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重归于好

樊霄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光,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突然被人拧大了开关,亮得有点刺眼。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腿可能坐麻了,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游书朗侧身让开门口。

樊霄走了进去。经过游书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床边,把枕头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游书朗的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他看着那两个枕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像一个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的客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游书朗关上门,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躺在左边——他习惯睡的那一边。右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像一个张开的怀抱。

樊霄看着那个空位,躺了下去。床垫在他那边沉了一下。被子盖住他的身体,里面有游书朗的体温,暖的。床单也是暖的,枕头也是暖的。

他躺下去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一个该回的地方。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被子盖到肩膀,两个人各自占了床的一半。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靠。

灯没关。

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两个模糊的轮廓,隔着一道缝。

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道从哪说起的沉默。

像两杯倒得太满的水,稍微动一下就会溢出来,所以两个人都很小心,不敢动,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收不住。

游书朗看着旁边的小台灯,开灯的时候光会柔柔地散开来,很温和。那盏灯是他选的。

他记得那天在灯饰店,他站在那盏灯下面看了很久,樊霄站在旁边,问他“喜欢吗”,他说“还行”,樊霄说“那就买”,然后直接去结账了。

他就是这样。你喜欢就买,你开心就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在他自己的事情上,他从来不问“你喜欢吗”。他直接去做,做完告诉你,或者不告诉你。

游书朗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为自己心酸,是为樊霄心酸。这个人对别人那么好,但对自己,好像从来不在乎自己委不委屈。

“樊霄,你没必要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没有怪你到不肯原谅的地步,也没有真的想一直冷落你。”

樊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游书朗,眼底满是动容,还有深深的愧疚。他张了张嘴,积攒了一整晚的歉意,终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书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私下处理白宇鹏和刘建国的事,不该违背跟你的约定,不该自作主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让你心里不舒服。”

游书朗侧头看着他。樊霄也侧着头,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缝。樊霄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但很亮。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应付,不是在哄。

樊霄想事情是想“结果”——这件事的结果是什么?对游书朗好不好?好,就做。不好,就不做。游书朗想事情是想“过程”——你是怎么做的?你有没有告诉我?你有没有瞒我?

他们的脑子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不是气你帮了我。”游书朗说。

樊霄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做了什么事,告诉我一声就行。不是不让你做,是让你别瞒我。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你自己一个人。你什么事都自己扛、自己决定、自己做,那我算什么?你的下属?你的跟班?还是你养的一盆花,放在窗台上,浇浇水就行了,不用跟我商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

樊霄的声音很低。“你不是花。”

“那你把我当什么?”

“男朋友。”

“男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互相说一声?你做了什么事,告诉我。我做了什么事,告诉你。你觉得呢?”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没想清楚。”他说,“我以为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怕你知道了会拦着。但我没想过,不告诉你,比拦着还让你难受。”

游书朗看着他。樊霄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我不想让你受欺负”“我以为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我错了”。虽然笨,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以后不会了。什么事都告诉你。”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说的。”

“我说的。”

“如果你忘了呢?”

“你提醒我。”

“如果我提醒了你还忘呢?”

樊霄沉默了一秒。“那我就去睡客房。不用你赶。”

游书朗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樊霄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拧亮了。

“行,这你自己说的,同样的,我以后也不会瞒着你,如果有,你也可以惩罚我。”

游书朗伸手关了灯。房间沉入黑暗。

两个人躺在黑暗中,谁都没说话。

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不知道是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的,还是时间长了自然就热了。

反正比刚才暖了。

刚才他一个人躺在正中间,左边是凉的,右边是凉的,哪边都靠不到。现在右边有一个人,被子盖着两个人,热量从那个人的身体传过来,通过被子,通过空气,通过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温暖着他这一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十几分钟——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樊霄的手伸了过来。先是手指碰到了游书朗的手背,轻轻地,像试探。那个触感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手背上。但游书朗的手指还是缩了一下,不是躲,是条件反射。然后他放松了,没有把手抽走。

樊霄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确定他没有躲,然后整个手覆了上来,盖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有薄茧。

游书朗没动。没抽走,没回应,就那么让他握着。

“书朗。”樊霄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近。

“嗯。”

“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早就不生气了。”

樊霄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疼。游书朗翻了个手,变成两个人手心贴着手心。樊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进他的指缝,紧紧地扣在一起。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樊霄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游书朗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从指尖到掌根,每一个关节都被包裹着、覆盖着、保护着。像整个人被握住了一样——不是身体的被握住,是心的被握住。

樊霄翻过身,手臂环过游书朗的腰,把他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游书朗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一些。可能是紧张的,可能是高兴的,可能是两种都有。

“你抱得太紧了。”游书朗说。

“怕你跑了。”

“我跑哪去?”

“不知道。但你跑了我会找。”

游书朗没接话。他闭上眼睛,听着樊霄的心跳。那颗心跳隔着后背传过来,闷闷的,但很稳。

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像某种不会停的承诺。在那颗心跳旁边,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慢,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不分彼此,不分你我。

“书朗。”

“嗯。”

“以后不瞒你了。”

“好。”

“什么事都告诉你。”

“好。”

“心情不好也不瞒你。生气也不瞒你。难受也不瞒你。”

游书朗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训的。”

游书朗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黑暗中像一小块碎掉的玻璃,亮晶晶的。

樊霄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游书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推开他。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覆在樊霄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上。手指轻轻搭着,没有用力,但樊霄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我没生气。

不只是“没生气”,是“你可以安心了”。

窗外的风停了。

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热量从这个人的身体传到那个人的身体,循环往复,像水的循环,像空气的流动,像某种不会停止的自然现象。

游书朗闭上眼睛。困意终于来了。不是身体的困,是心的困。折腾了一天,吵了,气了,罚了,现在终于安静了。

他靠在樊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沉入了梦乡。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手从樊霄的手臂上滑下来,搭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找到了窝的猫,把身体缩成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把整个世界的重量交给身下的床、盖在身上的被子、环在腰间的手。

樊霄没有动。他感觉到游书朗的呼吸变了节奏——不是装睡的那种均匀,是真的睡着了的那种沉。每次吸气都很深,像要把所有空气都吸进肺里;每次呼气都很慢,像舍不得把那些空气吐出来。

他低头,在游书朗的头顶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停留了一瞬。游书朗的头发蹭在他嘴唇上,软软的,凉凉的。

“晚安,书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游书朗没应。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均匀,沉沉的,暖暖的。

樊霄闭上眼睛,把游书朗往怀里带了带,收紧了手臂,不紧不松——刚好能把一个人留在怀里,又不会让他觉得喘不过气。这个力度他找了很久。以前不是怕摔了不敢抱,就是怕丢了抱太紧。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不紧不松,刚好能把一个人留在怀里,又不会让他想挣脱。

窗外的城市都睡了。屋里的两个人也睡了。床头的灯关了,窗帘拉严了,被子盖好了。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慢慢变得同步,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叶在风中交叠。

游书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樊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搭在他的腰上。樊霄的手臂环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像拢着一捧火,怕它灭了,怕它冷了,怕它被别人偷走了。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