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樊余的动作

和好之后的日子,过得比预想的平顺。

游书朗每天去研究院,做实验、盯数据、带学生。

樊霄每天去公司,开会、签文件、有时候应酬。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做,有时候出去吃。

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游书朗睡着了,樊霄把毯子盖在他身上,看完了他还没醒。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表面平静,底下也平静。但游书朗不知道的是,那条河的底下,已经开始有暗流在涌动了。

樊氏集团的办公室里,樊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财务报表。

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白色的纸面上爬来爬去。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发现了同样的东西——有一笔资金的流向,不太对。

不是明显的挪用,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漏洞。是那种藏在正常往来的、伪装成常规业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动作。

像一条蛇藏在草丛里,不动的时候,你以为那是一根树枝。但这些“树枝”,樊霄看得见。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比别人尖,是因为他知道该看哪。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陈放,你过来一下。”陈放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桌前。

“查一下这几个账户。”樊霄把报表推过去,手指点了几个地方,“看看过去三个月,有没有异常的往来记录。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陈放看了一眼那几行数字,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跟着樊霄六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老板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查到了汇报,查不到继续查。

原因不需要知道。

“还有,”樊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诗力华那边,你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帮我留意一下樊余最近的动作。”

陈放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樊余。

这个名字在樊氏集团是一个敏感词。他是樊霄的二哥。

以前樊霄不太管他,给他空间,让他发挥。

最近半年,樊霄对他的态度变了。不是疏远,是提防。像一个人在提防一个随时可能咬你一口的、但你暂时还不能把它赶走的、养了很久的东西。

“好的。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陈放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樊霄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要下不下的样子。那些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一笔一笔的,像算盘珠子,拨过来拨过去,怎么都对不上。不是账对不上,是他的直觉和账对不上。数字告诉他一切正常,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

这辈子,他不会给他机会。

诗力华接到陈放电话的时候,正在健身房举铁。

他放下杠铃,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听着陈放压低声音说完那些话,眉头皱了起来。

“樊余?他又怎么了?”

“不知道。樊总只是让我提醒你留意一下。”

诗力华沉默了几秒。

他跟樊余打过几次交道,那个人表面笑嘻嘻的,底下全是算计。他像一块包着糖纸的石头,你以为他是甜的,咬下去才知道崩牙。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是怕他,是不想沾他的事。

“行,我知道了。跟樊霄说,我这边有消息就告诉他。”

挂了电话,诗力华坐在健身房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樊霄最近的状态他是知道的——刚跟游书朗和好,心情不错,公司运转正常,项目推进顺利。

但樊余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迟早会发炎。

他拍了拍大腿,站起来,继续撸铁。该来的总会来,拦不住;但该准备的也得准备,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

游书朗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实验很顺利。

那些细胞在培养皿里长得很好,分裂的速度比预期的快,形态也很正常。

他在显微镜前看了很久,确认每一个视野都没有异常,才关了机器,在记录本上写下当天的数据。

田小恬在旁边整理器材,偷偷看了他一眼。

游书朗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翘着。

自打上次吵架和好之后,游书朗的状态就一直不错——话多了一点,笑多了一点,连骂人都没以前凶了。

“游师兄,”小陈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笑?”

“我没有一直笑。我在看数据。”

“你看数据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游书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翘着的。

他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不压了。“数据好,高兴。不行吗?”

田小恬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因为数据好,是因为樊总吧”,但她没说出口。

这种话,说了会被骂的。但不说,她也知道。

游书朗放下记录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昨晚樊霄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皱眉有点不太对。

不是“看到一条不喜欢的消息”的皱眉,是“看到一件需要处理的事”的皱眉。前者是情绪,后者是判断。

“游师兄?”田小恬喊了一声。

游书朗回过神来。“没事。继续做实验。”

同一时间,樊氏集团的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

樊余坐在樊霄正在视频,樊余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说不出舒服也说不出不舒服的笑意。

他比樊霄大几岁,看起来比樊霄老成。

不是成熟,是老成——那种在商场里泡久了、被各种利益纠葛腌透了的老成,像一块腌了太久的腊肉,硬邦邦的,嚼不动。

“弟弟,海外那个项目,该续约了。”樊余看着一份文件,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对方催了好几次,条件比去年好,我想着就签了。”

樊霄拿起那传过来的文件,翻了翻。

条款写得很漂亮,条件确实比去年好。

但樊霄知道,所有的陷阱都藏在漂亮话后面——字面上看不出问题,但你一旦签了,就会发现自己被套住了。

像一张网,织得很密,你想钻出去,但每一个洞都比你的身体小。

“不急。”樊霄合上文件,放在一边,“我再看看。”

樊余的笑容僵了一瞬。“条件已经很好了,再拖下去,对方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有别的想法就换一家。”

“这个项目一直是我们在做——”

“所以呢?”樊霄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一直在做,不代表一直要做。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换。做生意,不是谈恋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樊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跟樊霄如出一辙。

但樊霄敲手指是想事情,樊余敲手指是不高兴。他想学他弟弟,但学得不像。像一个人穿了别人的衣服,衣服很好看,但不合身。

“行,那你再看看。”樊余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挂断了视频。

挂断视频的速度很急促,但霄听出了那里面的不悦。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试图找到樊余动过手脚的地方。

找到了。

下午,陈放敲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樊总,你让我查的那些账户,有结果了。”

樊霄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往来账户。

他看得很慢,逐行逐行地看。

有人在这个公司里埋了钉子。不是一天埋的,是一点一点埋的。每一笔都不大,大到让人起疑,小到让人忽略,但加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像蚂蚁搬家,一只蚂蚁搬一粒米,看不出来;一百只蚂蚁搬一百粒米,你就能看见米堆在移动。

“还有一件事,”陈放犹豫了一下,“樊余最近跟几个董事走得很近。单独吃了好几次饭,没有记录。”

樊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拉拢董事,转移资产,篡改合同。

三步棋,每一步都踩在线上,但每一步都没有踩过线——踩线会被发现,不踩线就还能装无辜。他太清楚了。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好。”陈放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樊霄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雨一直没下下来。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他宁愿雨赶紧下下来,下完了,天就晴了。但雨就是不下,云就那么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拿起手机,给游书朗发了一条消息。

【樊霄:今天几点结束?】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游书朗:还要一会儿。你先回去,别等我。】

【樊霄:等你。】

【游书朗:说了别等。】

【樊霄:就等。】

那边没再回了。

樊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樊霄到家的时候快十点。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游书朗还没睡。他窝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还说等我呢?吃了没?”

“意外,吃了。你呢?”游书朗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

“等你的时候吃了一碗面。”

樊霄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游书朗靠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

“今天公司有事?”游书朗问。

“没什么大事。”

“你脸色不太好。”

樊霄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眉头一直皱着。你自己不知道?”

樊霄伸手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在眉骨上按了两下,按出一个红印子。游书朗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樊霄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游书朗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樊霄面前。“喝点水,早点睡。”

樊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温的,不烫不凉。

游书朗倒水从来都是温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大概是以前樊霄胃疼的时候,他说过“喝凉的伤胃”,从那以后,家里的水就再也没有凉过。

“书朗。”

“嗯?”

“如果有一天,我跟家里的人闹翻了,你站哪边?”

游书朗愣了一下。“什么家里的人?”

“随便问问。”

游书朗看着他。樊霄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游书朗知道不是。他不会随便问。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答案的问题。他只是在等那个答案。

“你这边。”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没说话。

“不管你跟谁闹翻,我站你这边。”游书朗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用问的事,“这还用问?”

“睡觉。”游书朗说。

“你先去。”

“一起。”

两个人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那些憋了一整天的云,把憋了一整天的水,一股脑地倒了下来。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游书朗听着雨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樊霄今天在公司遇到了什么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站樊霄这边。不是因为他了解情况,是因为他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理由,所以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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