟通协调从容不迫,身上既有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活力,又沉淀下了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干练。

只是忙碌起来,依旧会废寝忘食。

等他从一份复杂的市场数据分析报告中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办公区的灯光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他头顶这一片孤零零的光源,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投下他伏案的影子。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又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

左臂的石膏早已拆除,虽然阴雨天偶尔还会有些酸胀感,但基本已无大碍。

“又这么晚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并无太多抱怨。这种全身心投入后的充实感,让他觉得踏实。

他保存好所有文档,关闭电脑,整理好桌面上散乱的文件。

起身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薄款休闲西装外套,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整层楼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负三层车库。这是公司为总监级以上管理人员划定的专用停车区,比起负二层普通员工区的拥挤和负一层访客区的嘈杂,这里显然要空旷、安静许多。

灯光也更明亮,环境更整洁,一辆辆价格不菲的座驾安静地停放在划定的车位上。

空气里弥漫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的、混合着淡淡汽油和轮胎橡胶的味道。

江浸月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车位。那辆用这三年积蓄和部分贷款买来的普通合资品牌SUV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不算豪车,但足以代步,为他遮风挡雨,也让他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了一方属于自己,可以移动的私密空间。

他对这个通过自己努力换来的成果颇为珍惜。

就在他掏出车钥匙,准备解锁车门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与车库空旷环境格格不入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车道拐角传来。

声音很轻,明显刻意压低了,但在极度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鬼祟与危险的意味。

江浸月的动作猛地一顿,全身的肌肉在瞬间下意识地绷紧。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是多年习武和经历过生死危机后刻入骨髓的警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立刻向下一缩,敏捷地借助身旁一辆高大的越野车作为掩体,将自己隐藏在了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那部直通顶层总裁办公室的专属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身形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即使在车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料子的考究与合体。

只是他的步伐似乎比记忆中略显沉重,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心不在焉。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深邃却似乎没有聚焦的眼眸,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环境缺乏应有的警惕。

是叶时礼。

江浸月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年不见,这位大老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说不上来,但那种笼罩在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似乎更加浓郁和压抑了,像是一潭深不见底,即将冰封的死水。

然而,更让江浸月瞳孔收缩的是——

就在叶时礼走出电梯,朝着他那辆停放在专属车位上的黑色迈巴赫走去的同时,从车库承重柱和几辆车的阴影后,猛地窜出了三个身着黑色运动服,头戴鸭舌帽和口罩,手持金属棍棒的身影。

动作极快,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直扑向毫无防备的叶时礼。

杀气!毫不掩饰的杀气!

江浸月的呼吸骤然屏住,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些人是谁?叶时礼招惹了什么人?怎么会在公司内部的地库里遭遇这种亡命徒般的袭击?

电光火石之间,眼看其中一名黑衣人已经抡起手中的金属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着正低头看手机,对危险浑然未觉的叶时礼的后脑砸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非死即残。

“小心!!!”

一声低吼脱口而出,江浸月几乎是将手中的西装外套和车钥匙往地上一扔,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车后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利弊,也顾不上对方是大老板自己只是个小职员,一种源自本能,保护弱者和对抗不公的强烈冲动,以及那深植于血脉,属于武者的侠义与担当,驱使着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挡上去。

就在那根金属棍即将触及叶时礼头发的刹那——

江浸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插入两者之间,他猛地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迎向了那记势大力沉的闷棍。

“砰!!!”

一声令人牙酸,沉重钝器撞击肉体的闷响,在空旷的车库里骤然炸开,回声阵阵,听得人头皮发麻。

“呃——!”

江浸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痛楚的闷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脚下踉跄着就向前扑倒。

而此刻,前方的叶时礼也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身后的动静惊动。

他手中的手机屏幕瞬间熄灭,一直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原本的疲惫与恍惚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撕碎,一种冰冷暴戾到极致的杀戮之气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但比他眼中杀意更快的,是撞入他怀里的一具温,带着急促喘息和明显痛楚颤抖的身体。

江浸月被那一棍砸得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结结实实地扑进了叶时礼的怀里,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了叶时礼坚硬挺括的西装肩线上。

“嘶——!”

又一声清晰,带着痛楚的抽气声,几乎是贴着叶时礼的耳廓响起。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汗湿,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气息毫无防备地钻入了叶时礼的鼻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叶时礼那刚刚凝聚起滔天杀意、即将做出反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只原本已经悄然握紧,指节泛白,蕴藏着可怕力量的手,依旧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怀里是一个活生生的、温热的、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人。

不是病床上那具冰冷、枯槁、散发着绝望与死气的躯壳。

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眼神清澈依赖的脸庞。

这是一个充满了爆发力,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陌生的却又在某个瞬间触动了他最深最痛那根神经的存在。

那一声短促,压抑着痛楚的抽气声,那磕在他肩上,带着力道的下巴,那扑进他怀里,带着冲击力的重量,那萦绕在鼻尖,某种极淡极淡,却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干净气息。

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惊天霹雳,狠狠地劈开了他冰封已久,死寂一片的心湖,激起万丈狂澜。

然而,现实根本没有给他丝毫回味和思考的时间。

一击未中,反而突然冒出个程咬金,那三名黑衣人明显也愣了一下,但随即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挥动棍棒扑了上来。

“妈的!找死!”

撞入怀里的冲击力让江浸月瞬间清醒过来,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血性和凶悍。

他猛地从叶时礼怀里挣脱出来,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此刻脸上是何等震惊与复杂的神情,身体已经如同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应对。

只见他眼神一厉,忍着后背撕裂般的疼痛,身体如同旋风般猛地一侧,巧妙地避开砸向太阳穴的一棍,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另一人挥棍的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

金属棍应声落地。

紧接着,他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踹在第三人的腹部。

“砰!”那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一辆车的引擎盖上,警报器瞬间发出刺耳的尖鸣。

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花哨,全是实战中锤炼出的一击制敌的杀招,干净利落,迅猛无比。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等叶时礼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三名凶徒,一个捂着手腕惨叫倒地,一个抱着肚子蜷缩呻吟,一个躺在车引擎盖上人事不省。

而那个刚刚还扑在他怀里,看起来需要保护的身影,此刻正微微喘着气,站直了身体。

额角和鬓边因为剧烈的动作和疼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车库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车库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亮了他左边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痣,在汗水的浸润下,那颗痣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鲜活生动的光泽。

叶时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骤停与疯狂的擂动。

这个人……

这张脸……

这干脆利落,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打斗动作。

这扑过来时不管不顾的莽撞与守护的姿态,带着活生生热气的喘息。

无数破碎的、尘封的、几乎要被他强行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水,瞬间炸裂开来,疯狂地冲击着他早已冰封凝固的思维。

是他?

不是他?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车库入口方向传来——公司的保安队终于闻讯赶到了,他们迅速控制住了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凶徒。

现场的混乱暂时平息。

江浸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额角和下巴上的汗水,后背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叶时礼。

此刻的叶时礼,脸上所有外露的杀意和暴戾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茫然与难以置信的专注。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江浸月,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眼神深处翻涌着剧烈动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涛骇浪。

江浸月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和局促,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了,或者是因为身份尊贵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而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性,带着点“没事了”意味的笑容,尽管后背的疼痛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但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却依旧盛满了真诚的关切和询问,试探性地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叶总?您……没事吧?”

这个笑容……

这个眼神……

这个语气……

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叶时礼的心脏上。

轰——!!!

脑海中有什东西彻底断裂了。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被他以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双眸子,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幽深、黑暗、且骇人。

他没有回答江浸月的问题。

而是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自己的迈巴赫旁,“嘀”地一声解锁车门,然后一把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粗暴。

然后,他回过头,目光再次锁定江浸月,用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带着某种偏执命令意味的眼神,朝着副驾驶座猛地抬了抬下巴。

示意他上车。

江浸月彻底愣住了:“……?”

他完全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板这是吓傻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或拒绝:“叶总,我……”

“上车。”叶时礼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那声音里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极其可怕的东西。

与此同时,江浸月清晰地看到,叶时礼那只垂在身侧,依旧紧紧握着手机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苍白得毫无血色。

而在他微微松开的手指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串色泽深沉,似乎被摩挲了很久的佛珠手串。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出于对老板威严的本能服从,或许是背后实在疼得厉害需要去医院,又或许是对方眼神中那种过于复杂难懂,却莫名让他心头一紧的情绪江浸月竟然没有再挣扎或询问。

他迟疑地、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忍着背后的剧痛,有些艰难地弯腰坐进了那辆奢华却冰冷的迈巴赫副驾驶座。

叶时礼“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视线。

他快步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车外那些正在处理现场的保安和凶徒。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迅速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惊心动魄交锋的地下空间。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运行声。

以及江浸月有些压抑不住,因为车辆加速颠簸而牵扯到伤处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叶时礼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隐现,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紧绷如冰雕,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要将车内空气都冻结。

江浸月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无暇去细究身边这位大老板极其反常的行为和车内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是隐约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

而他的人生轨迹,似乎也在这一刻,再次被一只无形而强大的手粗暴地扭转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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