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深夜喂药
游书朗是被渴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樊霄换了位置，脑袋枕在樊霄的大腿上，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微凉的指尖都被掖在里头。。
樊霄靠在沙发另一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手指微微蜷曲着。
他歪着头，呼吸很轻很慢，显然也睡着了。
游书朗躺着没动，透过朦胧的睡意打量着樊霄的睡脸。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灯光，在樊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五官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好欺负多了。
游书朗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尽量不惊动樊霄。毯子从他身上滑落，凉意立刻侵袭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烧感。
游书朗皱了皱眉，伸手按了按胃的位置。不严重，只是隐隐的不舒服，大概是晚饭没吃的缘故。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去哪？”
樊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被人拽出来的。
游书朗回过头，看见樊霄正撑着沙发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位置。
“喝水。”游书朗说，“你继续睡。”
樊霄没有继续睡。
他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走到游书朗身边。
“胃不舒服？”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的敏锐一点都没少。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胃。”樊霄说，伸手打开了走廊的灯。
游书朗：“……”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樊霄是不是长了第三只眼睛。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不舒服，喝点水就好了。”
“等着。”樊霄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厨房。
游书朗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樊霄打开冰箱，拿出几块姜，又打开柜子，翻出红糖。
“你干嘛？”游书朗问。
“煮姜茶。”
“你胃刚好，别折腾了。”
“我胃已经好了。”樊霄头也没回，打开水龙头冲洗姜块，“你坐着。”
“我说了不用——”
“游书朗。”樊霄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光，很亮，亮得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坐下。”他说，语气不容置疑，“等我五分钟。”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他看着樊霄的背影，心口又软又涩。
白天还蜷在沙发演疼，夜里反倒惦记着给他暖胃；本该被疼惜的人，总把心思全扑在他身上。
游书朗坐在餐桌边，看着樊霄的背影，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紧。
“樊霄。”他开口。
“嗯？”
“你下午胃疼，是因为什么？”
樊霄的手顿了一下。
“说了是老毛病。”
“我知道是老毛病。”游书朗说，“我问的是，今天为什么会犯？”
樊霄沉默了几秒。
“早上没吃饭。”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为什么没吃？”
“赶时间。”
“赶时间你不会在路上买？”游书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平时不是挺会照顾自己的吗？怎么今天就——”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樊霄早上没吃饭，是因为在给他煮粥。
游书朗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想什么呢？”樊霄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姜茶，走到他面前，“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把杯子放在游书朗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喝。”他说，“趁热。”
游书朗看着那杯姜茶，又看了看樊霄。
樊霄的脸色比下午好多了，但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有完全恢复血色。
他的衬衫还是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枚从不离身的四面佛吊坠。
“你先喝。”游书朗把杯子推过去。
“给你煮的，我下午喝了一整杯，现在该你喝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厨房里只有姜茶的热气在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形成一道薄薄的白色雾帘。
樊霄先笑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姜茶辛辣滚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推回游书朗面前。
“该你了。”
游书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辣。
真的很辣。
比他下午煮的那杯还要辣，姜味冲得他舌尖发麻，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一口一口地把姜茶喝完，杯子见底的时候，胃里那股灼烧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熨帖的感觉。
“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对上樊霄的视线。
樊霄正看着他，眼神很柔和，柔和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怎么了？”游书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怎么。”樊霄说，伸手拿过空杯子，“就是觉得，你喝姜茶的样子，比下午好看。”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你闭嘴！”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我去洗碗。”
他拿起杯子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杯壁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樊霄走到他身边，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书朗。”他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今天在实验室，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什么盒饭？”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天中午确实吃了盒饭，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青椒肉丝。”他说，声音有些心虚。
“吃完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樊霄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审问犯人。
游书朗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他说，“跟个老妈子似的。”
樊霄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他说，伸出手，指腹轻轻蹭了蹭游书朗的脸颊，“我要是不管你，都怀疑你是不是连饭都不吃？”
游书朗被他摸得有些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料理台的边缘。
“谁说的？”他嘴硬，“我饿了自己会吃。”
“你会？”樊霄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游书朗身侧的料理台上，把他圈在中间，“那今天下午，是谁没吃东西？”
游书朗被他说中了要害，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还有昨天。”樊霄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前天。大前天。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游书朗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习惯了。”
他确实习惯了。
读研的时候，他经常一做实验就是一整天，忘了吃饭是常态。
后来去了行政岗，虽然不用做实验了，但有时候也是忙到饭点过了就不想吃了。
他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樊霄的语气让他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游书朗。”樊霄叫他的名字，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游书朗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游书朗张了张嘴，“我尽量。”
“不是尽量。”樊霄指尖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软得发烫，“是答应我。”
游书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我答应你。”
樊霄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底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记住你说的话。”他说，退后一步，把手从料理台上收回来。
游书朗松了一口气，从料理台边挪开。
“几点了？”他问。
樊霄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
“这么晚了？”游书朗愣了一下，“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那就去睡。”樊霄说，伸手关了厨房的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游书朗走在前面，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樊霄。”
“嗯？”
“你下午胃疼，真的好了？”
“好了。你现在舒服一点吗？”
“我好一点了，但你确定？”
“确定。”樊霄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怎么也这么啰嗦？”
游书朗拍开他的手：“那我不管你了？”
“管。”樊霄说，“我喜欢你管着我。”
游书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睡觉。”他说，声音有些哑。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
游书朗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床的另一边陷了下去，樊霄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游书朗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很清醒。姜茶的热度还在胃里残留，暖洋洋的，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睡不着？”樊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在想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
“在想……你今天为什么不对我说。”
“说什么？”
“说你胃疼。”游书朗说，“你早上就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樊霄没有说话。
“你早上给我煮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开始疼了？”游书朗转过头，在黑暗中寻找樊霄的轮廓。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樊霄说。
“骗人。”
“……有一点。”樊霄承认了，“但不严重。”
“不严重你连消息都不发？”游书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平时一天发几十条消息，今天一条都没有——你觉得我会信？”
樊霄没有说话。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樊霄。”他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黑暗里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度微凉——比平时凉，大概是因为胃疼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想让你担心。”樊霄说，声音很低，“你刚去实验室，要适应新环境，要跟新同事打交道，要证明自己。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分心。”
游书朗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你选择一个人扛着？”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扛着，我就不会发现了？”
樊霄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扛着，就是对我好？”
还是没有说话。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樊霄的方向。
黑暗里，他看不清樊霄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很轻，带着姜茶残留的辛辣气息。
“樊霄，”他说，“你听好了。”
“嗯。”
“以后你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
樊霄没有立刻回答。
“听到没有？”游书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听到了。”樊霄说。
“那你说一遍。”
“……以后有什么事，不瞒着你。”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游书朗说，“以后不舒服，不许一个人扛着。”
樊霄沉默了两秒。
“以后不舒服，不一个人扛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游书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樊霄在黑暗里看不见。
“行了。”他松开樊霄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他闭上眼睛，心跳还有些快。
刚才那些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其实心里也有些虚。
游书朗闭着眼睛，听着身后樊霄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有些乱。
“书朗。”
樊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游书朗没有回头：“干嘛？”
“你刚才说的话，自己也要做到。”
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游书朗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覆在樊霄的手背上，握紧。
樊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指尖传到心脏。
游书朗闭上眼睛，在樊霄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樊霄。”他轻声开口。
“嗯？”
“以后你胃疼，我帮你煮姜茶。”
樊霄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
“以后你睡不着，我陪你说话。”游书朗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你有什么烦心事，我帮你分析。虽然我不懂你们那些商业上的事，但我可以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以后……你有什么事，我都陪你。”
樊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低下头，嘴唇埋在游书朗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游书朗。”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一秒。
“知道。”他说。
“你确定？”
“确定。”
樊霄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游书朗揉进骨头里。
游书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他闭着眼睛，听着樊霄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原来，这个人的心脏，也会跳得这么快。
游书朗的嘴角翘了一下。
“樊霄。”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
游书朗笑出了声，声音闷在枕头里，瓮瓮的。
樊霄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笑什么？”
“没笑。”游书朗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你也不是什么铁人嘛。”
樊霄没有说话。
但他把脸埋进了游书朗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他的锁骨。
“我从来都不是。”他说，声音闷在游书朗的皮肤上，有些含糊，“只是在你面前，想当而已。”
游书朗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樊霄的头发。
很软。
“你不用当。”他说，“你就当樊霄就行。”
樊霄没有说话。
但游书朗能感觉到，贴在自己颈侧的嘴唇，翘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背对着樊霄睡的，但樊霄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一整夜都没松开过。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樊霄的手臂，翻身坐起来。
樊霄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游书朗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小米和红枣。
今天不煮皮蛋瘦肉粥了，胃不好的人吃小米粥更养胃。
他站在灶台前，把小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小米粥要煮很久，他站在锅前，拿着勺子慢慢搅动，防止粘底。
锅里的粥渐渐变得浓稠，小米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在做饭？”
身后传来樊霄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游书朗没回头：“嗯。小米粥，养胃的。”
樊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你昨晚不是说要对我好一点吗？”樊霄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在勾引，“这就是你对我好的方式？”
“不然呢？”游书朗说，耳根有些发红，“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樊霄说，理直气壮。
游书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你有病吧？”他转过头，瞪着樊霄，“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樊霄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是一个很淡的笑。
“没发疯。”他说，手指在游书朗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只是觉得，你穿围裙的样子，很好看。”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推他的脸。
“滚。”
樊霄笑了笑，松开了他。
他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游书朗搅动锅里的粥。
“书朗。”他突然开口。
“嗯？”
“昨晚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你有什么事，我陪你。”樊霄重复了一遍他昨晚说的话，声音很轻，“我也是。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也陪你。”
游书朗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锅里翻滚的小米粥，眼眶有些发热。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樊霄笑了，走过来，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粥要糊了。”他说。
游书朗回过神来，赶紧关了火。
小米粥煮得刚好，浓稠适中，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闻起来很香。
他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樊霄面前，一碗自己端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地喝粥。
窗外的城市已经醒了，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粥的热气和红枣的甜香。
游书朗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见樊霄正看着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樊霄说，“好看。”
游书朗的耳根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却翘了起来。
樊霄看着他，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樊霄换了位置，脑袋枕在樊霄的大腿上，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微凉的指尖都被掖在里头。。
樊霄靠在沙发另一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手指微微蜷曲着。
他歪着头，呼吸很轻很慢，显然也睡着了。
游书朗躺着没动，透过朦胧的睡意打量着樊霄的睡脸。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灯光，在樊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五官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好欺负多了。
游书朗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尽量不惊动樊霄。毯子从他身上滑落，凉意立刻侵袭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烧感。
游书朗皱了皱眉，伸手按了按胃的位置。不严重，只是隐隐的不舒服，大概是晚饭没吃的缘故。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去哪？”
樊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被人拽出来的。
游书朗回过头，看见樊霄正撑着沙发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位置。
“喝水。”游书朗说，“你继续睡。”
樊霄没有继续睡。
他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走到游书朗身边。
“胃不舒服？”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的敏锐一点都没少。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胃。”樊霄说，伸手打开了走廊的灯。
游书朗：“……”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樊霄是不是长了第三只眼睛。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不舒服，喝点水就好了。”
“等着。”樊霄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厨房。
游书朗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樊霄打开冰箱，拿出几块姜，又打开柜子，翻出红糖。
“你干嘛？”游书朗问。
“煮姜茶。”
“你胃刚好，别折腾了。”
“我胃已经好了。”樊霄头也没回，打开水龙头冲洗姜块，“你坐着。”
“我说了不用——”
“游书朗。”樊霄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光，很亮，亮得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坐下。”他说，语气不容置疑，“等我五分钟。”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他看着樊霄的背影，心口又软又涩。
白天还蜷在沙发演疼，夜里反倒惦记着给他暖胃；本该被疼惜的人，总把心思全扑在他身上。
游书朗坐在餐桌边，看着樊霄的背影，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紧。
“樊霄。”他开口。
“嗯？”
“你下午胃疼，是因为什么？”
樊霄的手顿了一下。
“说了是老毛病。”
“我知道是老毛病。”游书朗说，“我问的是，今天为什么会犯？”
樊霄沉默了几秒。
“早上没吃饭。”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为什么没吃？”
“赶时间。”
“赶时间你不会在路上买？”游书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平时不是挺会照顾自己的吗？怎么今天就——”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樊霄早上没吃饭，是因为在给他煮粥。
游书朗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想什么呢？”樊霄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姜茶，走到他面前，“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把杯子放在游书朗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喝。”他说，“趁热。”
游书朗看着那杯姜茶，又看了看樊霄。
樊霄的脸色比下午好多了，但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有完全恢复血色。
他的衬衫还是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枚从不离身的四面佛吊坠。
“你先喝。”游书朗把杯子推过去。
“给你煮的，我下午喝了一整杯，现在该你喝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厨房里只有姜茶的热气在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形成一道薄薄的白色雾帘。
樊霄先笑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姜茶辛辣滚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推回游书朗面前。
“该你了。”
游书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辣。
真的很辣。
比他下午煮的那杯还要辣，姜味冲得他舌尖发麻，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一口一口地把姜茶喝完，杯子见底的时候，胃里那股灼烧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熨帖的感觉。
“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对上樊霄的视线。
樊霄正看着他，眼神很柔和，柔和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怎么了？”游书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怎么。”樊霄说，伸手拿过空杯子，“就是觉得，你喝姜茶的样子，比下午好看。”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你闭嘴！”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我去洗碗。”
他拿起杯子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杯壁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樊霄走到他身边，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书朗。”他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今天在实验室，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什么盒饭？”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天中午确实吃了盒饭，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青椒肉丝。”他说，声音有些心虚。
“吃完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樊霄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审问犯人。
游书朗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他说，“跟个老妈子似的。”
樊霄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他说，伸出手，指腹轻轻蹭了蹭游书朗的脸颊，“我要是不管你，都怀疑你是不是连饭都不吃？”
游书朗被他摸得有些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料理台的边缘。
“谁说的？”他嘴硬，“我饿了自己会吃。”
“你会？”樊霄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游书朗身侧的料理台上，把他圈在中间，“那今天下午，是谁没吃东西？”
游书朗被他说中了要害，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还有昨天。”樊霄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前天。大前天。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游书朗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习惯了。”
他确实习惯了。
读研的时候，他经常一做实验就是一整天，忘了吃饭是常态。
后来去了行政岗，虽然不用做实验了，但有时候也是忙到饭点过了就不想吃了。
他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樊霄的语气让他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游书朗。”樊霄叫他的名字，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游书朗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游书朗张了张嘴，“我尽量。”
“不是尽量。”樊霄指尖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软得发烫，“是答应我。”
游书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我答应你。”
樊霄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底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记住你说的话。”他说，退后一步，把手从料理台上收回来。
游书朗松了一口气，从料理台边挪开。
“几点了？”他问。
樊霄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
“这么晚了？”游书朗愣了一下，“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那就去睡。”樊霄说，伸手关了厨房的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游书朗走在前面，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樊霄。”
“嗯？”
“你下午胃疼，真的好了？”
“好了。你现在舒服一点吗？”
“我好一点了，但你确定？”
“确定。”樊霄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怎么也这么啰嗦？”
游书朗拍开他的手：“那我不管你了？”
“管。”樊霄说，“我喜欢你管着我。”
游书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睡觉。”他说，声音有些哑。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
游书朗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床的另一边陷了下去，樊霄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游书朗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很清醒。姜茶的热度还在胃里残留，暖洋洋的，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睡不着？”樊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在想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
“在想……你今天为什么不对我说。”
“说什么？”
“说你胃疼。”游书朗说，“你早上就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樊霄没有说话。
“你早上给我煮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开始疼了？”游书朗转过头，在黑暗中寻找樊霄的轮廓。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樊霄说。
“骗人。”
“……有一点。”樊霄承认了，“但不严重。”
“不严重你连消息都不发？”游书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平时一天发几十条消息，今天一条都没有——你觉得我会信？”
樊霄没有说话。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樊霄。”他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黑暗里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度微凉——比平时凉，大概是因为胃疼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想让你担心。”樊霄说，声音很低，“你刚去实验室，要适应新环境，要跟新同事打交道，要证明自己。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分心。”
游书朗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你选择一个人扛着？”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扛着，我就不会发现了？”
樊霄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扛着，就是对我好？”
还是没有说话。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樊霄的方向。
黑暗里，他看不清樊霄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很轻，带着姜茶残留的辛辣气息。
“樊霄，”他说，“你听好了。”
“嗯。”
“以后你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
樊霄没有立刻回答。
“听到没有？”游书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听到了。”樊霄说。
“那你说一遍。”
“……以后有什么事，不瞒着你。”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游书朗说，“以后不舒服，不许一个人扛着。”
樊霄沉默了两秒。
“以后不舒服，不一个人扛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游书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樊霄在黑暗里看不见。
“行了。”他松开樊霄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他闭上眼睛，心跳还有些快。
刚才那些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其实心里也有些虚。
游书朗闭着眼睛，听着身后樊霄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有些乱。
“书朗。”
樊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游书朗没有回头：“干嘛？”
“你刚才说的话，自己也要做到。”
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游书朗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覆在樊霄的手背上，握紧。
樊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指尖传到心脏。
游书朗闭上眼睛，在樊霄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樊霄。”他轻声开口。
“嗯？”
“以后你胃疼，我帮你煮姜茶。”
樊霄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
“以后你睡不着，我陪你说话。”游书朗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你有什么烦心事，我帮你分析。虽然我不懂你们那些商业上的事，但我可以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以后……你有什么事，我都陪你。”
樊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低下头，嘴唇埋在游书朗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游书朗。”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一秒。
“知道。”他说。
“你确定？”
“确定。”
樊霄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游书朗揉进骨头里。
游书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他闭着眼睛，听着樊霄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原来，这个人的心脏，也会跳得这么快。
游书朗的嘴角翘了一下。
“樊霄。”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
游书朗笑出了声，声音闷在枕头里，瓮瓮的。
樊霄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笑什么？”
“没笑。”游书朗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你也不是什么铁人嘛。”
樊霄没有说话。
但他把脸埋进了游书朗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他的锁骨。
“我从来都不是。”他说，声音闷在游书朗的皮肤上，有些含糊，“只是在你面前，想当而已。”
游书朗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樊霄的头发。
很软。
“你不用当。”他说，“你就当樊霄就行。”
樊霄没有说话。
但游书朗能感觉到，贴在自己颈侧的嘴唇，翘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背对着樊霄睡的，但樊霄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一整夜都没松开过。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樊霄的手臂，翻身坐起来。
樊霄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游书朗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小米和红枣。
今天不煮皮蛋瘦肉粥了，胃不好的人吃小米粥更养胃。
他站在灶台前，把小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小米粥要煮很久，他站在锅前，拿着勺子慢慢搅动，防止粘底。
锅里的粥渐渐变得浓稠，小米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在做饭？”
身后传来樊霄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游书朗没回头：“嗯。小米粥，养胃的。”
樊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你昨晚不是说要对我好一点吗？”樊霄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在勾引，“这就是你对我好的方式？”
“不然呢？”游书朗说，耳根有些发红，“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樊霄说，理直气壮。
游书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你有病吧？”他转过头，瞪着樊霄，“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樊霄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是一个很淡的笑。
“没发疯。”他说，手指在游书朗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只是觉得，你穿围裙的样子，很好看。”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推他的脸。
“滚。”
樊霄笑了笑，松开了他。
他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游书朗搅动锅里的粥。
“书朗。”他突然开口。
“嗯？”
“昨晚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你有什么事，我陪你。”樊霄重复了一遍他昨晚说的话，声音很轻，“我也是。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也陪你。”
游书朗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锅里翻滚的小米粥，眼眶有些发热。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樊霄笑了，走过来，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粥要糊了。”他说。
游书朗回过神来，赶紧关了火。
小米粥煮得刚好，浓稠适中，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闻起来很香。
他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樊霄面前，一碗自己端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地喝粥。
窗外的城市已经醒了，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粥的热气和红枣的甜香。
游书朗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见樊霄正看着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樊霄说，“好看。”
游书朗的耳根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却翘了起来。
樊霄看着他，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