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酒后的真言

门铃响的时候,游书朗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看文献。

书房里还亮着灯,樊霄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细细密密,隔着一道门传出来,沉稳又规律,显然还在处理公司那些没忙完的事务。

游书朗将平板轻轻放在身侧,赤着脚踩上柔软的拖鞋,慢悠悠地走向玄关。

门一拉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一下子照亮了门外的两个人。

一个是代驾师傅,穿着醒目的荧光绿马甲,手里攥着车钥匙,脸上挂着几分尴尬,又像是终于完成任务般的松了口气。

另一个是诗力华。

他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代驾肩上,花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系错了位置,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整个人醉得像是一尾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鱼,头发凌乱,眼尾泛红,半阖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细碎又杂乱,一个字都听不真切。

“您好,是樊先生家吗?”代驾客气地举了举手里的车钥匙,“这位先生醉得厉害,在车上反复报了这个地址,我确认了好几遍,才送过来的。”

游书朗目光落在诗力华身上。

对方也恰好抬眼看向他,涣散的眼神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随即咧嘴一笑,声音大得几乎震响整个走廊:“书朗!”

“我来——我来找你们玩了!”

游书朗没接他的醉话,只是朝屋内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樊霄。”

话音刚落,书房里的键盘声便停了。

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樊霄走出来时还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手里捏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眉眼清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先扫了一眼门口的代驾,再看向沙发边那摊烂泥似的人,脸色依旧平静,只是随手将文件合上,搁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扶进来。”他淡淡开口。

代驾连忙应下,费力地将诗力华从身上卸下来。

诗力华被拽得一个趔趄,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哼唧,脑袋晃了晃,下巴重重磕在自己锁骨上。

他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樊霄,又安心地闭了回去,仿佛确认了地址无误,便可以彻底放心地昏沉下去。

游书朗上前一步,伸手将人从代驾肩上接了过来。

诗力华分量不算轻,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他身上,浓重的酒精味混着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

“麻烦你了,辛苦了。”游书朗对代驾点头道谢。

代驾将车钥匙一并递过来,补充道:“车停在楼下,车牌号我念给您——”

“我记下了。”游书朗温和打断,轻轻合上了门。

他半拖半架,好不容易才把人弄进客厅,小心地放在沙发上。

诗力华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头往后一仰,喉结线条明显,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冲鼻的酒气。

樊霄这时才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团皱巴巴的人影上,又转向游书朗,语气平淡:“他又喝多了。”

游书朗将钥匙放在茶几上,无奈地抬眼:“不是又。”

“是又又又。”

樊霄沉默了一瞬,无法反驳。

游书朗转身走向储物柜,从里面拿出蜂蜜罐,挖了一勺,用温水慢慢冲开。

金属勺子碰撞杯壁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沙发上的诗力华忽然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了一句:“王总……那杯我真不能喝了……”

游书朗端着冲好的蜂蜜水走回来,刚放下杯子,就见诗力华已经换了个姿势,整张脸埋在靠垫里,一只手无力地垂到地上,指尖甚至轻轻搭在了樊霄的拖鞋面上。

樊霄就站在沙发边,垂眸看着他,神情算不上嫌弃,也谈不上担忧,那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他喝了多少。”游书朗轻声问。

樊霄还没开口,沙发上的人却像是忽然被唤醒一般,慢吞吞地抬起头。

游书朗见状,上前一步,小心地托着他的后脑,将蜂蜜水凑到他嘴边。

诗力华倒是乖得很,乖乖张口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便又无力地靠回沙发背上,眼睫垂着,在暖光下投下一小片浅影。

樊霄低头看着他,声音冷淡,却不带戾气:“你他妈喝了多少。”

诗力华迷迷糊糊地伸出三根手指,顿了顿,又艰难地多添了一根。

“四个人。”他声音含糊,手软软地搭在肚子上,“四瓶白的。”

“王总带的酒,说是二十年陈酿。”他嗤笑一声,带着醉后的不屑,“放屁。二十年陈酿不是那个味儿。但我没说,我给他面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诗力华忽然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樊霄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诗力华却没看他,只是将视线转向虚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积攒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一吐为快。

“我说了,我不想参与那些,我只想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与两三好友相约一起吃喝玩乐。”

他抬眼,直直看向樊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樊霄,其实你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人。”

“以前我觉得,我得陪着你。”诗力华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微微发颤,那些平日里被死死锁住的情绪,此刻被一点点泡软、撕开,“你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跟樊余斗,跟董事会斗,跟那些想把你生吞活剥了的人斗。赢了,你不笑;输了,你不说。”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又不知道打通了能说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呢?”

“反正你他妈,从来不会跟我说实话。”

樊霄静静听着,原本捏在手里的文件,被他轻轻放在了茶几上,恰好挨着诗力华的车钥匙。

“后来有了书朗。”

诗力华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游书朗。

他的眼眶更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牢牢含在眼底,像一杯满到极致的酒,随时都要溢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给他送饭的时候,我他妈差点哭了。”

“不是感动。”他用力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是放心了。是终于觉得——终于有人管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挂在下巴上。

他自己仿佛都没有察觉,没有去擦。

游书朗沉默地将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诗力华抽了一张,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死死攥在掌心,声音闷在纸里:“我他妈太丢人了。”

樊霄语气平淡,毫不留情:“还行。”

“比上次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喊妈妈强。”

诗力华愣了愣,下一秒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裹着浓重的哭腔,像是一个人在大雨里忽然想起一件荒唐往事,笑得浑身发抖,雨水和笑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难过还是轻松。

“你他妈能不能别提那回。”他瞪着樊霄,眼底还挂着泪。

“不能。”樊霄语气平静。

“那是十八岁!十八岁!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丢人的事!”

“你干过的丢人事,得单独用一个硬盘存着。”

诗力华气得将手里的纸巾朝他扔过去。

纸片太轻,飘到一半就落了下来,静静躺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樊霄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一番闹腾过后,酒精与情绪一同慢慢退潮,诗力华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只剩下一身被掏空后的疲惫。

他嘴唇还在轻轻动着,声音已经轻得像梦呓。

游书朗看了他一会儿,侧头看向樊霄,声音放得很轻:“他以前也这样吗?”

樊霄淡淡反问:“哪样。”

“喝多了就掏心窝子,掏完第二天,又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樊霄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以前不这样。”

“以前喝多了就睡,什么都不说。”

“今天是第一次。”

游书朗望着沙发上睡熟一般的人,轻声道:“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孤独的人。”

樊霄没有接话。

“他错了。”游书朗忽然说。

樊霄抬眸看他。

“你不是。”游书朗目光温和,却异常坚定,“他才是。”

樊霄没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看向沙发上的人:“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诗力华像是瞬间清醒了几分,死死抓住沙发靠垫,像个怕被赶走的孩子,“我话还没说完。”

“明天再说。”

“明天我就不敢说了。”

樊霄准备上前的动作一顿。

诗力华抬眼看他,眼眶依旧泛红,却没有再掉泪,只是酒精将情绪推到了临界点,差一点,就要彻底崩溃。

“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小到现在。你帮我打过架,帮我挡过酒,在我最难、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我诗力华这辈子,欠的人不多,你是最大的那个债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我不敢跟你说这些。因为你不爱听。你不爱听别人说你好,不爱听感激,不爱听任何让你觉得自己被需要的话。”

“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樊霄。”他轻轻叹了口气,“紧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客厅里一片安静。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在天花板上划下一道浅痕,转瞬即逝。

诗力华缓缓转头,再次看向游书朗,眼神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后来你遇到了他。”

“你开始学着做饭,开始记住别人喜欢吃溏心蛋还是全熟蛋,开始系围裙,开始在冰箱里提前备好菜。”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轻声说,“这个人,终于不用我再拼命担心了。”

“不是我帮不上忙了。”

“是终于有人,能让他愿意把身上的壳,卸下来一点了。”

游书朗心口微微一烫,没有说话。

诗力华像是累极了,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知不知道,樊霄以前,是什么样的。”

游书朗轻声问:“什么样。”

“他以前,不会笑。”

短短五个字,让游书朗指尖微微一蜷。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诗力华的声音很缓,带着回忆的涩,“他那时候,整个人都是硬的。”

他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笔直的线。

“走路是直的,说话是直的,看人也是直的。不拐弯,不低头,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软话。”

“像一把永远绷着、不肯收鞘的刀。”

说到这里,他再也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渐渐沉了。

樊霄弯腰,把他挪到客房。

将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被子底下,立刻传来一声闷闷的、孩子气的梦呓:“……妈,我再睡五分钟。”

樊霄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然后用被子把诗力华的脸也盖上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游书朗别过脸,忍笑忍得肩膀微颤,又跟诗力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没有再打扰。

走到卧室门口时,游书朗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温柔包裹,像一只喝醉了、终于肯收起尖刺的刺猬。

“樊霄。”他轻声唤。

“嗯。”樊霄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他以前喝多了,什么都不说。”

“嗯。”

游书朗顿了顿,轻声道:“今天说了。”

樊霄靠在门框上,走廊没有开灯,客厅的光漫过来,将他大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

“因为他今天喝的,不是应酬的酒。”

卧室门被轻轻合上。

客厅里,诗力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薄毯裹得更紧了些。

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蜂蜜水,在暖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安静又温柔。

窗外不知何时,传来几声细碎的鸟叫。

深夜里的鸟叫,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尚未入眠。

沙发上的人,在梦里轻轻咂了咂嘴。

眉心,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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