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A

越南终于下起了雨。

被毒辣炙烤几天的云狰狞着瓦解,血肉崩裂,溃烂,最后隐没在夜里腐去,直至满腔潮腥。

纱帘被怂动着吹起,触到皮肤,再缩回,单一诡谲地重复着。

鹿泊被脚腕的麻痒叫醒。

窗户敞着,雨砸在木檐,溅得屋内地板湿泞。

他拉开纱帘,踮着脚去关窗。

雷凄厉地轰隆一声,在他转身那刻大亮。

纱帘中静悄悄的,没有人,睡前特意为路阳留下的廊灯这会儿灭了。

他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

“路阳?”他小声喊着,披上衣服快步往外走。

从楼梯下来,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变得很重。

只有在小桑房间才会闻到这么重的味道。

“路阳?”

花园里也没有,凤凰花被雨浇过,滴下艳丽的露。

他扭头,正对着他的那道门开着一条缝。

门上的粉色蝴蝶结干瘪歪扭。

他不知为何突然迈不动脚步。

可既定的命运推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电闪雷鸣,痉挛着把半边屋子打的透亮。

鹿泊就停在了门口。

因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避无可避地踩到一滩血。

床上小小的身影乖巧地躺着,失色的手腕垂在床沿。

上面被系了粉色蝴蝶结。

有人坐在矮脚凳上,黑暗里无声无息的,仿佛自始至终都坐在这里。

鹿泊快要窒息,抖着手去摸灯的开关。

“别开灯。”

动作一顿,鹿泊隔着枯寂的血和他对视,惨白闪过,映亮对方眼底惊人的平静。

鹿泊身子打颤。

“路阳……”

路阳目光在他单薄的睡衣上扫过,嘴唇轻轻开合,“今天这里会降温。”

“什么?”鹿泊愕然。

“回去换身衣服吧。”

路阳日常的关切在这样的场景下却只让人觉得荒诞。

“路阳,你先出来。”鹿泊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你坐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小桑怎么了?”

“宝贝,听我说。”路阳声音隔着一层绝望的雾,“我现在出不去,你去找庆,让他报警。”

“不要怕,你是在凌晨三点五十被雨吵醒的,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有事,只是这里处理比较慢,我要晚上才能出来。”

路阳淡然地说着,如同早就经历了许多次。

他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感知到鹿泊的不安,每当这时鹿泊总会下意识地掐指尖,掐到青紫也不愿意开口。

鹿泊需要他的拥抱。可他现在却只能坐在这里,一动也动不了。

雨持续下了一整日。

小桑死了,死在她11岁的第一天。

房间里的玩偶们还在呆呆地站岗,只有一枚粉色发夹被装进袋子里带走了。

笔录是分开做的,可鹿泊听到庆在哭,扯着嗓子痛彻地哭,哭到自己面前的警察都有点受不了,草草问了几句就“You can leave。”

他从头到尾没看清过小桑的……尸体,警察说根据目前现场的证据,偏向自杀,工具是那枚磨的极其尖锐的粉色发夹。

那个曾经在他捡起来时差点划伤他的发夹。

警察英文并不流利,可似乎也为小桑的死惋惜,他和鹿泊说,小桑应该是在快死的时候后悔了,她想活,用尽全力爬到了门口,可惜来不及了。

鹿泊想起了门口那滩血。

他没把这些告诉庆。

走之前那警察又叫住鹿泊,给了他一张纸,说这是小桑缝在玩具熊后面的信,写给他们的。

鹿泊显然知道了那是什么,定了许久才打开。

上面是泰文,但小桑把会写的中文都标注出来了。

“小桑今天很开心……鹿泊哥哥……路阳哥哥

……生日……好辛福……外婆……小桑……会保右……祝福……嘿嘿……”

鹿泊不再往下看。

庆崩溃完之后就像被人抽掉了魂,隔着一个座位瘫在了鹿泊旁边。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在路阳被彻底排除嫌疑之前,谁都无法开口说话。

下午一点,鹿泊去对面超市买了包烟和面包,面包给了庆,他出门坐在屋檐下抽烟。

他平常不太抽烟,只有偶尔碰上烦心事会抽,后来为了约束路阳,他也跟着戒了。

辛辣的尼古丁唤回他飘忽的思绪。

吐出的雾是淡的,眼前的雾却无法化开。

越南的廉价烟实在很呛,他咳得喘不上气,硬生生被呛出泪来。

苍白的指尖夹着烟尾,他趁痛未散去,颤着又怼在嘴边,一根接着一根,像在和自己作对。

晚上八点二十五,路阳出来了。

他背对门口没看到,但他听到了庆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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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水泊啪叽一响。

“没事了?”他手里的烟还燃着,抬眼看路阳。

如果换做平常鹿泊心里很清楚,怎么可能没事,路阳连死鸟都见不得,更别提小桑是亲眼死在面前的,一个刚刚11岁,把路阳当哥哥的小女孩。

路阳没回答,静静坐在他旁边。

虽然不说话,可鹿泊知道,他在难过,在凌晨的平静后终于浮出的难过,只是这难过太寥寥。

“要烟吗?”鹿泊最后留了一根。

“可以吗?”

“今天可以。”

鹿泊把烟递到路阳唇边,路阳伸手夹住,两瓣唇克制抿起。

打火机进了水,鹿泊咬着自己还未熄灭的烟凑过去。

火光相触,两道雾短暂地融到一起。

“小桑那天问我,如果她坚持不住了,庆会不会怪她。”鹿泊看着远处在水坑里蹦的正欢的小孩,“我告诉她不会。”

“我不该这样说的。”

他无意识地碾地上的泥,“是不是因为我这一步走错了?”

路阳牵住他的手,“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谁也改变不了。”

“命运吗?”鹿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那你的命运呢?”

无论是做摄影师的命运,还是做记者的命运。

“我不知道,宝贝。”路阳眼中一片空茫。

鹿泊沉默了一会,“我们留到小桑办完后事再走吧。”

他继续磨脚下的泥。

路阳没说话。

鹿泊仿佛不在意答案,只自顾自地说:“我下午取了一笔钱,我们留几天帮庆租个餐馆吧。”

烟灭了,灰烬要落不落地荡在指尖。

“庆应该会把小桑带回泰国安置吧?如果是的话我们也应该一起去。”

烟灰烫在手上,鹿泊却毫无知觉。

“你先问问工作室,没有很重要的事我们确实该去一趟的。”

烟头被他亲手碾灭在自己的手背,他却还恍然说着话。

“路阳,你想去泰国吗?或者我们可以……”

“鹿泊!”路阳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叫他。

鹿泊愣了一下,他很少听路阳用这种语气喊他的名字,慌乱中又改了措辞,“那,那我们不去泰国了,我们回南京好不好?家里的花要枯了,我想回家。”

“别这样宝贝,”路阳捧着他的手,指腹一点点抹去那红痕上的余烬,越来越轻,似乎到了极限,“别这样……”

“什么?”鹿泊强撑着精神,“路阳,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

他重复了很多遍我没事。

雨还在下,连屋檐都快遮不住。

庆从警局走出来,失去妹妹让他短短一天时间好似沧桑了许多。

三个人沉默着,都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路阳先问庆处理的怎么样了。

庆没回答,只说想拜托他们回去把小桑的玩偶带来,明天一起……火葬。

听到火葬两个字,两人都说不出话。

鹿泊明白庆此刻的心情,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晚上去哪儿?”

“去那都豪,窝,不敢,走进那个房子。”庆只这样说,眼泪却流下来,“窝不敢。”

路阳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开车回了庆的家。

车上很安静,可能是被小桑的死影响,又或许不是。

小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他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抬脚走进去,仿佛还在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拉开门笑着说萨瓦迪卡。

最后还是路阳先迈步进去。

大部分玩偶都被血染红了,鹿泊找来一个箱子,把他们排排放好。

床头只剩下一个小兔子和一只小狗,干干净净被小桑摆在那儿。

“路阳,找一下针线。”

小桑想把信藏在玩偶里被哥哥发现,那就让信在玩偶里,鹿泊固执地想。

最后穿针引线的活交给了路阳,路阳看都没看那封信,直接塞进了棉花里。

“路阳,你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吗?”鹿泊空洞地盯他穿针的手。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鹿泊却还是执拗,“你没有打开看过,你不知道,你应该打开看看的。”

“我知道的。”路阳还是这样答。

鹿泊假装没听到,认真把小桑的遗书复述了一遍。

路阳手上没继续动作,垂着头静静听完,再次告诉他:“我知道的。”

鹿泊啊了一声,“因为我告诉你了,路阳,是因为我告诉你了。”

路阳没说话,手上的针扎了好几下也扎不进那层皮。

鹿泊开开合合把玩剪刀,垂着脑袋努力去忽视路阳的举动,和这几天一样,他只想把自己从清醒中抽离。

只要不醒来就好了,只要一直在这里就好了。

虚假的世界又能怎么样呢,至少他和路阳都活着,只要每天睁眼可以看到路阳,只要路阳对他笑,他就可以让自己接受所有荒唐的细节。

剪刀大开刻出新的掌纹。

是的,这里是阴曹地府还是天堂都无所谓,一切都是可以被忽略的。他就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有什么好信的,只要,只要路阳不说,他可以一辈子都在这里。

血哗啦啦往下流,他浑然不知。

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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