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嘱

后来的几天我都窝在家里,惰性使然,愣是几天没出门,在卧室不分白昼黑夜地打了三天游戏,于是“吊丧”更挤不出一滴泪了。

我总觉得自己没有畜生到那种程度,但我依旧感受不到悲伤的感觉,好像一张突然压着的大手撒开了,一种看着蓝天白云的解脱感。

我长舒了一口气,今天是火化的日子。

一罐骨灰,上好的骨灰罐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抱起来很沉,何兴跟我一起来的,走的时候把我送回了家,刚下车他就马不停蹄地走了。

我大概整理了一下我爸的遗物,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形式主义,就好像为那点遗产做的铺垫...

“...”

我知道他很有钱。

我初中的时候他就在马来西亚买了一套别墅,加上他在上市公司的股份,就足够我一辈子无忧无虑地活着,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他在国内的几套房产,还有旧城区几套租出去的单元房。

可他这几年赚得钱没那么简单,我的胃口也没那么小。

果不其然,过了两天,律师就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简单提起了“信托基金”的事情。

五分钟后,我就到了律师所指定的地方。

意外地,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另一个,竟是前几天在墓园见到的男人。

我毫不掩饰地打量那个男人,甚至警惕地思考我们家除了我以外的亲属。

那个男人今天没戴墨镜,我很直接地看到了他的脸,长眼睛,尖下巴,仔细看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但模样和穿搭又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感觉。

他眼神倦怠似乎很不在乎,这使我松了一大口气,他看见我,也只是愣了一下,某一瞬间瞳孔闪烁了下。

“跟商先生长得很像吧。”律师微笑着对他说。

他只是轻笑了一下,连我都没看,就扭头看着窗户外面。

我有点窝火,但没声张,毕竟他对我来说无足轻重。

“那我们互相介绍一下,这位是商先生的儿子,商远岫。坐在我旁边的就是池岚先生了。”

池岚翘着二郎腿,依然看着窗外,看不清什么神色,我只觉得他十分没礼貌,但我依旧忍耐着。

律师有条不紊地说起了遗嘱的事情。

不出我所料,股份,房子通通留给了我,还有二十五岁前每个月五万的信托资金。

但我知道,我爸拥有的远不及这些,前几年政府开发地皮的时候,他参与了不少,那油水可想而知。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池岚。

“至于池岚先生,他将作为你的监护人。”

“什么?”我眉毛一下子皱起来,“他是谁?”

“远岫你先别着急,据我所知您还在读书吧。”

我不耐烦地吞了口水,不自觉地握紧椅子的扶手。

“池岚先生作为您的监督人,在您二十岁前,有资格管理您的信托资金。”

我猛地一拍桌子,“凭什么?我到底是谁?”

律师面不改色地解释,“遗嘱是这么说的。”

我愤愤瞪向池岚。

“关于池岚先生,商先生给您也留了一笔存款,说是他的一点歉意。”律师说道,“这五十亿已通过赠与的方式到达了您的账户,不知道您是否收到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伴随而来的是脑子一片嗡鸣。

五十亿,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个对我父亲的死毫无反应的冷血的人。

池岚终于有了点动静,像是知道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他哼了一声。

即使我和我爸关系像陌生人,但我一直认为我是他的亲儿子,他还是爱我的,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还不如一个他姓的陌生人!愤怒和不可置信迫使我站了起来,我怒视着池岚,双手却是提前拽住了他的领子。

“你他妈是谁?”

我的胸口一起一伏,这一幕一定很好笑,我像个失去理智的野人,池岚比我想象的轻很多,因此我把他拎起来时顿了一下,这使我一下子看清他眼里不屑的眼神。

“你没长耳朵吗?我叫池岚。”

我的下颌绷起,律师见状不妙立刻拉开了我的肩膀,转身对池岚说道,“池先生,小孩子嘛...”

这话虽是对池岚说的,我却感到极大的羞辱,我愤愤坐在沙发上,却有点无能为力,我爸很少让我参与他的事情,身边的二代,不是在父母身边办事就是提前熟悉家族的业务,我爸却是从来没提过这些事情,关于遗产,除了听从遗嘱,我无从下手。

“...”

池岚和律师简单地交流了几句,我傻傻地坐在沙发上,直到池岚离开,律师从对面沙发上起身。

“这个池岚到底是谁?”

“不好意思远岫,这个无法告知。”

“他跟我们家有半毛钱关系吗?我爸凭什么把遗产全交给他?这...他到底是谁?”

“遗嘱是这样安排的,我也只是按着商先生的要求。”

“...”

“遗嘱...我爸是什么时候立的?他活得好好的突然立什么遗嘱?”

“是三年前。”“远岫,他们这样的人为了防止意外都会立遗嘱的。”

三天后,我回到了学校。

我不贪财,什么东西我没享受过?只是我不甘心,不甘心那五亿平白无故给了别人。不甘心我爸到死还把我当外人,现实冰冷刺骨,我不理解有人会不爱自己的亲生骨肉,我爸生前即使对我冷漠,我也只觉得那是一个男人难以表达情感的含蓄,但现在,现实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这个事实。

这让我想起了我爸妈的婚姻,他们从不吵架,但空气总弥漫着冷战的气息,他们很少看对方的脸,看不出我爸什么表情,但我妈总是一副幽怨的神情,所以我知道,一定是我爸亏欠了我妈,我从不寻找那个“亏欠”的原因,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我不想知道那个真相。

我妈乳腺癌那几年,我更少见我爸了,他比任何人都冷酷,我只当他在忙工作,病房里都是我妈的亲戚,他们看我,像是看一个不详的生物,就像是埋怨我妈当年嫁给我爸的决定,不知道是从哪个亲戚得知的,我爸当年算“倒插门”,占了我妈不少便宜,才有现在的成就。

思绪越飘越远,突然一声“商远岫”把我叫回了魂。

我怔怔看着面前的人,一个尖翘的下巴正对着我,我一下子想起池岚,皱了下眉。

“商远岫,你想什么呢?”贾舒看着我。

贾舒是我们班的女生,长得算挺漂亮的,我们这几年一直保持着暧昧又有距离感的关系,高中枯燥的生活,还是需要一些打起精神的东西。

“没什么,你挡到我了。”我不耐烦地说,贾舒只好扭了回去。

我知道贾舒喜欢我,从小到大,喜欢我的人很多,得益于我爸,我生了个好皮囊,初中过了青春期,个子就往一米八朝上冲,站在一群没长开的学生里,确实引人注目。

备受瞩目让我自我感觉良好,为什么不呢,我又有钱,又长得好,凭什么要看别人的眼色,男生敬仰我,女生爱慕我,我自然地享受这一切。

“远岫,你这几天去哪了?还以为你生病了,消息也不回。”柏瑞恩走到我旁边,眼里闪着好奇。

“不怎么,家里有点事。”

“你是享福了,留兄弟在学校坐牢。”柏瑞恩半开玩笑地说,见我没怎么搭腔,又回到了位置。

我和柏瑞恩初中就认识了,他家是搞高分子复合材料科研的,通过资本运作套现发家,爷爷是以前的退休老干部,在我们这儿很有话语权,由于差不多的家境,我和他一直玩得很好。

放学后,他搭上我的肩膀,说“走,网吧。”

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贾舒在我屁股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放平常我就带着她了,只是今天又我莫名烦躁,不想看见她。

柏瑞恩一早注意到她,他和我不一样,虽然身边都不缺人·,但他对谁都温柔,装得像玩过家家,他扭头对贾舒说,“怎么啦?一起去玩啊?”

我瞪了一眼柏瑞恩。

认识这么久,柏瑞恩当然知道我什么意思。

“哎呦,你俩吵架了。”柏瑞恩说,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仍在一边点火。

“没,没吵。”贾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么晚一会儿天黑了,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快回去吧。”柏瑞恩说。

我背着人,不知道博瑞恩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意义,不由地挖苦博瑞恩,“怎么着,你想撬我墙角啊。”

柏瑞恩笑着看贾舒,小声对我说,“她长得差点意思。”

明天还要上课,我们只在包间待到了十一点,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门口站了个人,我立刻警惕起来,这层虽有两户,但对面那家常年在美国,只有过年才会回来,这个点还在我家门口徘徊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喝了一声,那人没动弹,我打开楼道里的灯,一下子看清了他的长相。

“你在这干什么?”

我看着池岚,他穿了件牛仔外套,微微下垂的眼睛看上去很狡猾,我压抑着火气,不愿在气势上输给他,走近了,才发现他刚抽完烟,烟头扔在我家门口入户的地毯上。

“我是你的监护人,不来找你干什么?”

“滚远点。”我喉咙滚动着,这个毫无关系的男人拿了我爸那么多遗产,竟然还有脸在我面前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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