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重启科研
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暧昧。
天色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亮，而是像被打翻的牛奶瓶，乳白色的雾气混着微曦的金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慵懒的光带。
游书朗是被一种极其私密的触感唤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窗外的鸟鸣，而是一只手。
那只手掌宽大，此刻却正沿着他的脊背，一节一节地向上游走。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又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章。
从尾椎骨开始，顺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上，直到后颈。
游书朗缩了缩脖子，那种酥麻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把他从沉睡的泥沼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唔……”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下意识地想翻身躲开，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捞住腰，整个人向后撞进一个滚烫坚硬的怀抱里。
“躲什么？”
樊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震得游书朗耳膜发麻。
热气喷洒在他的后颈，那是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游书朗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体的变化——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性的雄性气息。
“几点了……”游书朗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还没散去的睡意，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樊霄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传导过来。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嘴唇贴着游书朗的后耳根，轻轻厮磨了一下。
“还早。”樊霄的手指并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地钻进了睡衣的下摆，指尖触碰着温热细腻的肌肤，“再陪我躺会儿。”
游书朗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抓住那只在他腰侧作乱的手，用力想要把它拽出来：“樊霄，别闹。今天我要去报到。”
“我知道。”樊霄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强行扣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就是因为今天你要去报到，所以我才要提前收点利息。”
“什么利息？”游书朗警惕地问。
话音未落，樊霄的膝盖已经强势地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将他牢牢钉在床上。
“你说呢？”
樊霄翻身压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熹微中，樊霄的脸庞显得格外深邃。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眼睛，此刻却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某种游书朗不敢直视的情绪——那是占有欲，是失而复得的贪婪，也是深不见底的爱意。
游书朗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呼吸都乱了节奏。
“樊霄……”他推了推樊霄的肩膀，手掌下是男人紧实温热的肌肉，“真的不行了，昨晚……”
“昨晚怎么了？”樊霄明知故问，拇指摩挲着游书朗有些红肿的唇瓣，眼神暗了暗，“昨晚不是游主任先动的手吗？”
游书朗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昨晚确实是他先失控的。
“那是……意外。”游书朗嘴硬道，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意外？”樊霄挑了挑眉，突然俯下身，一口含住了游书朗的喉结。
“唔！”
游书朗浑身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樊霄并没有用力咬，只是用舌尖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打转，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那种湿热的触感让游书朗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浑身发软，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樊霄……放开……”游书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喘息。
樊霄又吸了一口，直到满意地看到那处皮肤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绯红，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好了。”樊霄撑起身体，嘴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放过你了。”
游书朗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瞪了樊霄一眼，那眼神里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是在勾引。
“禽兽。”他骂了一句，翻身下床。
双腿刚一沾地，就传来一阵酸软。游书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托住。
“腿软？”樊霄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语气里满是调侃，“看来昨晚我的技术还不错。”
“滚！”游书朗恼羞成怒，用手肘向后顶了一下。
樊霄轻松挡住，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去洗漱吧，早饭做好了。吃完我送你去实验室。”
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清爽的小黄瓜。
游书朗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樊霄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游书朗的脸。
“看什么？”游书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勺子。
“看你好看。”樊霄说得理直气壮，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尤其是现在，一脸刚睡醒的样子……”
“闭嘴。”游书朗打断他，耳根又开始发烫，“吃你的饭。”
樊霄笑了笑，没再逗他，只是伸手拿过游书朗面前的空碗：“再来一碗？”
“不用了，饱了。”
游书朗抽了张纸巾擦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该走了。”
樊霄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游书朗身边，开始帮游书朗整理衬衫的领口。
他的动作很细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衣领的褶皱，又帮他把袖口的扣子扣好。
“紧张吗？”樊霄突然问，头也没抬。
游书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有点不真实。”
樊霄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的眼睛。
“书朗。”
“嗯？”
“记住，你是去工作的。”樊霄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严厉，“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觉得亏欠谁。你的才华是你的，你的未来也是你的。”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外人眼里，樊霄是那个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疯批资本家。但在这一刻，在他面前，他只是樊霄。
一个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爱着他的樊霄。
“我知道。”游书朗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樊霄的手指，“谢谢你。”
樊霄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走吧。”
市研究院，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混合着酒精、试剂和某种陈旧纸张的味道。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是令人不适的气味，但对于游书朗来说，这是梦想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游书朗沿着走廊往里走。
经过实验区的时候，他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正在忙碌。
有人在做细胞培养，有人在跑Western blot，有人在显微镜前记录数据。
没有人抬头看他。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得像是与外界隔绝。
游书朗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羡慕？怀念？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也想站在那个实验台前，戴上手套，拿起移液器，重新开始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事情。
走廊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主任办公室”。
游书朗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游书朗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期刊，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论文稿，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游书朗，愣了一秒。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笑了。
“回来了？”
就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游书朗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这三年只是一次短暂的出差。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行了，别站着了”黄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游书朗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三年了，”黄启明说，“瘦了不少。以前还有点肉，现在全是骨头。”
游书朗笑了笑：“工作忙，没时间吃饭。”
“现在有时间了？”黄启明问。
“有。”游书朗点头
黄启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课题的基本资料。神经退行性疾病靶向药研发，国家级的项目，周期三年，有个投资方，但还好，基本不管我们的。”
游书朗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详细的实验流程——这些曾经让他头疼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却无比亲切。
“有问题吗？”黄启明问。
“没有。”游书朗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能做好。”
“行。那就别废话了。”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白大褂，扔给游书朗，“换上，我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
游书朗接过白大褂，展开，套在身上。
白大褂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但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扣好扣子，抬起头，看见黄启明正看着他。
“走吧。”黄启明转身走出办公室。
游书朗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在做梦。
---
黄启明带着他走遍了整个实验室。
从实验区到数据分析区，从试剂储存室到动物房，每一台仪器、每一个流程、每一个注意事项，黄启明都讲得清清楚楚。
游书朗跟在后面，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那些研究生看见导师带着一个陌生人在实验室里转悠，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田小恬凑过来，小声问旁边的男生：“这是谁啊？老师亲自带？”
男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游书朗一眼：“不知道，新来的吧。”
“看着不像新人，”田小恬说，“他跟老师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怕。”
“老师有什么好怕的？”男生耸了耸肩。
“你上次被老师骂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田小恬翻了个白眼。
男生不说话了。
导师带着游书朗走完最后一间房间，停在了一个小办公室门口。
导师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了。”导师走进去，拉开百叶窗。
阳光瞬间倾泻进来，照亮了这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台崭新的高性能电脑。
“电脑是新配的，软件都装好了。文献资料在共享盘里，密码是实验室的缩写。”
游书朗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窗外。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市里的天际线，远处是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行吗？”导师问。
“很好。”游书朗说，“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那就别废话了。”导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他，“这是实验室的钥匙，24小时都能来。不过我建议你按时吃饭，别像以前一样，一做实验就忘了时间。”
游书朗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不会的。”他说。
导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游书朗站在工位前，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共享盘。
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实验数据、文献综述、会议纪要、进度报告……
他点开“实验数据”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一年课题组积累的所有原始数据。
数以万计的样本，数以百万计的数据点。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浏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刺眼变得柔和，最后变成了橘红色。
游书朗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沉浸在那片数字的海洋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异常值，每一个趋势线，都在他脑子里构建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他看到了问题所在——现有的模型在靶点结合位点的预测上存在系统性偏差，导致后续的实验结果一直无法重复。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片混沌。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分子式、结构图、反应路径……那些沉睡了三年的知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争先恐后地从他脑子里涌出来。
他写得太快，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些公式、那些数据、那些能解决问题的答案。
“师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把他从专注中拉了出来。
游书朗抬起头，看见田小恬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
“你……”田小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已经坐了六个小时了，不休息一下吗？”
游书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的钟。
六点半。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着十几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樊霄。
中午十二点：【午饭吃了没？实验室的食堂怎么样？】
下午两点：【忙完了回个消息。】
下午四点：【你是不是忘了吃饭？】
下午五点：【游书朗，回消息。】
下午五点半：【我生气了。】
下午六点：【……我做好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六点二十分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我去接你。】
游书朗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回了一条：【别来，我马上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樊霄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六个小时。”
“我知道……”
“你知道？”樊霄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知道你六个小时没回我消息？你知道你六个小时没吃饭？”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樊霄没给他机会。
“游书朗，”樊霄叫他的名字，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叹气，“你是不是又忘了照顾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游书朗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现在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樊霄说。
游书朗一愣：“什么？”
“我说不用了。”樊霄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已经到了。你下楼。”
电话挂断了。
游书朗握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田小恬被吓了一跳：“师兄？”
“我先走了。”游书朗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塞进包里，“明天见。”
他说完就往外跑，差点撞上门框。
田小恬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游书朗跑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樊霄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融入了夜色，只有车头的日间行车灯亮着，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游书朗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安静，没有音乐，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樊霄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樊霄，我——”
“你什么？”樊霄打断他，声音不冷不热，“你忘了吃饭？忘了回消息？忘了时间？”
游书朗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对不起。”他说，“我……一做起事来就忘了。”
樊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游书朗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他知道樊霄在生气。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
“先别说话。”樊霄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到家再说。”
游书朗闭嘴了。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樊霄会怎么“惩罚”他。
回到家，樊霄打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游书朗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几个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去洗手。”樊霄头也没回，“饭马上好。”
游书朗乖乖去洗了手，回到餐桌边坐下。
樊霄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吃。”樊霄把筷子递给他。
游书朗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酱汁咸甜适中，是游书朗喜欢的口味。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看见樊霄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正看着他。
“你不吃？”游书朗问。
“吃过了。”樊霄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游书朗被噎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樊霄看着他，眼底的冷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游书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速度却没慢下来。
他确实饿了。六个小时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樊霄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突然开口：“今天怎么样？”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
“很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我看了他们过去一年的数据，发现了一个问题——现有的模型在靶点结合位点的预测上存在系统性偏差。”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淋淋的盘子。
“如果能修正这个偏差，整个实验的重复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樊霄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呢？”樊霄问，声音有些哑。
“然后？”游书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然后我要写一份报告，把这个问题和解决方案整理出来，给黄老师看。”
他把盘子放进碗柜里，擦干手，走到樊霄面前。
“樊霄，”他抬起头，看着樊霄的眼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做。”游书朗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办公室里签字盖章，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樊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游书朗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游书朗，”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你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游书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樊霄。”
“嗯？”
“以后我要是又忘了时间，你就打我电话。打到我接为止。”
樊霄轻笑一声，手指在游书朗的后腰轻轻捏了一下。
“不打。”
“为什么？”
“因为，”樊霄低下头，嘴唇贴着游书朗的耳廓，声音暧昧得像是在勾引，“我会直接去实验室找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扛回来。”
游书朗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你敢！”
“你试试看。”樊霄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在游书朗腰侧轻轻摩挲，“看我会不会说到做到。”
游书朗从他怀里挣出来，瞪了他一眼
“走吧。”樊霄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该睡了。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游书朗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樊霄没有松手，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游书朗突然想起一件事。
“樊霄。”
“嗯？”
“今天小林给我发了消息。”
“说什么？”
“说，我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猜我去哪儿了。有人说我去创业了，有人说我出国了，还有人说……”
他停顿了一下。
“说什么？”樊霄问。
“有人说我是被人包养了，所以才不干了。”
樊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包养？”他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嗯。”游书朗忍着笑，“你说，我要不要澄清一下？”
“不用。”樊霄突然逼近一步，把游书朗抵在走廊的墙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游书朗的鼻尖，呼吸喷洒在他的唇边，带着淡淡的牛奶味。
“让他们猜。”樊霄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蛊惑，“反正——你确实被我养着。”
游书朗被他压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谁……谁被你养着了？”他嘴硬，“我有工资。”
“你那点工资，”樊霄的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够你吃几顿饭？”
“樊霄！”
“嗯？”樊霄的手指从唇角滑到下巴，轻轻抬起，“叫得再大声一点。”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他的脸。
“你够了。”他说，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他转身走进到浴室。
身后传来樊霄低沉的笑声。
樊霄比谁都清楚。
从游书朗走进那间小办公室、穿上白大褂、拿起资料的那一刻起，
他真正的游书朗，回来了。
天色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亮，而是像被打翻的牛奶瓶，乳白色的雾气混着微曦的金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慵懒的光带。
游书朗是被一种极其私密的触感唤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窗外的鸟鸣，而是一只手。
那只手掌宽大，此刻却正沿着他的脊背，一节一节地向上游走。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又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章。
从尾椎骨开始，顺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上，直到后颈。
游书朗缩了缩脖子，那种酥麻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把他从沉睡的泥沼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唔……”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下意识地想翻身躲开，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捞住腰，整个人向后撞进一个滚烫坚硬的怀抱里。
“躲什么？”
樊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震得游书朗耳膜发麻。
热气喷洒在他的后颈，那是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游书朗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体的变化——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性的雄性气息。
“几点了……”游书朗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还没散去的睡意，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樊霄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传导过来。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嘴唇贴着游书朗的后耳根，轻轻厮磨了一下。
“还早。”樊霄的手指并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地钻进了睡衣的下摆，指尖触碰着温热细腻的肌肤，“再陪我躺会儿。”
游书朗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抓住那只在他腰侧作乱的手，用力想要把它拽出来：“樊霄，别闹。今天我要去报到。”
“我知道。”樊霄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强行扣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就是因为今天你要去报到，所以我才要提前收点利息。”
“什么利息？”游书朗警惕地问。
话音未落，樊霄的膝盖已经强势地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将他牢牢钉在床上。
“你说呢？”
樊霄翻身压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熹微中，樊霄的脸庞显得格外深邃。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眼睛，此刻却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某种游书朗不敢直视的情绪——那是占有欲，是失而复得的贪婪，也是深不见底的爱意。
游书朗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呼吸都乱了节奏。
“樊霄……”他推了推樊霄的肩膀，手掌下是男人紧实温热的肌肉，“真的不行了，昨晚……”
“昨晚怎么了？”樊霄明知故问，拇指摩挲着游书朗有些红肿的唇瓣，眼神暗了暗，“昨晚不是游主任先动的手吗？”
游书朗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昨晚确实是他先失控的。
“那是……意外。”游书朗嘴硬道，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意外？”樊霄挑了挑眉，突然俯下身，一口含住了游书朗的喉结。
“唔！”
游书朗浑身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樊霄并没有用力咬，只是用舌尖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打转，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那种湿热的触感让游书朗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浑身发软，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樊霄……放开……”游书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喘息。
樊霄又吸了一口，直到满意地看到那处皮肤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绯红，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好了。”樊霄撑起身体，嘴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放过你了。”
游书朗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瞪了樊霄一眼，那眼神里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是在勾引。
“禽兽。”他骂了一句，翻身下床。
双腿刚一沾地，就传来一阵酸软。游书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托住。
“腿软？”樊霄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语气里满是调侃，“看来昨晚我的技术还不错。”
“滚！”游书朗恼羞成怒，用手肘向后顶了一下。
樊霄轻松挡住，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去洗漱吧，早饭做好了。吃完我送你去实验室。”
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清爽的小黄瓜。
游书朗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樊霄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游书朗的脸。
“看什么？”游书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勺子。
“看你好看。”樊霄说得理直气壮，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尤其是现在，一脸刚睡醒的样子……”
“闭嘴。”游书朗打断他，耳根又开始发烫，“吃你的饭。”
樊霄笑了笑，没再逗他，只是伸手拿过游书朗面前的空碗：“再来一碗？”
“不用了，饱了。”
游书朗抽了张纸巾擦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该走了。”
樊霄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游书朗身边，开始帮游书朗整理衬衫的领口。
他的动作很细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衣领的褶皱，又帮他把袖口的扣子扣好。
“紧张吗？”樊霄突然问，头也没抬。
游书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有点不真实。”
樊霄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的眼睛。
“书朗。”
“嗯？”
“记住，你是去工作的。”樊霄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严厉，“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觉得亏欠谁。你的才华是你的，你的未来也是你的。”
游书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外人眼里，樊霄是那个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疯批资本家。但在这一刻，在他面前，他只是樊霄。
一个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爱着他的樊霄。
“我知道。”游书朗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樊霄的手指，“谢谢你。”
樊霄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走吧。”
市研究院，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混合着酒精、试剂和某种陈旧纸张的味道。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是令人不适的气味，但对于游书朗来说，这是梦想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游书朗沿着走廊往里走。
经过实验区的时候，他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正在忙碌。
有人在做细胞培养，有人在跑Western blot，有人在显微镜前记录数据。
没有人抬头看他。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得像是与外界隔绝。
游书朗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羡慕？怀念？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也想站在那个实验台前，戴上手套，拿起移液器，重新开始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事情。
走廊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主任办公室”。
游书朗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游书朗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期刊，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论文稿，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游书朗，愣了一秒。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笑了。
“回来了？”
就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游书朗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这三年只是一次短暂的出差。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行了，别站着了”黄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游书朗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三年了，”黄启明说，“瘦了不少。以前还有点肉，现在全是骨头。”
游书朗笑了笑：“工作忙，没时间吃饭。”
“现在有时间了？”黄启明问。
“有。”游书朗点头
黄启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课题的基本资料。神经退行性疾病靶向药研发，国家级的项目，周期三年，有个投资方，但还好，基本不管我们的。”
游书朗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详细的实验流程——这些曾经让他头疼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却无比亲切。
“有问题吗？”黄启明问。
“没有。”游书朗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能做好。”
“行。那就别废话了。”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白大褂，扔给游书朗，“换上，我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
游书朗接过白大褂，展开，套在身上。
白大褂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但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扣好扣子，抬起头，看见黄启明正看着他。
“走吧。”黄启明转身走出办公室。
游书朗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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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启明带着他走遍了整个实验室。
从实验区到数据分析区，从试剂储存室到动物房，每一台仪器、每一个流程、每一个注意事项，黄启明都讲得清清楚楚。
游书朗跟在后面，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那些研究生看见导师带着一个陌生人在实验室里转悠，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田小恬凑过来，小声问旁边的男生：“这是谁啊？老师亲自带？”
男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游书朗一眼：“不知道，新来的吧。”
“看着不像新人，”田小恬说，“他跟老师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怕。”
“老师有什么好怕的？”男生耸了耸肩。
“你上次被老师骂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田小恬翻了个白眼。
男生不说话了。
导师带着游书朗走完最后一间房间，停在了一个小办公室门口。
导师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了。”导师走进去，拉开百叶窗。
阳光瞬间倾泻进来，照亮了这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台崭新的高性能电脑。
“电脑是新配的，软件都装好了。文献资料在共享盘里，密码是实验室的缩写。”
游书朗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窗外。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市里的天际线，远处是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行吗？”导师问。
“很好。”游书朗说，“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那就别废话了。”导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他，“这是实验室的钥匙，24小时都能来。不过我建议你按时吃饭，别像以前一样，一做实验就忘了时间。”
游书朗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不会的。”他说。
导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游书朗站在工位前，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共享盘。
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实验数据、文献综述、会议纪要、进度报告……
他点开“实验数据”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一年课题组积累的所有原始数据。
数以万计的样本，数以百万计的数据点。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浏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刺眼变得柔和，最后变成了橘红色。
游书朗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沉浸在那片数字的海洋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异常值，每一个趋势线，都在他脑子里构建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他看到了问题所在——现有的模型在靶点结合位点的预测上存在系统性偏差，导致后续的实验结果一直无法重复。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片混沌。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分子式、结构图、反应路径……那些沉睡了三年的知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争先恐后地从他脑子里涌出来。
他写得太快，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些公式、那些数据、那些能解决问题的答案。
“师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把他从专注中拉了出来。
游书朗抬起头，看见田小恬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
“你……”田小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已经坐了六个小时了，不休息一下吗？”
游书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的钟。
六点半。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着十几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樊霄。
中午十二点：【午饭吃了没？实验室的食堂怎么样？】
下午两点：【忙完了回个消息。】
下午四点：【你是不是忘了吃饭？】
下午五点：【游书朗，回消息。】
下午五点半：【我生气了。】
下午六点：【……我做好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六点二十分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我去接你。】
游书朗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回了一条：【别来，我马上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樊霄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六个小时。”
“我知道……”
“你知道？”樊霄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知道你六个小时没回我消息？你知道你六个小时没吃饭？”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樊霄没给他机会。
“游书朗，”樊霄叫他的名字，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叹气，“你是不是又忘了照顾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游书朗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现在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樊霄说。
游书朗一愣：“什么？”
“我说不用了。”樊霄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已经到了。你下楼。”
电话挂断了。
游书朗握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田小恬被吓了一跳：“师兄？”
“我先走了。”游书朗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塞进包里，“明天见。”
他说完就往外跑，差点撞上门框。
田小恬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游书朗跑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樊霄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融入了夜色，只有车头的日间行车灯亮着，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游书朗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安静，没有音乐，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樊霄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樊霄，我——”
“你什么？”樊霄打断他，声音不冷不热，“你忘了吃饭？忘了回消息？忘了时间？”
游书朗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对不起。”他说，“我……一做起事来就忘了。”
樊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游书朗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他知道樊霄在生气。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
“先别说话。”樊霄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到家再说。”
游书朗闭嘴了。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樊霄会怎么“惩罚”他。
回到家，樊霄打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游书朗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几个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去洗手。”樊霄头也没回，“饭马上好。”
游书朗乖乖去洗了手，回到餐桌边坐下。
樊霄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吃。”樊霄把筷子递给他。
游书朗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酱汁咸甜适中，是游书朗喜欢的口味。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看见樊霄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正看着他。
“你不吃？”游书朗问。
“吃过了。”樊霄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游书朗被噎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樊霄看着他，眼底的冷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游书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速度却没慢下来。
他确实饿了。六个小时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樊霄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突然开口：“今天怎么样？”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
“很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我看了他们过去一年的数据，发现了一个问题——现有的模型在靶点结合位点的预测上存在系统性偏差。”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淋淋的盘子。
“如果能修正这个偏差，整个实验的重复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樊霄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呢？”樊霄问，声音有些哑。
“然后？”游书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然后我要写一份报告，把这个问题和解决方案整理出来，给黄老师看。”
他把盘子放进碗柜里，擦干手，走到樊霄面前。
“樊霄，”他抬起头，看着樊霄的眼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做。”游书朗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办公室里签字盖章，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樊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游书朗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游书朗，”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你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游书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樊霄。”
“嗯？”
“以后我要是又忘了时间，你就打我电话。打到我接为止。”
樊霄轻笑一声，手指在游书朗的后腰轻轻捏了一下。
“不打。”
“为什么？”
“因为，”樊霄低下头，嘴唇贴着游书朗的耳廓，声音暧昧得像是在勾引，“我会直接去实验室找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扛回来。”
游书朗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你敢！”
“你试试看。”樊霄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在游书朗腰侧轻轻摩挲，“看我会不会说到做到。”
游书朗从他怀里挣出来，瞪了他一眼
“走吧。”樊霄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该睡了。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游书朗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樊霄没有松手，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游书朗突然想起一件事。
“樊霄。”
“嗯？”
“今天小林给我发了消息。”
“说什么？”
“说，我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猜我去哪儿了。有人说我去创业了，有人说我出国了，还有人说……”
他停顿了一下。
“说什么？”樊霄问。
“有人说我是被人包养了，所以才不干了。”
樊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包养？”他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嗯。”游书朗忍着笑，“你说，我要不要澄清一下？”
“不用。”樊霄突然逼近一步，把游书朗抵在走廊的墙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游书朗的鼻尖，呼吸喷洒在他的唇边，带着淡淡的牛奶味。
“让他们猜。”樊霄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蛊惑，“反正——你确实被我养着。”
游书朗被他压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谁……谁被你养着了？”他嘴硬，“我有工资。”
“你那点工资，”樊霄的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够你吃几顿饭？”
“樊霄！”
“嗯？”樊霄的手指从唇角滑到下巴，轻轻抬起，“叫得再大声一点。”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他的脸。
“你够了。”他说，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他转身走进到浴室。
身后传来樊霄低沉的笑声。
樊霄比谁都清楚。
从游书朗走进那间小办公室、穿上白大褂、拿起资料的那一刻起，
他真正的游书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