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工作的动力

葱油拌面端上桌的时候,游书朗正在擦筷子。

樊霄围着围裙,端着两个碗从厨房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

围裙是游书朗新买的一条,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樊霄第一次穿的时候,游书朗笑了很久,说他像杀手穿HelloKitty。后来穿多了,也就习惯了。

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糖心的,蛋黄微微晃动着,像一颗随时会裂开的小太阳。葱花撒在上面,绿油油的,被热气一蒸,香味就飘出来了。

游书朗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说话。

樊霄坐在对面,看着他,等他说话。

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樊霄问。

“还行。”

“咸不咸?”

“刚好。”

“淡不淡?”

“刚好。”

“鸡蛋熟了吗?”

“糖心的,你说的。”

樊霄没再问了。他低下头吃自己那碗面。面条在他碗里绕了几圈,被筷子夹起来,又散开。

游书朗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是樊霄专门做的那种。

他自己吃的时候从不把蛋煎得这么认真,随便翻两下就出锅了,有时候蛋黄散了也不管。但游书朗的蛋,他每次都煎得很小心。火候要刚好,翻面要刚好,出锅要刚好。

游书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大半。

放下碗的时候,他发现樊霄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满足——那种把食物喂给喜欢的人、看见他吃完了而产生的满足。

原始、简单、不需要理由。

“你今天真的不去公司?”游书朗问。

“不去。”

“那你今天干什么?”

“在家待着。”

“不无聊吗?”

“跟你在一起就不无聊。”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收碗。

他拿着两个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壁上,把面条的汤汁冲掉,露出白色的瓷面。他拿起洗碗布,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

樊霄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游书朗的背影在他面前晃动着,弯腰的时候睡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后腰。皮肤很白,腰线很窄。樊霄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书朗。”

“嗯?”

“今天下午去研究院吗?”

“去。有个实验要做。”

“几点结束?”

“不一定。做完了就回来。”

“那我下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我送你。”

“你送我去了还得回来,我做完实验还得你来接。一来一回浪费时间。”

“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不算浪费。”

游书朗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他的手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靠在橱柜上,双手撑在台面上。

“你今天怎么了?嘴这么甜。”

“没怎么。”

“你平时不这样的。”

“平时也这样,你没注意。”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他不知道樊霄今天怎么回事。

昨晚罚了他睡客房,凌晨三点才让他进门,今天早上醒来,他就变成这样了——黏人、话多、嘴甜。大概是怕他还生气。大概是怕他嘴上说不生气了,心里还有疙瘩。大概是怕他一出门就不回来了。

游书朗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樊霄的脸被他捏得有点变形,嘴唇嘟起来像一个金鱼。他没躲,就那么让她捏着。

“我没生气了。你不用这样。”

“我没怎样。”

“你就在怎样。一直看我,一直说好听的话,一直黏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樊霄没说话。游书朗松开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疼,像在拍一个小孩。

“我不会跑的。昨晚那是对你的惩罚。”

“现在惩罚结束。”

樊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游书朗的脸色,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怕踩碎了。现在他终于确定,游书朗真的不生气了。

他伸手揽住游书朗的腰,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书朗。”

“嗯。”

“今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旁边,我觉得——”他没说下去,把脸埋进游书朗的颈窝里。

游书朗没推开他,但嘴上说了一句:“觉得什么?”

“不说了。说了你又说我嘴甜。”

“你说不说都一样。”

樊霄笑了,收紧了手臂。游书朗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松手,我要换衣服去研究院。”

“再抱一会儿。”

“几点了?”

“还早。”

“不早了。十点了。”

“那不是还早吗?”

游书朗叹了口气,由他去了。

早晨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白色的瓷砖被照得发亮,水槽里还有一个没洗的锅,灶台上散落着几根葱花。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困难。

但谁都没有先松手。不想松手。在这个站着都转不开身的厨房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家里,在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

游书朗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樊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在手指间转着。

“说了不用送。”游书朗走到玄关换鞋。

“顺路。”

“你公司跟研究院两个方向。顺什么路?”

“顺我的心路。”

游书朗正在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樊霄。樊霄的表情很无辜,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什么情话,不是刻意讨好,就是这么想的。

“你今天吃错药了?”游书朗站起来,拿起玄关柜上的包。

“没有。”

“那你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想送你。”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樊霄没躲,就那样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在生意场上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游书朗看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的那种平静是“我什么都能搞定”的平静。今天的那种平静是“我需要你”的平静。本质上完全不同。

“走吧。”游书朗说,自己先出了门。樊霄拿着车钥匙跟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电梯里没有人。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的空气安静得像一个未开封的信封。游书朗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在左边,樊霄在右边。

“下午做完实验给我发消息。”樊霄说。

“嗯。”

“我来接你。”

“不用——”

“我来接你。”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到车旁边。

樊霄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游书朗坐进去,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车厢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跟昨晚不一样。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把深色的裤子照得发亮。

车子停在研究院门口。

游书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了,又收了回来。他转头看着樊霄。

“你今天真的不去公司?”

“不去。”

“那你午饭吃什么?”

“还没想。”

游书朗想了想。“那记得得吃。”

“好。”

“还有,水果在冰箱第二层。你切一下再吃,别整个啃。”

“好。”

游书朗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再叮嘱点什么,但发现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停了一下,在想要不要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就是啰嗦了,但他还是想说。

“我走了。”

“嗯。”

游书朗推开门,下了车,关上门。他走了几步。走了大概七八步,大概是从车门到大门的距离的一半。然后他停了一下。不是停,是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事。

但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樊霄坐在车里,看着游书朗的背影消失在研究院的大门里。他的手里还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今天的时间会过得很慢。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家里。

游书朗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田小恬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在倒平板。看见他进来,摘下护目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游师兄,你今天状态不错啊。”

“什么叫不错?”

田小恬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看着心情好。”

游书朗没接话,换上白大褂,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

今天要跑的数据是上周遗留下来的——一组重复了三次都没达到预期的实验。他之前看了很多遍记录,怀疑问题出在试剂浓度上。今天他要验证这个猜测。

他拿起移液器,开始配试剂。

手很稳。比平时还稳。握着移液器的手指不抖不颤,像握着一支笔,每一滴试剂都精准地落进试管里,没有一滴溅出来。

他今天的状态确实好,不是心情好,是心静。

他把试管放进离心机,按下开关。离心机嗡嗡地转起来,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把所有的不确定都甩到边缘去。

田小恬从隔壁探头进来。“游师兄,你今天几点来的?”

“十点半。”

“这么晚?”

“在家吃早餐。”

田小恬张了张嘴,想问“谁做的”,但看见游书朗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用问了。做早餐的人是谁,整个小组都知道。

离心机停了。

游书朗取出试管,放在架子上,拿起比色皿,放进分光光度计。仪器预热的时候,他的手撑在台面上,等着。

屏幕上跳动着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变,30、29、28……他的手在台面上轻轻敲着,不是焦虑,是在等一个他期待了很久的结果。

“嘀——”仪器响了。游书朗俯身看着屏幕,然后直起身,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俯身看了一遍。

数据比之前好了不少。

不是好了一点,是好了很多。接近预期的上限了。他站在仪器前面,看着那行数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兴奋,是那种“终于等到你了”的感觉。

像在车站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不是激动,是踏实。他终于来了,他没骗我,他在这里。

他拿出手机,给樊霄发了一条消息。

【游书朗:数据跑出来了,很好。】

那边秒回:

【樊霄:嗯。】

只有一个字。

游书朗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实验。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田小恬、小李、小周都在。

几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游书朗今天吃的不多,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今天脸上一直带着一种淡淡的、藏不住的笑意。

田小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游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

“你一直在笑。”

“我没有。”

“你有。你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游书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翘着的。他把嘴角压下去,压了两秒,又翘起来了。

不是他想笑,是身体在替他笑。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太大了,身体装不下,就从嘴角溢出来了。

小李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但他的耳根有点红。小周在旁边吃得很专心,好像今天的红烧排骨比游师兄的笑容重要。

“游师兄,今天下午那个实验还做吗?”田小恬问。

“做。”

“几点结束?”

“看进度,可能五六点。”

“那你晚上怎么回去?樊总来接吗?”

游书朗看了她一眼。田小恬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下午的实验比预想的顺利。

游书朗站在实验台前,手里的移液器像长在手上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他今天的状态确实好,心里没有杂念。

他想起今天早上樊霄说——“顺我的心路。”

想笑。那个人不会说情话,但每次说出来的话,都比情话更让人心动。因为那是真的,不是学来的,不是背来的,是心里长出来的。

他的情话一套一套的,但每一套都是他自己编的,没有模板,没有套路,想到什么说什么。

游书朗放下移液器,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字迹比平时潦草,他自己都没发现。

下午五点半,实验结束了。他收拾好实验台,洗干净器具,把数据整理好,关上电脑。他拿出手机,给樊霄发了条消息。

【游书朗:结束了。】

那边秒回:

【樊霄:五分钟到。】

游书朗站在研究院门口等着。十二月的傍晚,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门口的台阶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把大衣裹紧了一点。

车灯从远处射过来,游书朗眯了眯眼。樊霄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

“上车。”

游书朗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顺利吗?”樊霄问。

“顺利。数据很好。”

“比预期的好?”

“比预期的好很多。”

樊霄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游书朗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他的嘴角翘着,看了樊霄一眼。

樊霄在开车,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灭不定,下颌线很硬,喉结微微凸起。

游书朗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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