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清晨的吻

游书朗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落在眼皮上,烫得他皱了皱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闷着,听不清。

被子被他的动作蹭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截光裸的后背——睡衣在夜里卷了上去,腰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感觉到身边有人。那个人呼吸很轻,身体很暖,躺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堵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那里的墙。

游书朗没睁眼。

他伸出手,往旁边摸了摸。手指碰到了一只手臂——温热的,皮肤光滑,肌肉的轮廓在指腹下起伏。

他的手顺着那只手臂往下滑,摸到了手指,然后停在那里,搭着没动。

“醒了?”樊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砂纸打磨过似的,有种说不出的磁性。那种声音平时在电话里听着觉得冷,在床上听着觉得痒。

游书朗没应。他还没完全醒,脑子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沉甸甸的,转不动。他的手还搭在樊霄的手指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握紧,就那么搭着。

樊霄也没动。他侧躺着,看着游书朗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翘了一撮在头顶,被阳光照得发亮。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他看了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越来越多,把房间照得越来越亮。灰尘在光束里飘浮着,缓慢地、懒洋洋地打着旋,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游书朗的呼吸变了节奏。从深睡的那种沉,变成了浅睡的那种轻。

他已经醒了,但不想睁眼。不想面对今天——不是今天有什么不好的事,是因为今天和昨天连着。昨天吵了架,罚了睡客房,半夜开了门,和好了。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还没有完全消化,像一顿吃得太快的饭,还堵在胃里,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他不想这么快就面对樊霄的眼睛,不想这么快就开始新的一天。

但他感觉到樊霄在看他。

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比阳光还烫,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

游书朗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他故意的,是忍不住。被一个人那样看着,睫毛会颤,心跳会加快,呼吸会乱。这些他控制不了。

“醒了就别装了。”樊霄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他大概凑过来了。

游书朗没动,但睁开了眼睛。

樊霄的脸近在咫尺。

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

头发也是乱的,比游书朗还乱,像被风吹过的草地,东倒西歪的,有几根翘得特别高。

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色——昨晚在客房没睡好。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星空。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点得逞的笑意。

“你观察得倒仔细。”游书朗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的事,我都观察得仔细。”

游书朗翻了个白眼,翻到一半的时候变成了笑。他没忍住。白眼翻到一半,嘴角就翘了起来,白眼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表情——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笑。

最后他放弃了,干脆笑了出来。那笑容很轻,像清晨的第一缕风,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但樊霄看见了。他每次都看得见。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缝。被子盖到肩膀,两个人各自占了床的一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把那条缝照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昨晚睡得好吗?”樊霄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樊霄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知道游书朗说“还行”的时候,意思就是“挺好的但我不想承认”。他习惯了。游书朗从来不会说“我睡得很好”“我很开心”“我很想你”。他的“还行”就是“很好”,“随便”就是“你定”,“无聊”就是“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句不好听的话里,都藏着好听的意思。要用心听才能听见。

“你昨晚说梦话了。”游书朗忽然说了一句。

樊霄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我根本不说梦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做梦。”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想起昨晚半夜醒来,听见樊霄在说梦话

。声音很低,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书朗,别赶我走。”他当时没动,没叫醒他,就那么听着。

那句话像一个孩子说的,不是樊霄说的。樊霄不会说这种话。只有睡着了,那些铠甲才会卸下来,露出底下的、脆弱的、怕被抛弃的、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游书朗在被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干嘛?”樊霄被踢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脚痒。”

“你脚痒踢我?”

“不然踢谁?”

樊霄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点红。

他知道游书朗现在的心情不错。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不错,是那种安静的、懒洋洋的、像猫晒太阳一样的不错。

两个人都没起床。

阳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束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从两条变成了三条。

“你今天去公司吗?”游书朗问。

“不去。”

“为什么?”

“陪你。”

“我又不用你陪。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樊霄沉默了一秒。“你在家,我哪都不想去。”

游书朗的耳朵又红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樊霄,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盖住了他的耳朵,但盖不住那层红。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耳后的皮肤,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樊霄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翘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大,大到藏都藏不住。

游书朗背对着他的样子,比面对着他的时候更真实。

面对着他的时候,游书朗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太多情绪流露出来。

背对着他的时候,那些控制就松了。耳朵会红,脖子会红,呼吸会乱——这些他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书朗。”

“嗯。”

“转过来。”

“不转。”

“转过来。”

游书朗没动。樊霄伸出食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猫伸爪子。

游书朗的肩膀缩了一下,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从下巴拉到了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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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瞪着他,像一只被惹毛了但又不舍得伸爪子的猫。

“你干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

被子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巨大的茧。樊霄看着那个“茧”,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游书朗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樊霄的方向。然后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张脸。头发更乱了,脸上的皮肤被被窝里的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刚出锅的馒头。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被被子挡了一部分,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你缩进被子里的时候,像只猫。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起来,以为看不见就安全了。”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又把被子拉上去了。

这次拉到了眼睛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意、有嫌弃、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遮遮掩掩的,但总会露出来。

樊霄伸手,轻轻拉下他的被子。

游书朗的手在被子下面抓着,不肯松,但樊霄的力气比他大,被子被一点一点地拉下来,露出眼睛、露出鼻梁、露出嘴唇。

游书朗不笑了。他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一道。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把那条缝照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樊霄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两秒,然后离开。然后樊霄低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鼻尖。然后眉心。然后额头。

每一个吻都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在,确认他不是梦,确认他不会突然消失。

游书朗闭着眼睛,睫毛在颤。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在忍。忍什么?忍笑,忍心软,忍那个快要从胸口溢出来的、说不清名字的东西。

那东西像水,像光,像清晨的风,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它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在他的骨头里生长,在他的心脏里跳动。

但他什么都没做,就躺在这里,闭着眼睛,睫毛颤着,被角攥着,嘴唇上还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樊霄抬起头,看着他。

“早安,游书朗。”

游书朗睁开眼睛。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他在他的眼睛里,他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面镜子对着照,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早。”游书朗说。

两个人又躺了很久。不是不想起来,是不想起来。

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事要做——研究院有实验等着他,公司有会等着他,手机里有一堆消息等着回复。

但现在,此刻,在这个被阳光照亮的房间里,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挨着一个人,浪费时间。

时间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浪费在值得的人身上,就不算浪费。

游书朗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樊霄的手腕上。手指松松地圈着,没有用力,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伸出爪子搭在主人手上。

樊霄没动。他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游书朗的手比他小一圈,但比例很好,指节修长,指甲盖的形状很好看。

这只手昨天在实验室里握着移液器,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在客厅里铺床单。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认真。现在这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松松的,轻轻的。

樊霄翻了个手,手心朝上。游书朗的手指滑进他的掌心里。他握住。

“书朗。”

“嗯。”

“今天不出门了。”

“不出门吃什么?”

“我做。”

“你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游书朗想了想。“葱油拌面。”

“好。”

“再加个荷包蛋。”

“好。”

“糖心的。”

“好。”

游书朗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这次没有藏。那弧度很大,大到眼睛都弯了,像一个倒挂的月亮。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樊霄看着那个笑容,想把它存起来。存在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锁起来,不让任何人偷走。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大概比什么药都管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游书朗终于坐了起来。

头发乱得不像话,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是透明的,鼻梁很高,嘴唇有点干——昨晚没睡好。

樊霄也坐了起来,靠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不分彼此。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像一首简单的歌。

樊霄坐在床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一直翘着。

他想起昨晚躺在客房的时候,整个家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现在这座房子有声音了——水龙头的声音,牙刷杯碰撞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游书朗在卫生间里哼歌的声音——很小声,听不清旋律,但他觉得那首歌很好听。

不是什么特别的歌,是游书朗在高兴的时候才会哼的。

没有歌词,没有固定的调子,随心所欲,想到哪哼到哪。有时候重复一段,有时候突然跳到另一段,有时候哼着哼着就停了,大概是在刷牙,不方便。

樊霄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游书朗刷牙。满嘴泡沫,牙刷在嘴里来回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弯的。弯的不多,但弯了。

“看什么?”游书朗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看你。”

“有病。”

樊霄笑了一下,没反驳。

阳光从卫生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游书朗的肩上,把白色的睡衣照得发亮。

他弯腰漱口,手撑着洗手台,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樊霄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

但看起来很好。

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没有对话,但有交流。那种交流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声音,甚至不需要表情。只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爱你”,在想“你还在就好”,在想“以后别吵了”。

所有的都在里面了,挤在两个人的目光之间,像两条河汇入了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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