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了

我爸死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高三年级政教处办公室里,本以为是上次作弊被发现,已经做好了第三次处分停课的准备。没想到政教处的主任神色悠长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铁皮门外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一边打一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电话声戛然而止。

透过主任桌上的化妆镜,我看见一抹蓝色的警服。

我竖着耳朵,以为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心想一定要听到劲爆的八卦。

没想到那抹蓝色径直走到我身后,握住了我的肩膀。

我感到疑惑。

“商同学,你好,我们有事想要通知你。”

“…你好。”

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警察了,以前我打架,进过不少次派出所。

“同学,请节哀。”

我的第一反应是家里什么亲戚死了,那时候我还有些茫然,我妈三年前就乳腺癌晚期去世了,我爸是孤儿,家里没有亲戚。

“你爸爸去世了。”

我睁大眼睛,听到这话我第一感觉是有人捶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一张无形的手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握紧我的喉咙。

没有悲伤,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的惊愕。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民警说。

“远岫,你要坚强,这周你就回家好好休息吧。”政教主任缓缓说道,我突然有点恶心,她平时最看不惯我,怎么这时候倒假惺惺地关心起我了。

我跟着民警出了政教处的门,这会儿刚好下课了,一大堆人路过,看见有警察,都探着脑袋看怎么回事。

我兄弟柏瑞恩看见我和警察站一块,还以为我又惹上什么事了,在人群里起哄地叫了一声。我狠狠瞪回去了一眼,见我一反平时的样子正经起来,他便不再吭声。

我们一起走到了大门口,我第一碰到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民警叔叔在马路边上点了根烟,他的搭档看了我两眼,又跟他说了什么。

看着他们抽烟,我嗓子很痒,仍克制住了抽烟的冲动,看着熟悉的校园环境,体育课的同学在沙坑上跳远,门口的商贩在等着放学兜售小吃,而我,站在警车旁边,脑海一片茫然。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我妈死的时候,是我中考结束第二天,那时是我妈患癌的第三年,我整个青春期都几乎周旋于家里和医院,我妈挣扎着治疗了三年,我度过了三年放养式的初中,这让我的性格越来越顽劣,经常被老师批评教育。

原本应该庆祝我中考结束,可因为我妈的去世,整个家里都披上了白布,看不出我爸是什么感情,我妈跟病魔抗争了三年,他看着我妈一点点变得虚弱,痛苦,大概也认命了。

当时我就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我太小了,想掉眼泪也掉不出来,我觉得自己简直像冷血动物,因此那段时间我很害怕我爸找我谈心。

我以为那时是我太小,不懂生死,直到我爸去世,我落不下一滴泪,我才知道我是真的狼心狗肺。

那民警抽完烟,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面相友善的民警对我说道,“走吧,去看你爸一眼吧。”

我上了警车,我以前无证驾驶打架斗殴去过警局不少次,可上警车是头一次。警车内的场景就和法制栏目里的镜头一样,一道栏杆,把我和前面坐的两名警察隔开。

透着这栏杆看向挡风玻璃前的风景,我感觉自己像被羁押的犯人,具体什么罪责,可能是我潜意识的不孝。

到了一个叫“香山殡仪馆”的地方,我跟着警察下了车,这地方很偏僻,周围杂草丛生,我一时间百感交集,我爸生前好歹算一家上市公司的执行总裁,死后也不过这么潦草,如果我哪天死了,会不会也如此草草收尾?

“医院已经开好证明了,你确认之后,就可以火化了。”工作人员对我说,把我引到了一处满墙铁箱的地方,每一个抽屉一样的铁箱上都贴着标签。

隔着一层白布,我看到了我爸,不用掀开白布,单从轮廓我就能认出来他。

“初步判断你父亲是意外坠楼,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民警对我说。

坠楼…

我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我爸是建筑公司的,平时也会去实地考察,“坠楼”在工地似乎是一个合乎逻辑的司空见惯了的死因。

“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了,有什么新的进展会通知你”

民警的话像电影的旁白一样涌进脑子里,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个熟悉的“轮廓”让我不寒而栗。

在我印象里,我爸很忙,在集团身兼要职的他一直是不容置疑的形象,或者不苟言笑得过分严肃,而不是......躺在那里。

原本想要掀开白布的手滞留在半空,我感到十分别扭。

“......”

民警接了个电话,背着我,可以从他的语气感受到他谄媚的表情,我看着他,他忽然扭过来看了我一眼,随后快速把眼睛移开了。

“远岫,还有二十分钟殡仪馆就下班了。”

“...”

门口传来吱呀的一声,所有人都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一只皮鞋先踏进门框,紧接着是缀着星的肩章越过那道界限。

”副局。”

“您怎么来了?”

“舅舅...”我招呼了声,走来的正是我的那位舅舅,不是亲舅,是我妈的表哥,比我妈大了二十来岁,前几年我妈还在的时候,她经常让我去局里送东西活络关系,我妈去世后,我就未见过他,直觉告诉我,他跟我爸的关系很一般。

有力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逝者安息。”他略显干燥布满褶皱的嘴唇缓缓启动。

我点点头。

实际上,我并未感到过多的悲伤。

“我记得前几年办那个失踪人口的案子,尸体可在这放了把月。”他开口。

“这...对,您说的是孙庆的案子吧。"

我一头雾水地听着他们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只当听八卦了。

”我妹子也是可怜啊...前几年还劝他再娶。"何兴说道,"没想到妹夫没这个福气。“他眼中的神情不像是怜悯。”就别为难我这个侄子了,人先放这几个月,万一案子有什么新进展,也好取证不是吗?”

“是是...何局,我这就跟那伙计说一声,这么久了,您先坐一会儿,我给您接点水。”

“不用了,我还有事。”吩咐完我的事,何兴瞥了一眼那铁架子上隆起的人型白布,叹了口气,背过手就出了门。

...

学校准了我两周假,我没有办丧事的常识,因此在何兴叫我去看墓地时,我才恍然意识到我还没安排这些事,说实话,我没什么亲戚,过年那几天,我跟我爸,我妈,就是最热闹的时候,一家人很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像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陌生人。

何兴给我发了墓地的选位,大概是看我还没毕业,我爸的丧事他给办得差不多,他给我发了个定位和墓碑号,我到的时候,墓碑上的字都撰好了。

说实话,我觉得何兴多此一举,他跟我没什么血缘关系,尤其是我妈早就走了,他不喜欢我爸,还在这里装老好人,这让我觉得很恶心。

而且我有钱,当然,现在我爸的财产就是我的财产,除去那快一柜子的现金和我自己住的两套房产,还有他在公司的大额股份,当然这只是我知道的,我爸这些年没少做和钱相关的事,一些政客见了他,比我这个亲儿子还高兴,我有点后悔我没有在他生前和那些官员打交一下。

毕竟,有钱不一定有权,但有权一定不缺钱。

这片私人墓地被严格划分成好几个区域,条件差一点的,一个墓碑挨一个,扫墓的时候都不知道拜得是谁的祖宗,靠里面的,规模快赶上一座小型公寓,不过这玩意就是弄再好,人也已经死了。

进我爸那片墓园区域,还有保安严格守着,保安给我做了登记后,我就在里面散步。

这里和公园差不多,拍张照,都看不出来是别人家的坟,三月份,天气还冷,走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冷风刮得手腕脚腕生疼,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回走。

走到来时保安的闸门处,远远看见一个人在那闸门门口站着。

这地方冷清,是我见到的除保安外第二个活人,因此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直接抓住了我的眼睛,只因那人长得实在“扎眼”,先不说谁会在三月份的天气戴一副墨镜,那略显夸张的毛绒领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有些出挑。

视线下移,那上衣很短,松紧带的区域盖住了整个腰部,下面是一件褪色工艺的牛仔裤。

我们这儿从小学就得穿校服,一年四季,身边同学总共春夏秋冬四个款式,我兄弟柏瑞恩算是爱打扮的,也不过是买些新款的运动服和限量球鞋。

我的脑子里浮现了“明星”或者“模特”的词汇,意识到这点尤为不爽,尤其显得我大惊小怪,我在小学跟我爸妈的宴席上就见过电视上的主持人,那时候小,也未在意过那些人的外表。

“...”

这大大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开始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的脸,因为离得远,看不清他大致多高,墨镜盖住了半张脸,下巴尤为尖细,在太阳底下,很白。

他在跟保安说什么,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大概是他要进来,但没有家属证明。

本来打算开口“放”他进来,但他插着兜,直接走了。

这是我对池岚的第一印象,那个我恨欲其死,爱欲其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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