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询问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一道沉默的闪电,撕裂城市的夜幕,引擎低沉压抑的咆哮声仿佛是驾驶座那人内心翻腾情绪的某种外化。

车速极快,却异常平稳,显示出驾驶者高超的控制力,但每一次变道,每一次加速,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偏执的急迫感。

江浸月安静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后背火辣辣的疼痛随着车辆的每一次细微颠簸而愈发清晰,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一旁专注开车的叶时礼。

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如刀削,下颌紧绷,唇线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道路,里面仿佛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又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剧烈冲突的情绪被强行压抑在最深处,偶尔泄露出一丝,便让人感到一种心惊肉跳的窒息感。

江浸月敏锐地察觉到,此刻的叶时礼,情绪极其不对劲。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简单的后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仿佛濒临某种临界点的混乱与偏执。

他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试图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受伤的后背远离椅背,心里暗自琢磨:这位大老板该不会是惊吓过度,或者觉得丢了面子,现在正憋着股邪火没处发吧?

车子最终一个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吱——”声,稳稳停在了博安医院地下VIP专属停车区的一个车位上。

巨大的惯性让江浸月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受伤的后背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

“嘶——!”他猝不及防,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前方仪表台,才稳住身体。

他有些愕然地看向旁边的叶时礼。

对方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干脆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咔哒”一声,顺手也解开了江浸月身前的安全带卡扣。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下车。”叶时礼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是一道冰冷的指令。

江浸月忍着背后的剧痛和心头泛起的一丝不快,默默地点了点头:“哦。”

他刚推开车门,脚还没完全踩到地面,一只骨节分明,力量惊人的手就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胳膊肘上方的衣袖。

力道很大,甚至带着点粗暴的拉扯感。

“哎你……”江浸月下意识地想挣脱,眉头皱了起来。

饶是他脾气再好,忍耐度再高,接二连三被这样对待,心里也难免窜起一股小火苗。

好歹刚才也算救了他吧?没有感谢就算了,这算怎么回事?

但当他抬眼对上叶时礼转过来的视线时,那点刚刚冒头的不满瞬间被压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歉意,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势。

江浸月抿了抿唇,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

算了,不跟这种明显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人计较。

他放松了身体,任由叶时礼拽着他的胳膊,几乎是以一种半拖半拽的方式,快步走向通往VIP病房区的专属电梯。

叶时礼的步伐很大,很急,江浸月需要微微踉跄着才能跟上,背后的伤被牵扯着,一阵阵钻心地疼。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电梯无声地上升,轿厢内壁光可鉴人,映出两人略显扭曲的身影。

一个面色冰寒,目光沉凝;一个眉头微蹙,带着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警惕。

“叮——”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门一开,叶时礼立刻拽着江浸月走出去,径直走向一间挂着“VIP2”牌子的病房门口,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然后,他手臂猛地一甩——

江浸月猝不及防,被他这股大力甩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后背再次狠狠撞在病床坚硬的金属床尾栏杆上。

“呃啊——!”这一次,剧痛再也无法抑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因为疼痛和冲击力微微蜷缩起来,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受伤的后背。

他终于有些压不住火了,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如同冷峻门神般的叶时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气:“到底要干什么?”

叶时礼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他,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一遍。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江浸月完全无法理解的急切、审视、怀疑,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温医生穿着白大褂,快步赶到了病房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形,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立刻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他先是对叶时礼微微躬身:“先生。”

叶时礼的目光终于从江浸月身上移开,落到温医生脸上,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检查。”

“是。”温医生立刻会意,快步走到病床边。

他的目光落在江浸月因为疼痛而有些发白的脸上,脸上习惯性地露出温和安抚的微笑:“这位先生,您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极易让人产生信任感。

江浸月看到医生,心里的火气消下去大半,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尽管因为疼痛显得有些僵硬:“后背被棍子砸了一下,有点疼,应该没什么大事。”

“棍子砸伤?让我看看。”温医生示意道,“麻烦您把上衣脱了,趴到床上,我帮您检查一下。”

江浸月点点头,忍着痛,动作有些迟缓地脱掉了身上的T恤衫,露出了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上身,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趴在了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

整个过程,叶时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从他脱下衣服时手臂伸展的弧度,到他趴下时腰背绷出的流畅曲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咬紧的下唇叶时礼都看得极其专注。

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个鲜活、生动、带着痛楚反应的年轻躯体,拼命地搜寻、比对、印证着某种虚无缥缈的幻影。

当江浸月完全趴好,将整个后背暴露出来时——

一道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的、微微肿胀的长条状淤青,清晰地横亘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与他光洁的、充满生命力的蜜色皮肤形成了强烈,甚至有些残忍的对比。

温医生戴上手套,手指轻轻按压在淤青周围:“这里疼吗?这里呢?骨头有没有感觉异常?”

江浸月吸着气回答:“肌肉疼,骨头好像没事。”

温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嗯,确实不幸中的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就是皮下组织和肌肉有些挫伤,淤血比较严重。我给您用点活血化瘀的药膏推开,会有点疼,但好得快。”

“谢谢医生。”江浸月闷声道。

温医生拿出药膏,开始仔细地涂抹在淤青处,然后用手掌根部力度适中地按压、推揉。

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之后,是更加尖锐的刺痛感,江浸月忍不住绷紧了肌肉,额头上再次冒出冷汗,但他紧紧咬着牙,没有哼出声。

叶时礼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双手在江浸月的后背上动作,看着那具年轻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看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某些被刻意尘封,极其相似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再次撞击着他的脑海。

那个在斗兽场角落,遍体鳞伤却眼神倔强的身影。

那个在分化期痛苦挣扎,无助呜咽的身影。

那个发情期时滚烫颤抖,依赖地蹭着他脖颈的身影。

那个最终义无反顾撞出来,替他挡下子弹的身影。

每一个身影,都与眼前这个趴在病床上,咬着牙忍受推拿疼痛的年轻男人微妙地重叠、交错。

一种尖锐,混杂着巨大希望与更深恐惧的刺痛感,再次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上前触碰那道伤痕的冲动。

温医生手法专业地处理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叶时礼的脸色,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无声地退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可怕。

江浸月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依旧火辣辣地疼,但似乎舒缓了一些。

他光着上身,有些尴尬地坐在床沿,不知道该不该立刻穿上衣服。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叶时礼的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没有放过。

那种打量充满了审视、评估,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搜寻。

江浸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感。

眼前这个叶时礼,和他一年前在公司大堂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冷漠尊贵的总裁,以及更久远之前在那个黑暗囚笼里看到的那个脆弱美丽的小雏菊简直判若两人。

他心里暗自嘀咕,看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个傅宴深在一起久了,连气质都变得这么霸道专横、阴晴不定了?

而他不知道,他此刻这种带着点腹诽、有点无奈、又有点警惕的小眼神,以及那下意识微微嘟囔了一下的嘴角落在叶时礼眼中,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太像了!

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生动表情。

那种独属于他的小动作。

叶时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重重地放在病床前,正对着江浸月,坐了下来。

双腿交叠,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审视意味的姿态。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死死地盯着只穿着裤子,光着上身的江浸月。

江浸月被他这架势弄得更加局促不安,后背的疼痛似乎都被这诡异的氛围冲淡了些。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心想:好歹对方带他来看医生了,虽然过程粗暴了点,但目的算是好的吧?也许这就是有钱人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

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清了清嗓子。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叶时礼却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其罕见,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却又因为其本身的冰冷气质而显得格外违和与诡异。

“我们……”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般锁住江浸月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头皮瞬间炸开。

来了!

果然来了!

兴师问罪来了,秋后算账来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还记得一年前在那个地下斗兽场见过面,试探他是否认出了如今风光无限的叶总,就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不堪一击的小雏菊!

承认?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这种大佬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知道不堪的过去。

看他现在这副阴鸷狠戾的样子,绝对是黑化了的霸总模板,杀人灭口这种事,在这种小说世界里简直太常见了,就算有法律,那也是为主角服务的法律。

求生欲瞬间飙升至顶峰。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困惑的笑容,语气飞快,无比肯定地回答道:“叶总,我们当然认识啊!我是市场部的江浸月,您的员工嘛!”

他试图用职级关系来模糊焦点。

叶时礼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死死盯着他,补充道:“在此之前。”

江浸月的大脑飞速运转,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一年前出院后第一天上班,在公司一楼大堂电梯口的那次短暂碰面。

“哦!我想起来了!”他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尽量轻松,“三年前,我刚出院回来上班那天,在公司一楼大堂的电梯口,远远地见过您一次!当时人很多,我就没上前打招呼。”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时礼的表情。

然而,叶时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翻涌着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浸月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难道不是那次?

他还有更早的黑历史被自己撞见过?

不能吧!

就在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撑不住脸上勉强的笑容时,叶时礼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缓慢,却带着一种冰冷,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

“除此之外,”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江浸月,“……再也没有了?”

那一刻,江浸月清晰地感受到了杀气!

虽然极其微弱,一闪即逝,但他绝对不会感觉错,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冰冷的杀意。

他寒毛倒竖,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没有!绝对没有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飞快地摇头否认,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叶总,我怎么可能在其他地方见过您呢?肯定是您记错了。”

他的否认又快又急,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茫然和一丝被大佬莫名质疑的委屈。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清晰地看到,叶时礼那双一直死死盯着他,仿佛燃烧着某种幽暗火焰的眼睛里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烛火,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彻底地熄灭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与失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空洞。

仿佛他刚刚亲手掐灭了对方最后的一丝希望。

江浸月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试图补救般地轻声问了一句:

“叶总……您……您这么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时礼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沉默地站起了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步伐有些滞重地走向病房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江浸月独自一人坐在病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愣了许久。

背后药膏带来的清凉感和刺痛感依旧清晰。

他完全搞不懂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时礼那突如其来的试探,那冰冷骇人的杀气,那最后骤然熄灭的眼神。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将他紧紧包裹。

他最终只能摇了摇头,将这些想不通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归结于有钱人的心思果然难以揣测。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后背依旧清晰的淤伤,感觉药效似乎吸收得差不多了,疼痛也减轻了一些。

他拿起一旁的衣服,一件件地穿好。

然后,他也起身,离开了这间冰冷而令人窒息的VIP病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他独自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