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跟朋友接吻吗

“你这个月又出差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难道要一直不回家吗?”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坐在餐桌前,听着女人喋喋不休的哀怨,大理石餐桌上的菜肴很丰盛,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我妈无时无刻不在紧盯着那个站在玄关不苟言笑的男人。

餐桌前只有我一个人在吃饭,因为身高,我的脚始终在凳子的半空中悬挂,我十分不安地晃着腿,不明白气氛为什么这么紧张。

“你说话啊!”

紧张的气氛被一声尖锐的嘶吼撕开了,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两个人的状态。

我在学校表现很好,数学和英语都拿了一百多,今天每一个老师都在课上夸奖了我,我想这是一件好事,我想今天回到家可能会得到表扬,我想知道一向不苟言笑的男人今天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七岁的我已经明白两张一百分的试卷并不能挽回这样的局面。

我默默吃完了这顿饭,回到卧室开始写作业。

卧室隔音很好,外面的交谈声只能依稀听到朦胧的音色,过了许久,我妈打开了我的房门,然后静悄悄地坐在了我的床上。

我们很久没有单独说话了,因此我既激动又紧张,我想告诉她我的成绩,但我仍等待她先开口。

“远岫。”

“嗯...”我微微低头,站在她面前。

“你是个好孩子。”

难得的夸奖,但我听不出她情绪的变化,我很高兴,虽然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我滞涩地在她面前扭着身体。

“...”

“劝劝你爸爸吧。”她说。

又是关于爸爸的话题,期待的石子最终落入了湖底,我别扭地拧着手指。

“去吧...他就在门外,妈妈就这一个要求...”

喉咙好像被渐渐收紧,我很难受,但我无法拒绝妈妈,我还是推开了卧室门,客厅的灯很亮,甚至可以说是刺眼,那个男人就坐在餐桌前,紧紧盯着手机,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搭话。

这是对的吗?一个男人面对自己七岁的儿子无动于衷。

过了许久,在我站得小腿酸痛地受不了,我终于向他搭话。

“爸爸...”

“...”

“怎么了?”

“你能不能在家多待几天?”

他的视线又从我的身上移到了手机上。

我发现我完全插不上话。

面对我妈期待的眼神,我十分内疚,我以为这都是我的问题,或许我应该像别的小孩儿那样撒娇,这都是我不善言辞的缘故,我...

“爸爸怎么说?”

我拧着衣角不说话,喉咙一直隐隐作痛。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临走出房门前,我听见了她轻飘飘的声音,“我生你有什么用。”

...

我满头大汗地从床上醒来,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我做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梦,那如影随形的压力感一直伴随到我醒来,当意识到困扰我的人都死了,我竟意外地感到安心。

今天是周末,贾舒发来了两条消息,问我要不要去公园玩, 我反问她公园有什么好玩的。

没了睡回笼觉的心情,我起床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有讨厌的人的身影,倒是冰箱里多了点剩菜,我拿去微波炉里热了热就吃了。

柏瑞恩发来消息,说想来我家见池岚,我说他今天不知道去哪里了,过了许久,柏瑞恩才发来新的消息问我去不去网吧。

我心想没有别的事便同意了,到网吧时,我无意问到那个跟在柏瑞恩身边的男孩,他好像不太想提起他,一直回避这个话题,我就没有再提。

从网吧出来,天色已经有些黑了,我们这个网吧在很热闹的夜市地段,旁边是酒吧一条街,这个点已经有不少靓男美女聚集在街道里,柏瑞恩撞了撞我,意思很明显。

“不去吗?”

“又脏又乱,有什么好去的。”我说,“你带身份证了?”

“这条街的老板我都认识,一句话的事。”

“不想去。”我说。

“帅哥,加个微信吗?”说话间,一个穿着低领上衣和牛仔短裤的女人朝我们走来,我可以闻到她略微刺鼻的香水味,不禁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人家和你说话呢。”柏瑞恩说,“姐姐不加我微信吗?”

柏瑞恩坏兮兮的脸很讨女人喜欢,尽管直觉告诉我他绝对不喜欢面前这个女人。

“哎呀...”女人不好意思地挽了挽头发,从包里掏出了手机,亮出了二维码递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等着柏瑞恩扫码,视线传过这个女人的头顶,一直看到这条街的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身影,我在墓地那天见过的毛领外套,修长的身材让他在对面格外明显。

池岚。

我立刻死死地盯住了他。

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跟了个比他壮一些的男人。

“你不是说池岚没有亲人吗?”我问柏瑞恩。

“什么?”柏瑞恩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池岚在对面。”我一边说着,一边大步穿过马路,柏瑞恩紧随其后,我想知道池岚要作什么妖,熙攘的人群一直把我们隔出两三米的距离,直到他和那个男人转进一家酒吧。

柏瑞恩挑眉看了我一眼。

“...”

“进去吧。”我说。

酒吧里远比外面嘈杂,舞动的人群和迷彩的灯光把所有人都混淆在一起,我们不得不先点了两杯酒,错失了池岚的方位,我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十分好笑。

我十分懊恼,我为何要一时兴起追着池岚走进这里?时不时的,我能感受到搭讪的女人对我蹭来蹭去,不断闪烁的射灯使“跟踪”这件事更难了。

“订个卡座吧。”柏瑞恩大声对我说。

我一边拨开女人的手一边答应了。

经理领着我们走向了一个四人的小卡座,这里仍跟热舞的人群接壤,不时有人撞在我们的桌子上,柏瑞恩又点了些酒,他叫了个招待的男孩坐在他旁边,体型比舞池里的女人还小。

我的目光在人群里检索,不断攒动的人头和变幻的灯光让人眼花缭乱。最终我在对角看到了池岚,他竟然一直在那边的卡座上坐着,从这个角度看他非常明显。

“他在那里。”我对柏瑞恩说。

池岚翘着二郎腿半靠在沙发上,他的脸在夜场的灯光下很白,阴影的笼罩使他的两颊更加尖俏,不敢相信他竟然三十七岁,他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他面前掠过,我皱了下眉,是当时走在他旁边的男人。

他们碰了下杯,酒过三巡后越靠越近,即使我再迟钝,现在也该意识到什么了。

柏瑞恩肘击了一下我。

“对面那个就是池岚啊。”

“嗯。”我盯着他们,点了下头。

柏瑞恩本来话挺多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十分安静,原先一直在跟旁边的男孩调情,现在也消停下来,我没空管他的反应,只顾盯着对面。

兴许是说了什么,池岚笑了一下,刚好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刺眼的侧脸上微微眯起的眼尾皱着,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凹陷。

说实话,我们两个男的在酒吧什么也不干,只顾盯着别的男人看真够傻的,可我没空想太多,因为坐在池岚旁边的男人吻上了他。

上一秒的怀疑下一秒就得到了印证,我感到明显的反胃,这跟那天在走廊看见柏瑞恩和男的腻歪的感受完全不同,可能我发自心底地讨厌池岚。

我唰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更多的是一种恶寒。

我爸竟然把钱全都留给了一个恶心的同性恋。

接吻在酒吧数不胜数,吻得难舍难分的人更是屡见不鲜,似乎没人注意到那个角落,那个男人吻到情深的时候被推开了,看池岚的眼神像十几天没吃过饭的狗。池岚说了几句话,旁边的男人就像鬼迷心窍一样端茶倒水。

“你没告诉我,他还是个同性恋啊?”柏瑞恩饶有兴致地说。

我没说话,转身要离开。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在这干什么?”

“好吧。”柏瑞恩拍了拍膝盖从卡座上起来,我们离开了这家拥挤的酒吧。

晚风习习,我在门口点了根烟,之后和柏瑞恩告别回到家里。

不是有意等池岚回家,总感觉家里有了别人的痕迹,于是拼了命地打扫卫生,不知不觉到了凌晨,门口传来密码门的电子音声,我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一个踉跄的身影先跌进房门,紧接着是一只紧扣着他的腰的手,那个酒吧里的男人也跟着进来了。

池岚看起来喝得很醉,从脸到脖子都是红色的,他靠在门框上一直低着头,后衣领露出一段突出脊骨的脖子。

“这是池岚家吗?”

我这才把目光放回那个男人身上,说实话,只能算普通的那一挂,甚至个子还不及我高,既然是个同性恋,为什么不能挑个好的?看来池岚看人的水平很一般,我想不明白我爸为什么把遗产留给这样鼠目寸光的人。

“这是我家。”我说,有些不善地看着他。

“行了,你送到这就行了。”池岚说,他把自己黏在门框上的身躯拖起来,“再见。”他对那个男人说。

池岚要关门,那男人还不走,略显着急地说,“还会再见吗?”

“会吧。”

“什么时候?”

池岚不耐烦了,微微眯起眼抬起下巴,“到时候再通知你。”

看出池岚决绝的态度,那男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那男人一走,池岚就一屁股跌倒在沙发上仰躺着,他用手背挡着眼,完全不在乎我一个高中生凌晨在客厅里干什么。

“起来。”我说。

池岚哼了一声,身体没动。

“那个人是谁?”我问。

“一个朋友。”池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喝过酒的嘶哑,他挺瘦的,平躺在沙发上,几件衣服挂在身上跟被单一样薄。

“你跟朋友接吻吗?”我静静地问道,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