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毁灭

第十一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浸月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叶时礼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被褥的暖意。

这十天来,江浸月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

叶时礼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但无论多忙,他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监督他吃饭、休息,甚至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事无巨细地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江浸月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别墅精心打理的后花园,绿草如茵,花团锦簇。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佝偻着背的老花农,正提着小水壶,小心翼翼地给一丛月季浇水。

看着那老花农专注而平静的身影,看着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花朵,江浸月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自由……哪怕是隔着玻璃看到,属于别人的、打理花园的自由,此刻也显得如此珍贵。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后山的院子里总是种着一大片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永远朝着太阳,充满了顽强的、向上的生命力。

那种简单而热烈的美好,曾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在这个奢华却冰冷的囚笼里,如果能有一株向日葵……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心。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要求的突兀和可能带来的后果,一种对生命和光亮的渴望驱使着他。

他转身,甚至没顾上穿拖鞋,赤着脚就噔噔噔地跑下了旋转楼梯,穿过空旷寂静的一楼大厅,猛地推开了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微凉的晨风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快步走到那个正在忙碌的老花农身边。

“伯伯!”江浸月开口喊道,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有些喘。

老花农闻声直起佝偻的腰背,转过身,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他看到只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草地上的江浸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垂下眼帘,恭敬地微微躬身:“江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吗?”

他的态度谦卑而疏离,和这别墅里的其他人一样。

江浸月顾不得这些,急切地问道:“伯伯,您这里有向日葵的种子吗?”

老花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被先生格外“关照”的年轻人会问这个。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有的,江先生。您……是想种向日葵?”

“对!”江浸月用力点头,眼睛里难得地闪烁起一点微弱的光亮,“我想种!现在可以种吗?”

老花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浸月赤着的脚,谨慎地回答:“这个季节……倒是可以试试。”

江浸月眼底的光亮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倔强地抬起头:“你先给我种子。”

老花农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布包里,摸索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江浸月:“江先生,这是种子。种植的方法……”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别墅前院停下。

是叶时礼回来了。

江浸月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他握紧手里的小纸包,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叶时礼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站在草地上,穿着单薄睡衣,赤着双脚的江浸月,眉头立刻不悦地蹙起,眼神沉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无视一旁躬身行礼的老花农,径直走到江浸月面前。

视线扫过他沾了些草屑和泥土的脚底,脸色更冷了几分。

“胡闹!”叶时礼低斥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弯下腰,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江浸月打横抱了起来。

“!”江浸月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叶时礼的脖子以保持平衡。但随即,一股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但正如过去十天无数次验证过的那样,他的力量在叶时礼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十天的时间,足够让他学会第一件事:无谓的挣扎,除了消耗自己的体力和尊严,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僵着身体,任由叶时礼抱着他,穿过花园,走进别墅,一路上了楼,最终被安置在起居室柔软的沙发上。

叶时礼将他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湿巾,单膝蹲在沙发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江浸月一只脚的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江浸月浑身一僵,脚趾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他想把脚抽回来,但叶时礼握得很紧,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也让他无法挣脱。

“别动。”叶时礼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专注。他拿着湿巾,仔细地、一点点地擦拭着江浸月脚底沾上的泥土和细小的草屑。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却异常认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脚踝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轻微的摩擦感,让江浸月的心脏跳得有些失序。他别扭地偏过头,看向窗外,努力忽略这种过于亲昵且令人窘迫的接触。

擦干净一只脚,又换另一只。整个过程,起居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湿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擦完脚,叶时礼将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新的,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指甲钳。

他重新坐回沙发,这一次,他没有再蹲着,而是极其自然地将江浸月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让他背对着自己,坐在自己的双腿之间。

江浸月:“!!!”

这个姿势比刚才更过分,他的后背完全贴在了叶时礼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

叶时礼的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固定住,另一只手则拿起了他的右手。

“你……!”江浸月猛地挣扎起来,羞愤交加。

“别动。”叶时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指甲长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浸月还想反抗,但叶时礼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就轻易地制住了他所有的动作。十天来积累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

他僵硬地靠在叶时礼怀里,闭上了眼睛,这十天,叶时礼总是这样。

强势地侵入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用这种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编织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从抱着他睡觉,到抱着他看文件,再到给他吹头发,现在甚至给他剪指甲。

起初他激烈反抗,拒绝,但每一次都被更强势地镇压。渐渐地,他就像一只被反复敲掉尖刺的刺猬,逆来顺受。

叶时礼的动作很小心,指甲钳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江浸月的手指,一下一下,修剪得圆润整齐。

就在这时,因为叶时礼抬手的动作,他左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串深褐色的佛珠,顺着小臂微微向后滑去,清晰地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痕。

那疤痕很长,从手腕延伸至小臂内侧,虽然已经愈合,但依旧能看出当初伤口的深度和决绝。

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叶时礼冷白的手腕上,与他平日矜贵冷峻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江浸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疤痕吸引。

他从未在叶时礼身上看到过如此直白的、属于脆弱和伤痕的印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促使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自在的沙哑:

“叶时礼……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叶时礼剪指甲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他并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江浸月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些许。

就在江浸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时,叶时礼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因为当时……”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而沉重的事情,然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想死。”

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

他想死?

叶时礼……曾经想自杀?

这……这怎么可能?

那时的叶时礼,已经度过了漫长而煎熬的一年半。没有江浸月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在无边黑暗中溺水。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将整个世界翻了过来,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温暖灵魂的丝毫踪迹。

而那个被囚禁在博安医院VIP病房里的、占据着浸月身体的窃贼,情况也越来越糟。

长期的药物控制、不见天日的生活、以及他自身求死的意志,让那具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叶时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他,看到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更枯槁、更绝望、更不像人的躯壳。

那天,叶时礼像往常一样,走进那间冰冷压抑的病房。温医生刚刚汇报完情况,语气沉重地告诉他,里面的那个人又一次试图自残,用偷偷藏起来的塑料片划伤了腺体旧伤,虽然抢救及时,但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失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叶时礼挥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人蜷缩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空洞涣散,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呓语,手腕和脚踝上带着防止他伤害自己的束缚带。

叶时礼静静地站在床边,一年半了……他找了整整一年半!

他惩罚了所有伤害过浸月的人,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财富和权力,可他却连那个人的一缕魂魄都找不回来。

而眼前这个占据着巢穴的卑劣窃贼,却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永远的失去。

一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在这一刻,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迅速滋长。

既然找不到,既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既然这个窃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永恒的折磨……

那不如一起毁灭吧。

带着这个身体一起死。

这样,那个窃贼就再也没有机会玷污浸月的躯壳,而他也可以彻底解脱,或许还能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他的浸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清晰和诱人。

他走到床边,动作近乎温柔地解开了病床上那人手腕的束缚带。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把小巧而锋利的折叠刀。

病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开始微弱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的声音。他之前自残是为了寻求解脱或威胁,但此刻,他从叶时礼眼中看到的,是真正的杀意。

叶时礼无视他微弱的挣扎,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他皮包骨头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刀,刀锋在冰冷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用力地在那苍白瘦弱的手腕上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红。

病床上的人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叶时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漠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物品。他松开手,任由那人痛苦地蜷缩。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把同样款式的刀。

他挽起自己左手的西装袖口,露出冷白的手腕。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青色血管,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平静与释然。

终于……可以结束了。

所有的寻找,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可以结束了。

他举起刀,对准自己的手腕,用力划下!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肤、血管,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就被一种麻木的冰凉感取代。

温热的鲜血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

他闭上眼,身体靠着床边缓缓滑坐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个画面……

是那个在斗兽场角落里,眼神倔强又带着点傻气地说要保护弱小的身影……

是那个在分化期痛苦挣扎时,无助地抓着他衣角的身影……

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身影……

是他的浸月,是他唯一失去的……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沉重的夜幕,将他彻底笼罩。

他以为这就是终点。

但终究……他命不该绝。

李煜因为一份急需签字的文件,罕见地违反了叶时礼“不准打扰”的命令,推开了病房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他立刻冲上前,用最快的速度进行了紧急止血,同时疯狂呼叫医护人员。

叶时礼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手术室。因为发现及时,抢救成功,他活了下来。

当他再次在医院VIP病房里醒来时,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体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空洞。

他甚至试图拔掉输液管,进行第二次尝试。

李煜跪在病床前,这个一向沉稳干练的特助,第一次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哀求:“先生!求您!不要再这样了!您要是出了事,Y.L怎么办?那些跟着您的人怎么办?!”

叶时礼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李煜知道,常规的劝解已经无用。在极度的绝望和担忧中,他想到了一个地方——禅隐寺。

他听闻那里的慧空师傅是一位得道高僧,许愿极为灵验。

尽管他本人从不信这些神佛之事,但此时此刻,为了他的老板,他愿意尝试任何可能。

他驱车赶往禅隐寺,怀着忐忑的心情。当他踏入寺门,还没说明来意,一位眉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和尚便迎了上来,正是慧空师傅。

慧空师傅看着他,眼神清澈通透,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礼:“阿弥陀佛。施主今日前来,贫僧已等候多时。你心中所忧,贫僧略知一二。明日此时,带你心中所念之人前来吧。”

李煜又惊又喜,连忙应下。

他回去后,小心翼翼地将此事告知了叶时礼,彼时的叶时礼,心如死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或许是李煜眼中那份罕见的期盼打动了他,又或许是心底最深处,那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不甘心在作祟,他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叶时礼在李煜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禅隐寺。

他依旧不信神佛,但当他踏上山门,看到那棵枝繁叶茂,散发着宁静气息的古老菩提树时,心里竟莫名地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应,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上去。

他遵从了内心的指引。

慧空师傅果然就在寺庙门口等候着,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洞察世事的模样,李煜将叶时礼送到门口,便恭敬地止步。

慧空师傅没有多言,只是对叶时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缓步向寺内走去。叶时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漫步在古刹宁静的氛围中。慧空师傅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施主,你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执念与痛楚,贫僧知晓。你所求一人,此人魂魄并未消散于天地,依旧存在于这红尘俗世之中。”

叶时礼的脚步猛地一顿,豁然抬头看向慧空师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慧空师傅继续平静地说道:“只是机缘未至,迷雾障眼,故而难寻。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强求不得,亦避无可避。”

叶时礼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慧空师傅,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期压抑而沙哑异常:“慧空师傅……我……快要撑不住了。”这句话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绝望。

慧空师傅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慈悲与了然。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了庄严肃穆的大殿前。

慧空师傅从一旁的香案上取过三炷已经点燃的香,递到叶时礼面前:“施主,请。”

叶时礼看着那袅袅青烟,又看了看宝相庄严的佛像,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香。

慧空师傅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深深一拜,然后对身边的叶时礼说道:“万法缘生,聚散离合,早有定数。施主,你的缘,你的劫,皆系于此。天机不可泄露,但贫僧愿以毕生修行祈愿,望你能得偿所愿,心愿得成。”

叶时礼握着香,走到蒲团前。他看着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第一次如此虔诚地跪在了神佛面前。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许下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愿望。然后,他深深地叩首,一次,两次,三次。

动作缓慢而郑重,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期盼。

起身后,他将三炷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他转身,对着慧空师傅,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慧空师傅点拨。可否……告诉我,他在哪里?”他依旧不甘心,想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

慧空师傅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了那串色泽深沉,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佛珠。

然后,他牵起叶时礼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佛珠,戴在了他的手腕上,恰好……遮盖住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阿弥陀佛。”慧空师傅的声音平和而坚定,“天机不可言说。但贫僧可告知施主,一切皆有因果,此番际遇亦是注定。你只需秉持本心,静待机缘。你所寻之人,必会在命运转折之处,与你重逢。”

叶时礼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又抬头看向慧空师傅。对方眼中那笃定而慈悲的光芒,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火种,点燃了他心中那片早已冰封死寂的荒原。

他离开了禅隐寺。走出山门时,他再次看向那棵古老的菩提树,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恍惚间,他仿佛在那片光晕中,看到了江浸月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庞。

从那一刻起,叶时礼愿意去相信了。

他愿意相信这虚无缥缈的缘分,愿意相信慧空师傅的预言,因为他太需要一种信仰来支撑自己活下去了,如果没有这个念想,他可能真的会再次走向毁灭。

这串佛珠,成了他的护身符,也成了他等待的唯一寄托。

起居室里,一片寂静。

叶时礼已经剪完了指甲,但他依旧保持着从背后环抱着江浸月的姿势,没有松开。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江浸月的发顶,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段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回忆,只是随口讲述的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江浸月僵直地靠在他怀里,心脏却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抽痛。

叶时礼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许。他将脸埋进江浸月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低语:

“所以……别再想着离开我。”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江浸月闭上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在地上投下纠缠的阴影。

看似亲密无间。

而江浸月手心里,那包向日葵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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