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确认

周一清晨,阳光透过Y.L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洒下明亮却并不灼热的光线,将室内昂贵的地毯和黑檀木办公桌映照得纤尘不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带着冷杉香薰和纸张油墨混合,精英阶层特有的高效而疏离的气息。

江浸月站在电梯轿厢里,看着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眼前是总裁办专属,铺着厚地毯的静谧走廊。

他的心,随着电梯的上升,也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周五地库的惊魂,周六寺庙的偶遇,这个周末过得可谓波澜起伏,信息量巨大。

而此刻,周一刚上班,屁股还没坐热,内线电话就直接从总裁办打了过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江总监,叶总请您现在上来一趟。”

“请”字用得客气,但谁都明白,这是命令。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熨帖的西装外套,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平静,这才迈步走出电梯。

总裁办的首席特助李煜早已等候在电梯口。这位年约四十,气质沉稳干练,跟在叶时礼身边多年的男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微微躬身:“江先生,早上好。叶总正在等您,这边请。”

“有劳李特助。”江浸月点头致意,跟着李煜走向那扇厚重,象征着集团最高权力的双开实木大门。

李煜在门上轻叩三声。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进。”

李煜推开门,侧身让江浸月进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将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江浸月的心随着那声门响,又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

叶时礼并没有坐在那张气势逼人的巨大办公桌后。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线。

他似乎在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整个办公室宽敞、奢华、冰冷,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权力和某种不容侵犯的绝对掌控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安静,并非死寂,却比死寂更让人心神不宁。

江浸月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后背那道还未完全消散的淤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几天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另一面。

几秒钟后,叶时礼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时,江浸月的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的叶时礼,和周五在地库、在医院时那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暴戾,阴郁偏执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脸上的线条依旧冷硬,但那种仿佛随时会爆发,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消失了。

眼底深处那潭万年寒冰似乎融化了些许,虽然依旧深邃难测,却不再带着那种近乎疯狂的绝望与审视。

甚至他的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其微不可查,舒缓的弧度。

整个人看起来冷静、沉稳、甚至带着一种笃定与掌控感。仿佛一头终于锁定了猎物确切位置的猎豹,收敛起了所有焦躁与不安,变得从容而耐心。

这巨大的气质转变,让江浸月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比面对那个阴晴不定的叶时礼时更加感加不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叶时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江浸月,目光从他微微紧绷的肩膀,到他带着一丝谨慎和困惑的眼睛。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办公室一侧的真皮沙发,声音平稳无波:“坐。”

江浸月依言走过去,尽量让自己步伐沉稳地在那张触感冰凉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标准的,下属面对上级的恭敬且略带拘谨的坐姿。

叶时礼并没有回到他的办公桌后,而是缓步走过来,在江浸月斜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木质佛珠。

这是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充满了无形压迫感的姿态。仿佛他才是这个空间绝对的主宰,而江浸月,是他即将审阅的一件重要物品。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城市噪音,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寂静。

江浸月的心跳,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他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微微出汗。

终于,叶时礼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江浸月的耳膜上:

“江浸月。”他叫了他的全名,目光锁定他的眼睛,“我再问你一次。”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予对方最后思考与选择的机会。

“你真的确认,”他的语速放缓,加重了“真的”两个字,“我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吗?”

“!!!”

轰——!!!

如同平地惊雷,又如同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江浸月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涌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一阵冰冷的麻痹感。

他……知道了!

他果然去查了!

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查到了三年前,那个地下斗兽场。

完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掌权者,果然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知晓自己不堪的过去,他撞见了对方最狼狈、最脆弱、甚至可能需要依靠别人保护才能活下来的样子。

这绝对是奇耻大辱,是必须被彻底抹去的黑历史。

所以周五地库的出手相救,非但没有换来感激,反而可能加速了他的灭口进程?所以今天是最后的审判与摊牌?

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否认?狡辩?在对方如此笃定的眼神下,还有意义吗?

对方既然能把他叫到这里,用这种语气问出这句话,必然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再否认,恐怕只会激怒对方,死得更快。

一瞬间,江浸月甚至想到了自己那间刚刚租下,还没住热乎的新公寓,想到了家里那只等着他下班喂罐头的银渐层猫十一,想到了咋咋呼呼却真心关心他的好友苟青山。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与认命般的疲惫,猛地攫住了他。

算了……躲不过的。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

好歹自己确实救过他三次,两次在斗兽场,一次在地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看在这点情分上,或许对方能留他一条活路?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了下来。

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挣扎与侥幸后的彻底的放松。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脸上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恭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释然、以及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他抬起眼,迎上叶时礼那双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眸,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无奈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哎……”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坦诚:

“叶总……您是不是都知道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闪烁和躲避,变得清亮而直接。

叶时礼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压抑已久的炽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浸月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模样,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他再次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顺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是。我承认。”他直视着叶时礼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三年前,在那个地下斗兽场,是我。”

“轰——!!!”

这句话,如同最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击在叶时礼的心脏上,让他放在佛珠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但他依旧强行压制住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喜与激动,只是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与专注,死死地锁住江浸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浸月并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抱怨与委屈,似乎想起了那一棍子的疼,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

“我从医院醒来后,发现你好像……完全不记得那些事了?在公司大堂遇到,你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叶时礼,眼神里带着一丝被遗忘的无奈与一点点受伤。

“所以我就想,可能那些经历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吧!你大概也不想再提起,更不想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直惦记着那点救命之恩。”他扯了扯嘴角,“所以我就自觉地保持了距离。把那些事都烂在了肚子里。”

“我甚至以为,”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你后来提拔我当这个代理总监,可能就是一种补偿,或者算是封口费。”

他说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沉重的秘密。

他坦然地看向叶时礼,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说完了”的光棍气质。

“…………”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叶时礼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江浸月。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底深处,却正在上演着一场天翻地覆的海啸。

震惊!狂喜!心痛!怜惜!愤怒!无数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冰封的眸子里疯狂地撞击、翻滚、奔涌。

他听到了什么?

斗兽场是他!

但是——

他记得的只有这些?

只有作为保护者和恩人身份的那些经历?

却唯独不记得他们之间最亲密、最依赖、最相爱的那段时光?

一股尖锐的心痛与酸楚,狠狠地攫住了叶时礼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同时,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确定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又瞬间将那股心痛淹没。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的感觉没有错,慧空师傅的指引没有错。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他的记忆出现了巨大的缺失,但灵魂的本质没有变。

那种下意识的保护,那种带着点莽撞的善良,那种坦诚直率的性格还是他。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叶时礼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得不微微垂下眼帘,借助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眼底那几乎要失控奔涌而出的激烈情绪。

他需要最后一步确认。

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细节。

他再次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深邃平静,只是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紧绷:

“斗兽场那次……”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引导,“我依稀记得,你冲过来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话?”

他紧紧盯着江浸月的眼睛:“是什么?”

江浸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细节。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一年前那个混乱血腥的场景,那时他刚穿来,自身难保,大部分记忆都很模糊。

但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句,几乎是下意识的,没过脑子,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带着点他穿书前就有的、那种混不吝又自以为是的江湖气:

“啊?好像是说了句什么保护弱小之类吧?”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嗐,那时候脑子一热,就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你一个不会打架的人,虽然好像后来我也没占到啥便宜。”语气里还带着点对自己当时战力不足的懊恼和小小的吹嘘。

就是这句!

只有他!只有他的浸月!

会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冲出来,用那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傻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确定,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叶时礼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这一刹那,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一直摩挲着佛珠的手指,缓缓地停了下来。

一股巨大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融化的暖流与酸涩,汹涌地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心脏像是被最柔软温暖的东西紧紧包裹,又酸又涨,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幸福感。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汹涌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冰冷、审视、探究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浓烈到化不开的温柔、庆幸、失而复得的珍视,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天空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那是一抹发自内心,卸下了所有重负与冰寒的笑容。

虽然极浅,却如同破开坚冰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冷峻的脸庞。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任何负面情绪,只剩下无尽的感慨与满足。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因为他的反应而有些愣神,一脸莫名其妙的江浸月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专注而深邃,里面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他看了他好几秒钟,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种温和的磁性:

“江浸月。”他叫他的名字。

“嗯?”江浸月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依旧处于茫然状态,完全搞不懂这位大老板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诡异,又这么好看。

叶时礼看着他那双清澈,带着纯粹困惑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郑重而清晰地说道:

“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江浸月脸上,一字一句,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承诺与期许:

“你选择了Y.L。”

“…………”

江浸月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高……高兴?

高兴我选择了Y.L?

这……这算什么?大佬的思维都这么跳跃的吗?前一秒还在审问黑历史,后一秒就开始肯定员工的企业忠诚度了?

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

但看着叶时礼那双似乎真的充满了欣慰与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意的眼睛,他只能干巴巴,机械地点了点头:

“呃……谢谢叶总肯定?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叶时礼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在状态,傻乎乎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好了,没事了。你先回去工作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温和。

“……哦,好的,叶总。”江浸月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走向门口。

直到走出那扇厚重的木门,重新呼吸到总裁办走廊那冰冷的空气时,他还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

这就结束了?

不仅没被灭口,好像还被老板表扬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懵逼地走向电梯。

而总裁办公室内。

叶时礼并没有在看文件。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沙发上,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刚刚离开,带着一脸懵懂和真实的鲜活身影。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腕上那串深色的佛珠,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每一颗温润的珠子。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珠串上。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再扬起。

最终,化作一个无声,却充满了巨大喜悦与酸楚的笑容。

找到了。

终于……

找到了。

他的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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