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医院走廊,意外的重逢

已至傍晚,偌大的办公室中没有开灯。

窗外霓虹频闪,无拘的光线划入暗室,落在掐着无相手印的木雕摆件上,在对面墙壁留下了丰腴修长的影子。

暗淡的光亮中两个男人一坐一站。

手机里响起了老迈且愤怒的声音:“樊霄,这是公司,你收敛一点你的脾气,人家许副总是公司元老,也算是看着你长的大长辈,你对长辈就是这个态度吗!”

“出去吧。”。

门开了又关上,墙壁上无相佛手的影子

随着霓虹的闪烁变得诡异斑斓。

唰,火柴擦燃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默,一团火光跳跃而出,小范围的照亮了屋子另一侧的深暗一隅。

一张男人的脸从黑暗中暂时剥离,他的

身子陷入宽大的老板椅,此时正压着眉眼,用火柴点燃了指间的香烟。

火柴被慵懒地甩灭,轻寡的白雾在暗室升腾而起,重新陷入黑暗的男人轻笑:“许叔,下回可以直接骂我,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对面沙发上的老者连忙欠起屁股走了过来,经过窗子时,他的影子被无限地拉长,怪异地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小霄,开会座位安排这事,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没安排好,但你爸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对你负责任,咱们是来做生意的,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暗红色的一点在黑暗中闪烁,随着呼吸吐纳的声音,白色的烟雾再次升腾。

“许叔说的对,没什么比赚钱更重要了。不过许叔,像这种道理您教我就好,没必要越过我去教我的人,他们哪里能听得明白是不是?”

对面顿时哑言,半才听到勉强的笑意:“是,小霄你懂就好。”

“听说,许叔的女儿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我也很久没看见过她了,没过来这边还好说,但过来这边还是要去看望一下。”男人掐灭手上的那点红光,“我会挑时间去探望,今天晚了,我就不送许叔了。”

关门声再次响起,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男人拿出遥控器点了一下,巨大的幕布窗帘缓缓而下,逐渐阻隔了室外的光线,藏着无数的悲欢与虔诚的手影被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又是这些话,啧,话说明天确实得去医院看看,虽然这次我没安排人报复,但菩萨万一还是去了呢。”

医院在城市中总是特殊的存在,这个包藏最多悲欢的地方,用消毒水的味道界限分明的标注了自己的地盘。

从许叔女儿的病房出来,樊霄在医院逗留了一会儿。他认直端逆着手指摩挲着垂在胸前的佛像,他认真地端详着过往的病患及他们家人脸上显而易见的忧愁与痛苦。

“菩萨,没有我安排的交通事故,你今天还会出现在这吗?”佛像被摩挲发热。

余音未绝,他在些焦虑愁苦的人群中,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面孔。

此时,这个游书朗正在给一对满脸茫然的老夫妻指路,几番说不清楚,终是身体力行的将其送到了电梯口,并在所谓医院的智能派梯系统里帮忙按下了楼层按钮。

“这台电梯打开后右手边的区域就是您要找的科室了。”他脸上的笑容不多,却显得十分可信。

“好巧,书朗,我们又见面了。”

电梯门刚刚合上,游书朗就听到自己被叫,转身寻人,对上一双温柔的眼,一瞬的错愕后,他面上的笑容深了一些,说道:“樊先生,真是好巧。”

樊霄虽然猜测书朗会出现,但看到是他还是惊讶了,毕竟自己没安排人撞他,但这个时间点他还是出现了。

他关切地问道:“怎么会在医院,生病了吗?但没听你说啊?”

游书朗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不是,是一个邻居爷爷的孙子高热惊厥,我正好在家休息,就送他们来医院了。”

下行的电梯开了门,轿厢中的人一涌而出,樊霄轻轻揽了一下游书朗的肩膀,带着身子侧了一下。

樊霄问道:“所以今天是来当司机的?”

游书朗适度的拉开了一点距离,才说:

“嗯,当司机,樊先生你是.…”

“我来探望一个病人,住院部与门诊连通,不知怎么就绕到这里来了。”他开着玩笑,“不要,书朗也为我指点下迷津,告诉我怎么能找到停在停车场的车?”

与樊霄相处,无疑是舒服的。

游书朗本就是得体周全的人,说话做事皆是三思后行,因而遇到了一个甚至比他还谦和有度的人,自然感到了几分轻松。

“好啊…….”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了周边人不断发出的惊呼声!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护士焦急的劝阻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显然是从三楼走廊一路往楼梯口这边移动。

“你们治不好我老婆,我今天跟你们没完!”

“先生,请您冷静,这里是医院——”

“冷静?我老婆躺在手术台上,你们让我冷静?!”

脚步声、推搡声、尖叫混成一片。

游书朗眉头微蹙,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樊霄也收了声,目光沉静地望向三楼的方向。

就在这时,三楼的混乱波及到了一个最不该波及的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正沿着楼梯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她显然是被上面的动静吓到了,整个人紧紧贴着墙壁,把孩子护在怀里,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慌乱中冲过来的家属根本不管不顾,胳膊猛地一挥——

女人的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怀里的孩子脱手而出。

“啊——!”

女人的尖叫声划破整条走廊。

那个小小的身影从三楼楼梯的缝隙间直直坠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游书朗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甚至来不及反应——

可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侧那道黑色身影猛地冲了出去。

樊霄。

他甚至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顿。

身体比意识更快,本能比理智更早——

他冲上去,双臂张开,在那道小小的身影坠落下来的瞬间,稳稳接住。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可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没有松手。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但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整条走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三楼那个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孩子——!”

游书朗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樊霄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站着说话。

他看见楼上混乱爆发,孩子坠落。

他看见那道黑色身影几乎是同一瞬间冲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看见那双手接住孩子,看见那个男人被撞得踉跄,看见他后背撞在扶手上时闷哼了一声——

可他死死抱着孩子,没有松手。

“樊总……!”游书朗冲上去,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怎么样?伤到没有?后背疼不疼?”

樊霄缓缓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浓烈到让人心惊的紧张和后怕。

可下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贯的温和沉稳。

“没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却依旧平静,“孩子没伤到,就好。”

孩子没伤到。

就好。

他甚至没提自己后背撞得有多重,没提那一下冲击力有多大,没提自己刚才有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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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大哭的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放得极轻极软:“没事了,没事了,不哭。”

游书朗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刚才和他站着说话,然后目睹了那个孩子坠落。

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甚至没有喊一声“小心”——他直接就冲了出去。

用自己的身体,去接一个从三楼掉下来的孩子。

三楼那个母亲连滚带爬冲下来,从樊霄怀里接过孩子,哭得几乎断气,嘴里不停说着谢谢、谢谢。

护士、医生、保安蜂拥而至,整条走廊乱成一团。

而樊霄只是慢慢站直身体,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对赶来的医生淡淡开口:“孩子需要检查一下,虽然接住了,但惊吓不小。另外三楼那位闹事的家属,建议让保安带走,别影响医院秩序。”

等混乱平息下来,等那个母亲抱着孩子去做检查,等保安把闹事家属带走,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

游书朗看着樊霄,声音有些发哽:“樊总,您真的没事吗?”

樊霄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的没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没被吓到吧?”

“我没事……”游书朗开口,声音却有点哑,“可是您……”

樊霄见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沉稳,轻轻开口:“走吧,这里太乱了。”

“可是您的后背……”

“回去冰敷一下就行。”樊霄语气平淡,“不碍事。”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开口:“不行。”

樊霄微微一怔。

游书朗难得态度强硬了一次:“您伤成这样,我不能让您就这么回去。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请您吃饭。”

“不用……”

“要的。”游书朗打断他,目光认真,“您今天救了人,也救了我——要不是您冲出去,那个孩子就掉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自己会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樊霄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

两人没有走远,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小餐馆。

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这个点也没什么人,正好适合说话。

游书朗点了几道清淡的菜,又特意要了一壶热茶。

游书朗听到樊霄不经意的一句话。

“阔昆可”。

樊霄双手合十谢过游书朗,才执杯轻啜。他低沉硬朗的声线在讲泰语时带上了少许绵软,尾音勾着笑意,像一根羽毛在人心上挠了一下。

游书朗不得不承认,刚刚的那句泰语拨动了他一瞬的心弦。

不是没听过其他人讲泰语,却没有一个及樊霄讲得,游书朗自笑了一下,为自己的一时失神。

等菜的间隙,他看着樊霄,轻声问:“后背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看看?”

樊霄被他这副担心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真的没事,就是撞了一下,冰敷一晚就好。”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送您去医院检查?”

“因为不需要。”樊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我自己有数。”

听了这话,游书朗执杯在樊霄的杯子上轻轻一碰:“敬你的壮举。”

樊霄摇头笑了一下,举杯:“是敬我们。”

白皙修长的手指环着陶杯,游书朗笑得很真诚:“为我们,干杯。”

两个人看起来志趣相投,酒喝得不少。

游书朗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刻,靠在日式包房的墙壁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他惊讶于樊霄点烟依旧在用火柴,望着包装得花花绿绿的香烟盒,问道:“好抽吗,你这烟?”

樊霄将烟盒扔了过来,抬抬下巴:“试试就知道了。”

游书朗将手中的烟蒂按死在烟灰缸中,手指刚碰到打火机,便听到“唰”的一声响,樊霄划了一根火柴,隔着桌子将跳动的火光送到了游书朗面前。

火柴带着淡淡的火药燃烧的味道,古老的方式在现今用来,竟为点烟这种普通的事情添加一抹郑重。

游书朗隔着蓝莹色的火光看了一眼樊霄,才叼着烟凑了上去。

樊霄摇火柴,见游书朗吐了一口长烟,问道:“好抽吗?”

游书朗刚想点头,顿了一下又摇头,笑道:“抽不惯,一股好像是胭脂的味道。”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刚才的事故慢慢转到工作上,又从工作聊到生活。

游书朗发现,和樊霄聊天真的很舒服。

他不会刻意找话题,也不会让气氛冷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聊到游书朗感兴趣的话题,他会多问几句,让他有发挥的空间;聊到游书朗不太想说的,他会自然地跳过去,不追问,不探究。

这种分寸感,让人安心。

蓦地,包房中响起电话铃声,游书朗拿起自己的手机一看,是陆臻。

他打算起身出去接听,樊霄却示意他留下,男人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拍,低声说道:“是电话吗?方便吗?算了,还是我回避一下。”

对于樊霄的体贴,游书朗有些受用,平日都是他体贴别人,如今受到照顾,滋味倒也不错。

樊霄回来的时候,游书朗的电话还没结束。

男人嘴角擒着微笑,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掐着他用“胭脂”来形容的香烟。

声音含糊低哑,话到尾音,又暖昧地勾起,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惑人的笑意。

见樊霄回来,他简单向对面说了几句,似乎对方又在撒娇,他轻笑了一下,低声哄了声“乖”,然后结束了通话。

樊霄眼角跳了一下,看向游书朗的目光直白露骨,他浑身散发着不爽的气息,墨色的眸子幽深暗炙,翻滚着未明的情绪。

他垂着眸子,直到听见游书朗问“怎么了”,才翻起眼皮笑着说:“你和你女朋友感情真好。”

又是那副随和亲切的模样了。

“你很爱她?”樊霄似乎很喜欢这个话题,追问道。

游书朗怔了一下,他不是将感情挂在嘴边的人,因为性向的关系,也并未与谁聊过这个话题。

“嗯,是的。”他回得敷衍,打算快速翻篇 。

樊霄却似一个老朋友一样长叹:“唉,看来只有我还是孤家寡人啊。”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曼谷的夜晚热闹又温柔。

游书朗站在路边,转头看向樊霄。

“樊总,今天真的谢谢您。您回去一定要好好处理后背,如果明天还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

“好。”樊霄点点头,“你也是,回去早点休息。”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樊总。”

“嗯?”

“您这个人……”游书朗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真的很特别。”

游书朗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樊霄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樊霄站在路边,慢慢收回手,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书朗说他很特别。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后背还在隐隐作痛,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今晚的饭,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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