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樊霄的满足

车子从研究院开出来,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游书朗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

他今天在实验室站了一下午,腿有点酸,肩膀有点硬。但现在靠在座椅上,那些酸和硬慢慢散了,像冰块放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化成水。

樊霄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

游书朗闭着眼睛的时候,表情很放松。在工作的时候,他的表情是绷着的;在应酬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假的。

只有在车里,在这段从研究院回家的路上,在这段不被人看见的时间里,他的表情是真的——放松的、安静的、没有任何防备的。

红灯。车子停下来。樊霄侧头看着他。

游书朗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绿灯亮了。樊霄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

“你一直在看我。”游书朗没睁眼。

“没有。”

“有。每次红灯你都看我。”

“红灯不看你看哪?”

“看路。”

“红灯停着,看路干嘛?”

游书朗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

樊霄的表情很无辜。

他的车开得很稳,从研究院出来到现在,没有急刹,没有急加速,连变道都提前打灯。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游书朗问。

“说什么?”

“平时你在车上话挺多的。”

“平时你醒着。今天你闭着眼睛。”

游书朗沉默了一秒。“我闭着眼睛你也可以说。”

“怕吵到你。”

“我没睡着。”

“我知道。”

“那你说。”

樊霄想了想。“今天想吃什么?”

“你定。”

“火锅?”

“昨天吃过了。”

“日料?”

“太贵了。”

“又不让你付钱。”

“你的钱也是钱。”

樊霄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你想吃什么?”

游书朗想了想。“回家做。冰箱里还有菜,不做就坏了。”

“好。”

游书朗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开进小区附近的超市停车场。樊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游书朗也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个人并排走进超市。推了一辆购物车,樊霄推着,游书朗走在旁边。

超市里人不算多。

“买什么?”樊霄问。

“青菜。昨天的青菜吃完了。”

“番茄呢?”

“还有两个。”

“鸡蛋?”

“还有。”

“肉?”

“冰箱里有牛肉,解冻就行。”

樊霄推着车往蔬菜区走。

游书朗跟在他旁边,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把,看了看,放进车里。他买菜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把都要翻过来看看底下有没有烂叶子。

樊霄站在旁边等着,不催,不催他。

“你买菜的样子像我妈。”樊霄忽然说了一句。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你妈买菜什么样?”

“每一把都要翻过来看看。”

游书朗看着他。

樊霄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游书朗知道,他很少提他妈妈。

“你妈妈买菜很认真。”游书朗说。

“嗯。”

“你也认真。”

樊霄没说话。他推着车往前走。游书朗跟上去,又拿了两样东西——一盒豆腐,一把金针菇。购物车里慢慢满了,像一个慢慢被填满的家。

走到水果区的时候,游书朗停了一下。拿起一个橙子,闻了闻,又放回去了。又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放进车里。

“你买水果的标准是什么?”樊霄问。

“闻。”

“苹果闻不出味道。”

“闻得出来。好的苹果有香味,没味道的不好吃。”

樊霄拿起一个苹果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又拿起一个,闻了闻。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闻不出来。”游书朗看着他。

“闻不出来。”

“你从小到大吃的水果都是别人给你买的。”

樊霄想了想。“大部分是。”

“所以你根本不会挑水果。”

“不会。”

游书朗从他手里把苹果拿过来,放回架子上。“那之前的那些水果你是怎么选的。”

“长得好看啊。”

游书朗又拿起一个橙子,闻了闻,放进车里。他把每一个橙子都闻了一遍,挑了四个,放进袋子里,递给樊霄。“拿着。”

樊霄接过去,放进购物车。

“樊霄。”

“嗯?”

“以后水果都我来选吧。”

游书朗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橙子。他看着樊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情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行啊。”樊霄说,“但我选的水果真的不好吃吗?”

游书朗沉默了一秒。把橙子放进袋子里,递给樊霄。“拿着。”

樊霄接过去。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六点全黑。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拎着购物袋走回车的短短的几分钟。

樊霄走在左边,游书朗走在右边。谁都没有说话。

购物袋在两个人手里晃动着,里面的青菜、豆腐、橙子、苹果撞来撞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车旁边,樊霄打开后备箱,把购物袋放进去。

游书朗站在旁边等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后备箱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吹散。

“走吧,回家。”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游书朗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的鼻子被冻得有点红,耳尖也是红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缩着,像一个被冷风包裹的、小小的、温暖的核。

樊霄走过去,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游书朗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

游书朗没躲,没说话。他低下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风很大,但围住了脖子就不冷了。那股暖意从脖子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喝了一口热汤。

“走吧。”樊霄说。

游书朗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风开着,座椅加热开着。樊霄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游书朗靠在座椅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的味道包围着他。那味道他闻过无数次了,在枕头上、在被窝里、在樊霄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

游书朗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到家之后,游书朗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

樊霄跟过来,想帮忙,被他推了出去。“你坐着。今天我做。”

“你做?”

“怎么了?不行?”

游书朗系上围裙,把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青菜、豆腐、金针菇、橙子、苹果。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牛肉,已经在冷藏室解冻了一下午,摸起来已经不硬了。

他拿出牛肉,切成薄片,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看准了才下刀,像在做实验,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刻度。

樊霄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游书朗做饭的时候不说话,不像他在厨房里总是絮絮叨叨地问“咸不咸”“要不要加辣椒”“你过来尝尝”。

游书朗做饭的时候很安静,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别人参与的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游书朗把豆腐切块,放进锅里,然后是金针菇,然后是牛肉。

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樊霄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牛肉的鲜,豆腐的嫩,金针菇的滑,全在那一口气里。

游书朗转过身,手里拿着汤勺。

“尝尝咸淡。”

他把汤勺递到樊霄嘴边。樊霄低头,喝了一口。汤有点烫,烫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吐出来,咽了下去。

“咸了还是淡了?”

“刚好。”

“真的?”

“真的。”

游书朗把汤勺收回去,自己尝了一口。确实刚好。他点了点头,关了火。

汤在锅里咕嘟了最后一下,然后安静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一锅汤,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中午的排骨。

游书朗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先喝汤。”

樊霄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汤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游书朗发来消息“数据跑出来了,很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翘了,手没有发抖,但心跳快了。

他想回很多话——“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你一直都可以”,但他只回了一个字,“嗯”。因为说太多怕他烦,说太少怕他觉得自己不在意。中间的那个度他找了很久,还是没找到。

“书朗。”樊霄放下汤碗。

“嗯。”

“今天下午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很高兴。”

游书朗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个告诉我。”

游书朗看着他。

樊霄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情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陈述这个事实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游书朗见过很多次——在床上见过,在沙发上见过,在车里见过——但今天这个光不一样。

今天的光是那种“你把我放在你心里”的光。不是情欲的光,是归属的光。他这个人什么都不缺,但缺一个把他放在心里的人。

游书朗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樊霄差点没听见。

“不告诉你告诉谁?”

樊霄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端起碗,把脸埋进去,假装在喝汤。汤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吃完饭,游书朗去洗碗。樊霄擦桌子。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樊霄站在旁边,递盘子给他。擦干净一个,递过去;再擦干净一个,再递过去。像流水线上的两个工人,不用眼神交流,不用语言沟通,手伸出去,东西接过来,那个默契像时间养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就有,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

“书朗。”

“嗯。”

“今天你走了之后,我在家待着。”

“无聊吗?”

“不无聊。想你。”

游书朗正在冲一个碗,水流冲在碗壁上,把泡沫冲掉。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冲。

“你不是说想我就给我发消息吗?”

“发了。你没回。”

“我在做实验,没看手机。”

“所以我没发了。”

游书朗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

樊霄靠在橱柜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那个东西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流得很急。

“你今天发了几条?”游书朗问。

“一条。”

“就一条?”

“嗯。你说数据很好的那条。”

游书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那块抹布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看着他。

“以后想发就发。我看到了会回。”

“好。”

“做实验的时候不能秒回,但做完会回。”

“好。”

“不要因为我没回就不发了。”

“好。”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了?一直说好。”

“因为你说什么都对。”

“我昨天说的不对?”

“昨天也对。只是我没听。”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手指从樊霄的脸上滑下来,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转过身,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

樊霄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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